第三篇小吏尾章

    尾章
    绍兴三十二年,七月。
    临安城暑气正盛,蝉声从城外一路漫进街巷,热烘烘地贴着人皮肤。隗大郎一大早出了城,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三副碗筷,还有一迭纸钱。
    他沿着城外的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向阳的土坡前站住了。坡上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得老远,树皮南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几道印子。但他认得出来——一个“乔”字,一个“勇”字,是他爹刻的,是他爹死前告诉他的。
    他在树下蹲下来,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三副碗筷排成一排,黄酒斟满了三只碗,纸钱用石块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散。他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退后两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跪在那里,说开了:“乔大伯,大勇叔,我爹让我来的!他说你们爱吃卤豆干和花生米,你们慢慢吃。。。”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声音平了些:“我今儿来,是告诉你们一件大事——朝廷给岳将军平反了,追复原官,以礼改葬。你们当年拼了命想护住的那个人,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他冤枉了,是官家亲自下的诏书。临安城满大街都在议论,茶馆里说书的把岳家军的事迹翻来覆去地讲,听的人坐满了堂。你们拼过的命,没白拼!”
    风吹过来,把纸钱压着的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隗大郎低头看着那三副碗筷,慢慢说道:“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很久。那时候他已经起不了身了,可力气还是有的,攥得我手腕发疼。他先说——老乔和大勇兄弟埋在城外乱葬岗附近的向阳坡上,老槐树底下,树皮南面刻着两个字,一个乔,一个勇。他说了三四遍,生怕我记错。又说——九曲丛祠旁边还有一处,两棵桔树底下,埋着岳将军。他说那两棵树是他亲手种的,一棵靠左,一棵靠右。然后他歇了一阵,喘匀了气,又拉着我,把刚才的话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让我跟着他复述,确认我说对了,他才松了手。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做了这一件。。。说完就不行了。”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乔大伯,你的两个儿子我也替我爹找到了。。。他们如今在鄂州安了家,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也算安稳。我托人带了信去,把乔大伯和大勇叔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回信了,说等秋凉了就来临安,到这棵老槐树底下看看。你们再等等,他们很快就来。”
    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那壶黄酒绕着坟头洒了一圈,酒渗进土里,洇出一圈深褐色的印子。纸钱点着了,火苗窜起来卷着灰烬往上飞,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灰被风卷着飘向天际,越飘越高,最后散成了细碎的灰点,和七月的日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他还得去一趟九曲丛祠,去看看那两棵桔树——他爹走前说的。说是当年埋了人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买了桔树苗偷偷去栽的,就在坟头两边。也不知道他爹那时怎么做到的——一个牢里的小卒子,大冬天的到处去买树苗,半夜溜出城去种。隗大郎想着,觉得他爹这个人,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可在这件事上,他比谁都利落、都仁义!
    九曲丛祠前,那两棵桔树一棵靠左,一棵靠右,隔着一人多宽的距离,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叶片在日光里绿得发亮。他在两棵树中间站定,放下竹篮,从篮子里取出一壶黄酒、一碟酱肉、一碟糕饼、一碟时令果子,又取出厚厚一沓纸钱。他把祭品一一摆好,将三只碗并排放在桔树中间的地上,拎起酒壶,慢慢地斟满了三碗。一碗敬天地,一碗敬那些不在了的人,一碗搁在树根底下。他点了一炷香,插在两棵树中间的地上,退后两步,正对着那两棵树中间的空地跪了下来。
    岳帅,晚辈姓隗,是城东隗家的大儿子,我爹叫隗顺,二十多年前在大理寺当差。他顿了一下,当年除夕夜那晚,是我爹把您从大理寺的墙根底下挖出来,背到这儿埋的。这两棵桔树,也是他后来偷偷来种的。我爹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狱卒,可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值的一件事,就是那晚把您背出来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可他记了一辈子。
    他伸手把第一碗酒端起来,慢慢洒在树根前的土里:我爹让我来告诉您,朝廷下诏了,平反了。您当年受的冤屈,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了。官家亲口说了,您是忠义之人,追复原官,以礼改葬。您以后不用再躺在这野地里了,很快会有人来接您,把您送到一个体面风光的地方去。他说着,又把第二碗酒洒了下去,酒渗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幅画最中心的地方终于落了第一笔颜色。
    他端着第三碗酒,没有立刻洒下去,端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岳帅,这碗酒是我爹让我带给您的。他说那年除夕夜他背您出来的时候,您身上冻得冰凉,他给您换地方的时候,心里想着——将来若有一天,天日昭昭了,他一定要替您喝一碗热酒。可惜,他没等到这一天,结果就是我替他来喝了。您在底下不用再惦着了,您那尽忠报国四个字,如今天下人也都看见了。”
    他把第三碗酒也洒了下去,搁下碗,正正经经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弯腰把碗筷收进竹篮里,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两棵桔树——它们并肩立着,枝桠交迭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人拢着另一个人的肩,恰如一对生死不弃的好兄弟。
    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继续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短短的、结结实实地跟着他。背后的九曲丛祠和那两棵桔树慢慢远了,远了,退成了天边的一小片绿。
    等秋天桔子熟了,他还要再来一趟,尝尝那两棵树结出来的果子是甜的还是酸的——替他爹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