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郎舅第二章

    第二章
    次日一早,孟砚醒得早。窗外天光刚亮,蝉还没开始叫,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地等了一下,等着晨钟响,等着做早课。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这才慢慢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宝相寺了——这是金家,东厢房。以前在寺里十年,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早课,如今回家了,不用了!他翻了个身,又躺了好一阵才起身洗漱。
    刚收拾停当,孟淑兰便亲自过来了。她今日换了一件水蓝色的纱衫,头发梳得齐整,面上带着笑,比昨日的激动平复了许多,看着自在了些。醒了?洗漱过了就来吃早饭,我让人摆在西间了。
    早饭摆了一桌子。白粥熬得浓稠,米油浮在面上,亮晶晶的一层;四样小菜码在青花碟子里——酱萝卜、醋黄瓜、腐乳、腌莴笋,红红绿绿地摆了一圈。蒸饺两屉,一屉猪肉大葱的,一屉三鲜虾仁的,皮薄得透亮,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糖糕炸得金黄酥脆,搁在碟子里还滋滋冒着油泡。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码成扇面形,边上搁着一碟蒜泥。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淋了蜜汁,切面里嵌着晶莹的红枣碎,看着就香甜。
    孟淑兰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到面前时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这些年在寺里吃斋,怕是把肉味儿都给忘了。如今回了家,不用守着那些约束,多吃点,补补身子。我特意让厨房多备了几样,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看哪样顺口就多吃些。
    孟砚坐下,先是咬了一口蒸饺,虾仁鲜甜弹牙,肉馅里拌了笋丁,脆生生的,咬下去汁水漫了一嘴。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姐夫呢?
    孟淑兰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道:你姐夫昨夜宿在二嫂那,早上便在她那边吃了,不过来了。
    孟砚端着粥碗,低头搅了搅:那。。。平时姐夫对你好吗?
    孟淑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倒是心细。你姐夫每逢初一十五照规矩都是固定宿在我这儿,剩下的日子,就是四房轮着排,既不会偏袒谁,也不会冷落谁。你姐夫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内宅的事从不乱来。她又夹了一块糖糕放进孟砚碟子里,吃你的吧,问这些做什么。
    孟砚咬了一口糖糕,含含糊糊地又冒出一句:那。。。怎么这么多年都没个儿子呢?四嫂进门也都几个月了吧?”
    孟淑兰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敛了敛,片刻才恢复了寻常神情。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你姐夫这人,什么都好,生意场上算无遗策,待人接物也周全,只是在这儿女命上头,缘分淡了些。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成亲这些年,就生了婷姐儿一个。二嫂那边有个宝哥儿,那是她前头那个的,跟咱家不沾血缘。三嫂不能生养,四嫂才刚进门,日子还短,急也急不来。
    孟砚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孟淑兰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道:你姐夫这些年,生意做得顺当。当初娶我的时候,手上不过几间小铺子,后来遇上你二嫂——她那前头男人是个大布商,病故之后留了不少家当。她嫁过来的时候,光箱笼就抬了十二抬,现银装了四箱子。你姐夫拿了这笔银子,在临清码头盘下了那间瑞丰绸缎庄,又开了恒通银铺,这才一步步做大的。她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所以啊,你姐夫虽不说,但心里头对二嫂是格外敬重的。你往后在家,对二嫂也要敬着些。
    孟砚听了,应了一声,默默嚼着粥里的米粒,心里对金家这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又多了几分掂量。
    不说这些了,孟淑兰把话题拉回来,砚哥儿,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孟砚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全凭姐姐姐夫安排。
    孟淑兰看着他,目光柔了几分:你小时候在父亲跟前,也读过两本书。后来去了寺里,都读了些什么书?可曾想过走科举的路?
