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杨程远穿的官袍不怎么透气,此时却有一种喝了冰水的畅快感。
    交流的两分钟里,黎陌提出这场戏是杜微的梦境,杜微的想法影响着顾诤的表现,换句话说,并不是顾诤对老师失望,而是杜微对自己的无力失望了。
    要不是时间不够,杨程远都想拉着黎陌坐下细谈了。
    黎陌的理解跟杨程远一模一样!
    但这么表演的话,对黎陌来说是个大考验。
    情绪不受角色本身控制,太挑战演员的应变能力了。
    黎陌做到了。
    没有妆造,没换戏服,看起来轻轻松松做到了。
    无论是表演、台词、节奏,甚至走位,全都无可挑剔。
    甚至表情转换间的肌肉控制都堪称完美。
    太成熟了……
    杨程远第一次对着如此年轻的一张脸,在心里感叹,太成熟了。
    成熟到杨程远忍不住邀请:“黎老师,话剧感兴趣伐?”
    两个人并肩往孙胜那边走,黎陌“嗯?”了一声,回答道:“有机会的话,确实很想体验一下话剧舞台的魅力。”
    因为拍《青云之下》,杨程远有日子没演话剧了,观众为他响起的掌声与喝彩,是他永远无法割舍掉的、也是他至今仍然坚持话剧表演的原因。
    “你真的很适合,正好我有个老朋友正在招演员,我给你写推荐信啊,”杨程远锲而不舍,“要不是对你没印象,我都要怀疑你是某个大师的学生了。”
    话剧圈也是圈,圈子里要是真有黎陌这样的怪物新人,早不知道被人拉出来炫耀多少遍了,不存在连杨程远都没听说过的情况。
    就在此时,老孙导幽幽探出一句:“写什么推荐信啊?要不要我也签个名?”
    杨程远:“……”
    杨程远没有丝毫挖墙脚被戳破的窘迫,十分厚脸皮地接话道:“咱孙导就是大气,等黎老师话剧首演,我一定给孙导送两张最前排的票!”
    孙胜:“滚。”
    杨程远:“好嘞。”
    老家伙哼了一声,他没生气,杨程远这老小子是在给他上眼药呢,就差明着说“你要是不识货别怪我先下手为强了”。
    杨程远曾留校做过老师,是圈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对有潜力的新人一直怀着欣赏的目光,有合适的机会总会推荐一下,他手里的资源无一不是顶级,从指缝里露出一点,就足够新人演员感恩戴德了。
    可杨程远不需要感恩戴德,他只想有实力的好演员能够出头,让圈子里的风气更好一点。
    仅仅见过一面,对过一场戏而已,黎陌值得杨程远这么看重吗?
    孙胜没有丝毫犹豫,值得。
    正如杨程远所想,黎陌太成熟了。
    成熟到不用费心思去培养,进组就能上。
    孙胜回放着刚刚那场戏,黎陌清晰的台词如水一样流进耳朵,舒服到让人浑身毛孔张开。
    他年纪大了,身上有一些老年人的固执,比如追求质感、追求故事性、追求现场收声。
    听杨程远念台词是一种享受,面对这种夸张到每个字都能传达情绪的细节怪,一般演员在对戏时总会愣一下。
    因为接不上。
    为什么接不上?
    很简单,没有吃透角色。
    孙胜看着监视器上,顾诤的微表情变换,从中感受到了只有位于金字塔尖的演员所共有的特质。
    ——放松。
    面对不同的、甚至完全迥异于自身性格的角色时,他们始终都是放松的。
    最终,孙胜一锤定音:“签合同吧。”
    第10章
    拿到合同之后,韩慎仰天大笑三声,恨不得给同行们挨个私信“你怎么知道我签了一个特别争气的艺人”。
    奈何不能立刻官宣,毕竟前面还有个出轨艺人的料没爆出来呢,得跟随《青云之下》的节奏走。
    不急不急,迟早有炫耀的机会。
    黎陌的戏份少,近几天只有两场戏,加上前一位艺人比黎陌矮一点,服装组的老师还特意量了黎陌的身高,紧急改了一番顾诤的衣服。
    根据天气预报,后天晚上有一场雷阵雨,合适的天气可遇不可求,孙胜不想错过,嘱咐黎陌在拍完杜微的第一场梦境之前,千万不要离开。
    毕竟天气预报,懂的都懂。
    跟前台确认好入住信息,黎陌看了一眼时不时发出诡异笑声的韩慎,无奈道:“韩哥,这么开心啊。”
    “当然,”韩慎把晒得有点油的头发往后一捋,说道,“老孙导的历史正剧,大制作诶,你还没正式出道就接了,多有含金量!”
