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至于谁紧张?
    韩慎用纸巾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道:“放宽心,我相信你,没问题的。”
    黎陌感觉韩慎像送孩子进考场的家长。
    理论上对自家孩子有信心,实际上内心忐忑恨不得有时空穿梭的能力,可以立刻的得知结果。
    唉,大概是经纪人的通病吧。
    把黎陌从童星带到影帝的经纪人也是这样,明明知道黎陌的实力,但总放心不下,绝不半场开香槟。
    这边的影视城没有南山那边热闹,随处可见带着工作牌的剧组人员,十个有八个属于《青云之下》。
    步入剧组,韩慎用眼神示意孙胜导演的方向。
    孙胜年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头发半白,腰背笔直,脸型稍微有点长,眼角笑纹明显,坐在监视器前,用对讲机指挥镜头调度,说话不急不缓,像是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爷爷。
    当所有人都在动时,不动的那个要显眼得多。
    比如老孙导旁边的孙明老师。
    孙明是孙胜的弟弟,身材较哥哥胖一些,此时正半躺在摇摇椅上,穿一身花t恤加花短裤,戴着墨镜,喝着冰可乐,在遮阳伞下惬意得不行,丝毫不像个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
    不用看别的,只看穿着,就能看出老哥俩迥异的性格。
    韩慎没有打扰孙胜工作,打算等一等,反倒是孙明老师率先发现了他们。
    “诶?”孙明老师一掀墨镜,从躺椅上下来,乐呵呵用“来了老弟”的语调招呼道,“来了小韩?”
    等到走近,孙明“嚯”了一声,把墨镜挂在胸前衣服上,完全忽视掉韩慎,用明显带着欣赏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黎陌,夸赞道:“我知道你,黎陌对吧?小伙子长得真周正。”
    黎陌自然而然露出一个好学生般的乖巧笑容:“孙老师好,我是黎陌。”
    “形象上倒是挺符合的,”孙明摸摸下巴,也不管哥哥在做什么,转头喊道,“大哥,过来!”
    亲兄弟到底不一样,孙胜看样子早已被弟弟调理好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不假思索地循声而来。
    ——然后用卷起来的剧本顺手给了弟弟一下。
    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孙胜导演个子比弟弟高,发出一声跟弟弟一模一样的招呼:“我知道你,黎陌对吧?”
    不等黎陌回答,孙胜抬抬眼皮,他收起笑容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颇为严厉,他似乎故意为之,开门见山:“来得正好,上去试试?”
    嚯,上压力了啊。
    黎陌面不改色:“现在?”
    “现在,”孙胜毫不客气,“敢吗?”
    敢吗?
    黎陌上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他上辈子复出之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导演亲自来到他家里,抚平剧本的封面,问他:“黎陌,看着我,敢吗?”
    七月的阳光仿佛与旧世界重叠。
    面对同样的问题,黎陌当然只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没什么不敢的。”
    第9章
    孙胜年过花甲,入行近四十年,见过的演员数不胜数。
    狂妄的、谦虚的、青涩的、成熟的、固执的……可所有新出道的演员站在他面前时,无论表面多么镇定,可眼里总会流露出一丝忐忑。
    但黎陌不一样。
    孙胜刚刚捕捉到一个有趣的情绪。
    挑衅。
    对方觉得孙胜问出的“敢吗”,是对他业务能力的挑衅。
    “很好。”
    孙胜轻轻颔首,叫来一个人,吩咐道:“把他带过去,让杨老师帮忙搭一场戏,杜微第一次梦见顾诤那场。”
    “好的。”
    孙胜口中的“杨老师”大名杨程远,话剧出身,三十多岁才出演自己的第一部电视剧,当年就拿下了电视剧领域最有含金量的鹿鸣奖最佳男主角,没两年的时间,又拿下华夏电影飞镜奖最佳男配角。
    要不是年龄大了点,展望紫微星的话题下绝对能排到前三。
    黎陌回忆着杨程远的履历,他穿过来之后忙着进组拍戏,只能穿插着时间,按评分从高到低去看这个世界的经典作品,接到《青云之下》的资料之前,黎陌刚刚好看完杨程远拿下视帝的那部谍战剧。
    只能说,非常完美的表演,尤其台词控制方面,多年话剧舞台表演经历带来的优势实在太大太大了。
    黎陌早年时候曾上过一位话剧大师的一对一台词课,效果特别好,脱胎换骨也不为过,让黎陌受益至今。
    拍摄现场,杨程远听到孙胜的要求后,笑呵呵应道:“行,我知道了。”
    杨程远本来在等下一场戏,做了全套的妆造,穿一身考究的官袍,胡须一丝不苟,在看到黎陌的第一眼,惊讶道:“我知道你,是素人老师!”