    孟砚摇了摇头:佛经倒是读了不少,《金刚经》、《法华经》都背得下来,可正经的子经史集,就是随便翻了几眼,看个热闹罢了。科举那种事,怕不是我能走的路。。。
    孟淑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年纪也不算小了,从头去考秀才、举人,且不说能不能中,光是耗在里头的时间就不知多少年,咱们家也不是非指着你出仕的。父亲临走前,把城里的铺子都归置成了现银,老家的地和祖屋都还在。往后你若想做生意,便先跟着你姐夫学学,看看是不是那块料。她说到这里语气放轻了些,若是不成,只要不败家,靠着祖上的基业做个富贵闲人,也够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孟砚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寺里住了十年,每日的生活就是晨钟暮鼓、抄经扫地,头一回有人这样认真地跟他商量往后的事。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低声道:那就先跟着姐夫学学吧,见见世面也好。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金振轩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纱袍,料子比昨日的暗花纱略厚实些,领口仍是敞着的,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脚上换了一双半旧的布鞋,仍是浅口的,露着脚踝和一小截脚背。孟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盯住了面前的粥碗。
    你们姐弟俩说什么呢?金振轩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喝了半盏。
    孟淑兰便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砚哥儿想跟着你学学做生意,你下午不是要去铺子里?带上他吧。
    金振轩看了孟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随意的打量,点了点头:成!下午先去瑞丰绸缎庄,再去恒通银铺看看。晚上约了刘判官和几个朋友吃饭,你跟着一起吃完饭再回来,认认人,见见世面。
    他说罢放下茶盏,转身往外走,布鞋踩在砖地上,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了。
    当金振轩带着孟砚从恒通银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没走大路,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了步。小厮金诚上前叩了三下,里头一个婆子开了门,见了金振轩便笑着侧身让路:金爷怎么才来,妈妈都念叨一下午了。
    金振轩回头朝孟砚道:跟紧我,别走丢了。
    孟砚跟着他跨进门去,里头不大,一进小小的院子,种了两棵石榴树,挂着红灯笼,光线朦胧的。正屋三间,帘子半垂着,里头传出弦索声和有人划拳的吆喝。进了屋,暑气被冰盆子镇住了,一股凉意裹着药膳的香气迎面扑来。
    炕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一个瘦长脸,穿一件半旧的白绢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黑瘦的锁骨;另一个矮胖些,干脆赤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裈,浑身上下一身黑油油的皮肉,肥肉堆在腰间,像一条松懈了的腰带。两人见了金振轩便笑呵呵地起身招呼:金二哥来了!快上炕!
    金振轩脱了鞋上炕,盘腿坐下。他倒是没光膀子,但身上纱袍的扣子已经解了大半,领口敞到肚脐上方,露出一整片白花花的胸脯和腹肌——在灯笼光底下,那一身腱子肉被薄汗浸得微微反光,像一匹白缎子裹着结实匀停的骨架,看得瘦长脸那人直咂嘴:金二哥这一身好皮肉,怎么养的?我们这些粗人也想学学。
    金振轩笑骂了一句滚你的,抄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他这才向众人介绍孟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是我妻弟,孟砚,字墨卿,昨儿才从庙里接回来的。
    坐在对面的是刘判官,三十五六岁,白面微须,穿一件青色纱衫,气度比那两个凑趣的端正些。他上下打量了孟砚一番,点头道:好个清秀后生,倒不像刚从庙里出来的——像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公子。
    孟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坐在金振轩旁边,只敢挨着炕沿,也不敢脱衣裳。天气太热,他衣冠齐整地坐着,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淌,又不敢拿袖子去擦。
    帘子一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端着一只砂锅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那妇人生得干净利落,脸上有几分风霜之色,但笑起来的模样让人看着舒坦,不殷勤也不拿乔,只把砂锅搁在炕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草香散开来:金爷,今儿炖的荷叶冬瓜老鸭汤,里头加了薏米和百合,消暑清热的。大热天喝这个最养人。正是这家私娼馆的妈妈,姓房,人称房妈妈。
    她身后的两个女儿也上来见了礼。大女儿杜若约莫十八九岁,生得艳丽,眉眼间透着一股灵透劲儿,手里抱着一把琵琶,笑吟吟地朝众人屈了屈膝。二女儿辛夷小些,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看着活泼些,一进屋目光就落在孟砚身上,绕了两圈,掩着嘴笑了笑。
    热菜一道道上来,除了那道老鸭汤,还有荷叶粉蒸肉,用新鲜荷叶裹着五花肉蒸的,清香解腻;糟溜鱼片,鱼肉嫩滑,糟香扑鼻;凉拌藕带,拌了蒜泥和麻油,甜丝丝的,一筷子下去能听见脆响。另有一壶冰镇薄荷酒,碧绿清透,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暑气瞬间散了大半。
    席面热闹起来。大女儿杜若拨着琵琶唱了一支小曲,唱的是夏日炎炎正好眠,调子婉转,中间夹着几句俏皮话,逗得那矮胖的汉子和瘦长脸连连拍腿。二女儿辛夷端着酒壶挨个儿斟酒,斟到孟砚面前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哥哥,你也喝一盏罢?