    歌手出道要发单曲或者专辑,演员出道自然得有作品。
    黎陌现在仍处于素人阶段。
    “再有含金量也得有人把我的视频送到老孙导面前啊,”打开浴室门,黎陌按着韩慎的肩膀,把他推进去,“韩哥,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赶紧洗头。”
    韩慎总说黎陌争气,丝毫不提他自己在中间做了什么。
    《青云之下》缺演员,消息灵通的都想推荐,制片人筛一轮,选角导演筛一轮,导演助理再筛一轮,一轮轮挑下来,还能在名单上的,要么背后有人,要么演技无可挑剔。
    能把一个没有作品的素人的拍摄片段送到孙胜面前,韩慎动用了多少人脉,废了多少力,可想而知。
    带上浴室的门,从狂喜中回过神的韩慎终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如今的形象。
    “啊——我的发型!!!”
    **
    顺利等到雷阵雨,把第一场梦境拍完之后,孙胜一鼓作气,让黎陌把第二场梦境一块拍了。
    雨过天晴,天空碧蓝如洗,地面的积水闪着金灿灿的光,没多久便蒸发殆尽。
    孙胜正在调节灯光。
    其实自然光足够拍完这一场,可孙胜想要一点逐渐过曝的效果,要求光线更有层次。
    杨程远换了老年妆,头发胡子尽皆灰白,皱纹的部分用的特效化妆,皮肤不透气,有点闷。
    “呼——”杨程远呼出一口热气,艰难喝完一支藿香正气水,跟黎陌凑一起吐槽,“夏天拍古装戏,还要用大灯,跟把人架炭火上烤肉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有的老师,有的,”黎陌正用吸管喝水,觉得手里的水越喝越温,沧桑道,“烤人肉犯罪啊!”
    准备烤人肉的老孙导调节好灯光,喊道:“演员就位,先走一遍看看效果,没问题正式开拍。”
    杜微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梦见顾诤,是在辞官回乡的途中。
    那时他已官至宰相,身体愈发虚弱,盛文帝多次挽留无果,只能应允。
    杜微一生节俭,早年在家种地的衣服还留着,穿上之后,原本正贴身的衣服已经变得宽松。
    平平无奇的马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询问百姓家常,聊到兴起处,竟亲自下地除草,任谁也看不出,他曾位极人臣。
    年老少眠,可能是累了,杜微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进入梦乡。
    以上是背景,外景部分早已在半年前拍完了。
    梦境总是凌乱的,没什么道理可言。
    杜微回到了他在青州时的府邸。
    没有雷鸣,没有暴雨,阳光明亮,亮到看不清天空的模样。
    前厅大门敞开,熟悉的人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观摩墙上的画。
    是敢言啊。
    数十年过去了,弟子的名字被无尽的时间埋葬,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那个以血谏言的状元郎。
    杜微背着手,眯起眼睛,年迈的腿脚不听使唤,他只能大声喊:“敢言,敢言!”
    厅内的人听到呼唤,蓦然转身,他穿着一身学子最常穿的青衫,腰间的玉佩是杜微送给他的拜师礼。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年轻的举子气质温润,在见到老师时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杜微终于来到顾诤面前,他双眼含泪,强忍着没有落下来,苍老的手指颤颤巍巍,凭空描绘着弟子的模样,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弟子说,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微和顾诤,一左一右,一垂垂老矣一青春依旧。
    顾诤微微摇头,眉目舒展,眼眸柔软,他仿佛知道一切,知道老师多年来的辛苦、怀念以及悲痛。
    然而故去的人已经故去,活着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向前走。
    顾诤再次后退一步,深深一拜,恭敬作揖。
    在杜微扶起他之前,他自行直起身体,大步走向门外。
    杜微看着弟子的背影融入愈发明亮的光线之中,心里的那团执念似乎随着弟子一起远去。
    走吧,走吧。
    杜微释然而笑的刹那,酝酿已久的眼泪落了下来。
    梦醒之后,他终于可以写下那句,“今恩师,敢言矣”。
    “咔!非常好。”
    观看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戏,对导演来说,也是一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