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韩慎:“……”
    韩慎没抵挡住黎陌亮晶晶的眼神,连连妥协:“给你听给你听。”
    故事其实很简单,优果娱乐高层新捧了一个爱豆,指定韩慎来带,韩慎尽职尽责为艺人规划了一条路线,前期打好基础,一天四个小时的课程,结果人觉得韩慎不能让他一夜爆红,以不专业为借口,给高层吹耳边风,把韩慎踢到了公司边缘。
    韩慎好歹为公司出过力,心灰意冷之下辞职不干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不是没有以前带出来的艺人邀请韩慎加入工作室,可人家现在团队齐全,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人与人之间的情分耗费不起,韩慎便统统婉拒。
    然后收到了四海传媒长达一个月的“骚扰”。
    “我消息还算灵通,原本想着让他抓紧突击一下演技,说不定能靠《青云之下》运作一个最佳新人,”韩慎早过了生气的时候,平静冷酷地说道,“没办法,他没大红的命。”
    黎陌亲自为韩慎磨了杯咖啡,托着脸,大方道:“等哪天我拿奖了,你带着奖杯去你老东家门口逛一圈,为了防止你被群殴,我可以把于哥友情借你一天。”
    室内采光良好,中央空调温度适宜,吹下来的风浮动着黎陌柔软的头发。
    年轻人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坐在高脚凳上,一腿屈起,一腿踩在地面,无意识展示着他堪比专业模特的身材比例,那张任何人见了都会驻足欣赏的脸上满是闲适的笑意,仿佛他口中的“奖杯”随处可见、触手可及。
    韩慎一直觉得,每一位“巨星”身上都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质。
    往具体了说,是由绝佳的天赋、绝对的努力和顶级的身体素质组合起来的不可替代性。
    往玄之又玄的方向说,就是某个人有“星味”。
    而现在,韩慎隐约中,嗅到了这股“星味”。
    临行之前,韩慎叮嘱黎陌:“你好好研究一下角色,两天后我带你去见老孙导,你忍一忍,这几天不要增肌增重,保持现在的身材,知道吗?”
    黎陌点头:“知道,放心,没问题。”
    明明见面不多,韩慎总能在黎陌身上感觉到一种无可言喻的可靠与信任。
    于是,他笑道:“好。”
    ***
    《青云之下》是部权谋戏,以名垂青史的文臣杜微杜广明的视角出发,描绘了盛朝从盛怀帝到盛文帝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韩慎为黎陌争取来的“顾诤”,是杜微的学生,同时是盛怀帝在位最后两年,也就是康平二十六年的新科状元。
    史书上对顾诤的描述不多,寥寥几句,“康平二十六年,诤告澎昌王,血溅琼林宴,帝大怒”。
    澎昌王乃盛怀帝最看重的儿子,《盛书》不止一次记载过“帝悦,赞其有年少之风”,喜欢到什么地步呢?跟大臣们炫耀:“看见没,澎昌王,我儿砸,跟我年轻时候超像!”
    史学界难得统一的看法,如果没有顾诤突如其来的以命告发,不出意外,澎昌王铁继承皇位,然后用几年的时间把盛朝玩完。
    黎陌一边查资料一边做笔记,在脑海中构思出一个青衫学子的形象。
    顾诤死时才二十四岁,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他读书极有天分,流传下来的殿试策论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典故信手拈来,紧扣主题,言之有物,字里行间展现出这个人的意气风发。
    任谁也想不到他当时已经有了以命告发一位亲王的决心。
    等等,他有了吗?
    黎陌在笔记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遇事不决查资料。
    历史人物不同于剧本原创的角色,他的人生轨迹是固定的,因为记载的多少,会产生多种解读。
    大部分历史剧对“顾诤”的描绘是一往无前的,他无力、他愤怒、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揭开了王朝腐朽的遮羞布,是夺嫡之争的导火索,是盛世来临前的敲门砖,是掀起暴风雨的那只振翅的蝴蝶。
    可历史的车轮,真的会因为轧过一颗稍微大点的石子,从而拐弯吗?