    孟砚脸一红,刚要伸手接,金振轩在旁边已经把那盏酒截了过去,搁到自己面前:他还小,喝不得酒。你找他做什么,来,跟我喝!他看了孟砚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说你别动。辛夷噘了噘嘴,又笑开了,转头去缠金振轩划拳。
    酒过三巡,那两个陪客都喝得面红耳赤,一个歪在炕头吹牛说前几日帮着谁谁打通了什么关节,另一个醉醺醺地跟杜若抢琵琶说要自己唱。金振轩倒还稳着,只是脸上浮了一层薄红,敞着的胸口也被酒气蒸得微微泛粉。他话不算多,但场面上处处拿得住,谁说话他都能接一两句,既不冷场也不显得聒噪。
    孟砚坐在他旁边,默默地吃着菜,偶尔听那些人在酒桌上谈起临清码头的盐引、刘大人的条子、南边的瓷器走水路要加三成,听了个一知半解。他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喝那碗冬瓜老鸭汤,汤鲜而清,喝完两碗,背上的汗倒是下去不少。
    辛夷不死心,又端着酒来缠了孟砚一回,金振轩再次挡了。这回他看了辛夷一眼,语气仍是懒散的,但底下带着点不容再闹的意思:别灌他,灌坏了我回去没法跟他姐姐交代。辛夷这才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退回去了。
    散席时已是二更天。那两个陪客被人扶着先走了,刘判官也拱了拱手道别。金振轩下炕的时候脚下一软,险些踩空,小厮金诚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笑了一声,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但脸上那层薄红已经漫到了脖颈,眼神也有些迷离了。
    金诚回头朝孟砚道:舅爷,劳您帮着给老爷把鞋穿上,小的去赶车过来。
    金诚快步出去了。金振轩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呼吸粗而缓,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敞着的衣领下面,那一身白花花的皮肉在灯火里微微泛着凉气。
    孟砚蹲下身。金振轩今日穿的是一双浅口的皂靴,靴筒只到脚踝。他伸手去解靴带,手指碰到那只脚的脚踝——隔着薄薄的布袜,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结实匀停的骨节。他握着那只脚的弧线,脚心温热,足弓微微拱起,他鬼使神差地用拇指在脚心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那只脚放进靴子里。又解了另一只靴带,如法炮制,再不敢多停片刻。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整整一倍。
    金诚赶着车过来了,两人把金振轩扶上车,车子沿着夜巷缓缓往回走。孟砚坐在车辕上,手心里还残留着方才隔着布袜按到的那一道足弓的弧度和湿度,热热的,不经意抬到了鼻前嗅了一下。
    回到金府已是三更。金诚把车赶到西路花园的月洞门口,下了车,跟孟砚一起扶着金振轩往里走——三奶奶霍云袖住的水榭在西路深处,院子里还亮着灯。
    霍云袖显然得了消息,早早开了门。她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头上松松挽着,见金振轩醉成这副模样,也不恼,只叹了口气,朝孟砚道:舅爷辛苦了,帮我搭把手,把他弄到浴桶里去——这一身酒气,不洗洗没法睡。
    孟砚跟着她进了水榭二楼的寝房。房间里热气蒸腾,浴桶已经备好了,水面浮着一层艾草和薄荷叶。霍云袖走到床边,开始解金振轩的外袍,然后回头看了孟砚一眼:舅爷,帮我把他扶起来。
    孟砚走过去,从另一边架住金振轩的胳膊。霍云袖解开了纱袍的系带,衣裳从金振轩肩上滑落下来,露出一整片赤裸的脊背。孟砚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宽阔的肩背,白腻的皮肉,肩胛骨的边缘像两片薄而有力的刀翼,肌肉的线条沿着脊柱两侧缓缓收窄,收进腰窝里,两团浑圆的臀线紧实饱满,被短裈的布料贴着,绷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那短裈是素白绫绸做的,薄软贴身,腰头宽约二指,两侧各有一道细绳系于胯侧,底下裤管只到大腿根,裁得宽绰,将那一处裹得鼓鼓囊囊,隐约透出底下肉色的轮廓,随着他醉后的呼吸微微起伏。
    霍云袖伸手勾住裤腰两侧的系带,轻轻一抽,那素白绫绸的短裈便松了。布料顺着胯骨滑落下去,那一处原本被遮掩着的东西便完整地暴露在烛光底下。
    肚脐之下覆着一片圆圆薄薄的阴影,毛发不算浓密,细软而齐整,像一丛被修剪过的深色水草,服帖地铺在白皙的皮肉上,延伸到腿根内侧便渐渐淡了。中间那一根软软地垂着,颜色是白的,白得像他身上的皮肉,尺寸却惊人,即便未起,也沉甸甸地坠在那儿,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像一个熟睡了的人即便睡着也藏不住底下的力气。龟头饱满硕大,从包皮里半露出来,泛着一层红艳艳的润光,像一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温润而肥厚,表面光滑得几乎能映出烛影。
    他的短裈刚褪下去的那一瞬,一股温热的气息腾起来,拂过孟砚的脸。那气味不浓——淡淡的一缕,混着酒意、皂角、香薰余留的微涩、还有成年男子腋下和腹股沟处特有的那种带着体温的、微微发咸的暖腥气,不臭,反带着一种叫人喉咙发紧的原始暖意。那气味直直地钻进孟砚的鼻腔里,像一只手从内里拽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动了,只觉得那一团温热的气息贴着自己的脸,热烘烘的,黏在皮肤上不肯散。