    黎陌无奈地跟人握手:“杨老师,您网速还挺快……”
    “我女儿是《与月光为邻》的书迷,”杨程远讲起女儿,眼里的笑意怎么都挡不住,“她天天在手机上催,问我是素人老师究竟是不是跟海报长得一样。”
    说着,杨程远从袖子里掏出手机,让黎陌靠近一点:“来来来,咱俩合个照,得让我女儿知道,你真人比海报可帅多了。”
    黎陌欣然同意,并指导了一番自拍用什么角度更好看,什么滤镜更适宜。
    正在跟年轻人学习营业的杨程远当场把黎陌引为知己。
    收音设备还开着,将杨程远和黎陌的交流准确传到了孙胜耳朵里。
    孙胜:“……?”
    你们二位什么关系啊,我咋瞅着不像第一次见面呢?
    黎陌喊“杨老师”就算了,正常,可杨程远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开始喊黎陌“黎老师”了?
    “咳!咳!”
    孙胜导演忍无可忍,重重咳了两声,语气中颇有些阴阳怪气:“要不等您二位聊完咱们再试戏?”
    杨程远从开机到现在,全程跟组,拍了一年半,早已把孙胜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闻言拱了拱手:“您不介意的话,也不是不行。”
    孙胜:“……”
    旁边的孙明笑得呛了一口可乐:“哈哈哈哈哈噗咳咳咳咳咳咳——”
    孙胜跟有肌肉记忆似的,抬手拍拍糟心弟弟的背,跟镜头前面俩不务正业的说道:“给你们两分钟时间。”
    行吧,两分钟就两分钟。
    他们所在的场地是剧里杜微接待友人的大堂,按剧本时间线来说,此时杜微在青州耕耘多年,政绩斐然,盛文帝大为赞赏,下旨调杜微回中央。
    孙胜要黎陌试的杜微第一次梦见顾诤,便是以杜微刚任青州知府,在大雨滂沱的夜晚写下那首《梦敢言》为背景。
    彼时青州官场沆瀣一气,杜微举步维艰,疲惫至极,半梦半醒之时,他想道,如果敢言还在,就好了。
    孙胜带上耳机,把弟弟扒拉到一边,说道:“好,开机。”
    杜微坐在主位,单手支着头,眉心紧蹙,眼珠不停地微微转动。
    “老师?”
    “老师?”
    顾诤轻轻推着杜微的肩膀:“老师?”
    杜微仿佛吓了一跳,倏然睁开眼睛。
    待看清弟子的样貌,他怔了好久,嘴唇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小幅度颤抖,像是怕惊扰了眼前人似的,杜微几乎用气声问了一句:“敢言?”
    两个字,杨程远仅仅用了两个字,把梦中人的恍惚、怀念和不敢置信,统统表现了出来。
    黎陌似没察觉到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一如往常,见杜微醒了,他后退一步,无奈解释道:“外面风雨大作,恐老师受凉,不得已叫醒老师。”
    说完,顾诤就近坐下,语气中透着亲近,笑问道:“学生策论如此不堪,竟让老师读之即睡?”
    策论?
    杜微恍然,他用手背抚平桌子上的纸,低着头,眼神没落到实处,缓缓说道:“敢言字字珠玑,然,考官不喜。”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耳边,下一刻,狂风将门窗吹得哐哐作响。
    “呼”的一声,室内的蜡烛陡然熄灭。
    原本面带笑意的顾诤脸色逐渐变得木然,他像被控制住的傀儡,走到杜微身边,把桌面上的策论拿起来,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哗啦——”
    顾诤向上一抛,渗着墨色的宣纸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落在杜微眼里,仿若无边无际,永不停歇。
    弟子的面貌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敢言在愤怒吗?在悲恸吗?还是……还是对他这个懦弱的老师失望了?
    “恩师为我取字敢言,”顾诤声音缥缈,似近似远,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身影淹没在黑沉沉的风雨之中,只留下一句,“恩师如今,可敢再言?”
    “砰——”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门窗上,杜微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梦醒了。
    一场戏,结束了。
    在旁边观摩的人似乎跟剧里的杜微一般,生出许多怅然若失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