    黎陌洗了把脸,站在窗边远望,休息一下发酸的眼睛。
    他刚刚把关于“顾诤”的影视改编还有博主讲解都翻了一遍,甚至误入论坛,看了一篇顾诤如果被太医抢救过来的if线同人文,虽然结局be了,但史料引申扎实,师徒线刻画得尤为真挚,还挺好看。
    黎陌漫无目的地想了一大通,顺便拌了个蔬菜沙拉当晚饭,把空盘子扔进洗碗机,继续跟资料奋斗。
    如果要研究“顾诤”,必然绕不开他的老师杜微。
    或者说,如今顾诤身上的种种光环,百分之七十都是他老师带来的。
    康平十八年,杜微官至御史,因不满朝堂乌烟瘴气,加上同期科考的友人贬谪,心情颓丧,辞官回乡,打算就此侍弄土地,度过一生。
    杜微出身寒门,少有才名,回乡之后,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杜微在给友人的书信中抱怨过,这些人严重影响到他种地。
    不久,杜微拜访曾经就读的书院院长,得知有位名叫顾诤的学子读书很好,杜微看了对方的作业,心里痒痒,起了爱才之心,将顾诤收为弟子,并在其弱冠之年,为他取字“敢言”。
    顾诤,字敢言。
    永兴三年七月廿二,顾诤死后第五年,杜微任青州知府。
    夜,大雨倾盆,杜微于梦中惊醒,身着单衣,手忙脚乱地点亮一豆灯火,提笔写下一首《江城子·梦敢言》。
    “梦中故人轻且去,问恩师、敢言否?”
    上半阙句句用典,只到了最后,用小孩子都能读懂的白描,怀念他唯一的弟子。
    梦中的故人啊,如烟一般离我而去,临走之时,他问我,恩师如今,还敢谏言吗?
    从康平十八年冬,到二十六年秋,整整八年的情分,既是师徒,又如父子。
    这首词后来被杜微的儿子收录,并在注解中表明,父亲写到最后泪如雨下,“敢言”二字晕染得不成样子。
    因为杜微的书法水平很高,这首词被他儿子装裱收藏,后来在战乱中遗失,再也无人可以从真迹中窥探杜微当时到底有多么悲痛。
    时隔五年,弟子音容犹在。
    所以,在得知弟子死去之时,杜微是什么想法呢?
    黎陌犹疑地写下两个词,骄傲、后悔。
    纵观杜微留下的书信和诗词,他既骄傲弟子敢以血荐轩辕,又后悔将弟子教导得这么正直。
    当然人杜微学富五车,用词比较文雅,黎陌只是做了个人的见解。
    因为随着时间的转移,“顾诤”的形象在杜微的脑海里是逐渐进化的。
    一开始,他痛心弟子的离去,食不知味、夜不安寝,颓废了一段时间。
    接着,杜微觉得不能让弟子的苦心白费,重新振作,回到官场,准确站队未来的盛文帝。
    在地方任官时,杜微总觉得如果弟子还在,他们师徒同心,一定能再创辉煌成为一对佳话。
    回到中央时,腐朽的肉已经剜去,他感叹上下清明,还要带弟子一嘴,觉得弟子泉下有知必会欣慰。
    暮年致仕,他已官至宰相,回乡见百姓安乐,大笔一挥,又写下一句词。
    “今恩师,敢言矣。”
    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还活在老师心里。
    怪不得在提名历史中的白月光帖子下,顾诤断层第一呢。
    或许是白天资料看得太多,黎陌晚上做梦都是杜微和顾诤在耳边吵吵。
    一个怒气冲冲指着黎陌:“我家敢言就是最好的!你如果演不好,我天天过来揍你!”
    一个抱着老师的肩膀把人往后拖,一边笑道:“他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
    黎陌:“……”
    头疼。
    头再疼也得接着研究。
    韩慎给黎陌的资料中包括剧本,前后加起来一共不到十场戏,台词更少。
    黎陌要做到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戏份内,演出不同于其他影视形象、又融合历史资料、结合自己理解的、独一无二的顾诤。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韩慎如约来接黎陌。
    《青云之下》的拍摄地据首都不远,在新建的古装影视城中,开车差不多三个小时,非法定节假日,高速畅通无阻,于航开车很稳,黎陌在车里眯了一会儿,便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韩慎依旧把西装焊死在身上,一边走路一边念叨:“别看老孙导挑演员的时候固执一点,但一般情况下脾气不错,他念旧,同时欣赏演技出色的年轻演员,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别紧张。哦对了,如果你在老孙导旁边见到孙明老师,别惊讶,他从年轻时候就一直跟组,方便灵感来了随时改剧本。”
    黎陌没紧张,他上辈子什么名导没合作过,脾气最古怪的那位见到黎陌都会给个笑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