    霍云袖倒是神色自若,仿佛见惯了这场面,只朝孟砚弯了弯嘴角:舅爷,搭把手,扶他坐进去。
    孟砚像是被那声音拽回了魂,僵硬地伸出胳膊,从另一边架住金振轩的腰。他的手一碰到那一片光裸的皮肉,触到腰间温热滑腻的皮肤,指腹底下是结实紧绷的腰侧肌肉,那热度隔着指尖一直烧到他手腕里去。他把金振轩扶起来,那人浑身的重量压过来,光裸的背贴上他的胸口,那一大片白腻的皮肉隔着薄薄的衣衫烧着他,湿热的,带着酒气,像一团火贴在他的心口上。
    他咬着牙,把人扶着坐进了浴桶里。热水漫上来,淹过那一片白花花的皮肉,淹过那根沉甸甸的、红艳艳的东西,水汽蒸腾起来,把那一缕暖腥的气味搅散在满室的白雾里。
    那是他姐夫的身体,他姐姐的男人,一尊完整的、陌生的、带着温度的鲜肉菩萨。
    霍云袖拿起帕子,朝他笑了笑:舅爷,剩下的我来吧,你回去歇着,辛苦你了。
    孟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水榭。夜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寺里也不是没有见过男人的东西,就比如净刚那话儿,在他嘴里进进出出的时候,他尝过那东西——黝黑的,发紫,青筋暴突着像盘错的树根,硬邦邦的一根铁杵,撑得他嘴角发酸,尺寸却不算大,粗短,带着一股子腥咸的汗气,在舌头底下冲来撞去的,顶得他直犯恶心。可金振轩这一根不一样——白的,大的,干干净净地垂在那儿,龟头饱满红润,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如果净刚那东西是糙铁,那么姐夫这东西就是玉器。
    他快步走回正院东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手捂着脸,很久没有动。身体里那股火一点没消下去,反而越烧越旺。他在床沿上坐了一阵,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被子掀开又盖上,躺下去又坐起来,折腾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燥得浑身是汗,实在睡不着。
    他想出去透透气。
    夜很深,各屋里的人都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薄薄的光。孟砚推开门,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朝院子西边走了几步,想到那棵大槐树底下去坐一会儿。
    他在槐树底下站定了,靠着树干,闭了闭眼。刚吐了半口气,忽然听见什么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
    那是正院西墙外面的方向,墙那边是霍云袖的水榭。孟砚侧耳听了听,那声音起初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堵墙,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可夜太静了,静得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听得清,那声音便一点点地透了过来——
    是人的呼吸声,粗的,沉的,一下一下,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像拉风箱似的,隔一阵便闷哼一声,从嗓子眼深处滚出来,压得低低的,却比喊出来更让人耳热。中间夹着另一道呼吸,细的,碎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春时候的那种呜咽,又像风吹过琴弦时那一丝将断不断的颤音,偶尔拔高一点,又被人用什么东西堵了回去,只剩下含糊的闷哼。
    还有床榻响了,吱呀,吱呀,有节奏的,不快不慢,像一艘船在浪里缓缓地摇。随着那摇动的声音,又有了别的声音——肉贴着肉,拍在一起,湿漉漉的,啪,啪,啪,不急不躁,一下是一下,每一拍都踩在粗喘的间隙里。
    孟砚站在槐树底下,整个人僵住了。他知道墙那边正在发生什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拼出了画面——那白花花的脊背压在一团月白的身体上,腰在动,臀在耸,一下一下地撞进去,那一身脂包肌的皮肉在烛光底下泛着水光,汗沿着脊柱的沟槽往下淌,滴在霍云袖的背上。
    他听得心乱如麻,下面那东西又不争气地硬了起来,顶在裤裆里,胀得发疼。他想走,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开。他靠着树干,闭着眼,耳朵却竖得比什么都直。啪,啪,啪,隔着墙,却像耳光一下下打在他脸上。粗喘声越来越急了,闷哼声也越来越密,床榻的摇晃陡然加快,像船要翻了,然后一切声音在高处绞在一起,猛地断了——只剩一片剧烈的喘息,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去。
    孟砚慢慢吐出一口气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湿了一小片。他慌忙转身,几乎是逃回了东厢房,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心像一团被揉烂了的麻绳,理不清,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