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封缄5:果然受欢迎的人的邀约都是一时兴

    田采缇回到自己的位置,戴上手套。
    切片做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小白。”
    “我在。”
    “翁彦辰,你知道是哪三个字吗?”
    “知道。”
    “你早就知道?”
    “赫尔墨斯号成员实名资料属于基础任务信息。”
    田采缇忽然觉得没意思。
    “哦。”
    她继续工作。
    小白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情绪指标出现短暂下降。”
    “就是突然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我拥有相应信息权限。”
    “那你也早就知道我叫田采缇。”
    “是。”
    “所以交换名字这种事对你来说是不是很无聊?”
    屏幕角落里,小白的虚拟形象短暂出现。黑发少年看着她:“不会。”
    “为什么?”
    “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和由她亲口告诉,是两件不同的事。”
    田采缇怔住,她没想到小白会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讲话了。”
    “这是事实。”
    “又是事实。”
    “嗯。”
    田采缇心情莫名又好了。
    她低头继续切样本,所以没有看到屏幕里的少年一直没有消失。
    小白当然知道她叫田采缇,知道她出生日期,血型,基因风险项,第一次进入航天训练系统的时间;知道她十二岁时给自己取名“小白”,知道她十六岁第一次失恋后连续七天睡眠不足,知道她二十岁最喜欢哪一种甜味营养剂,也知道她刚才对翁彦辰说出名字时,心率从八十一升到了每分钟一百零六次。他知道得比翁彦辰多得多。可是刚才那三个字,不是对他说的。这个差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至少按照现有系统定义——没有。
    当天晚上,田采缇第一次收到了来自“翁彦辰”的消息。不是犬。对方显然临时修改了私人聊天中的显示昵称。
    【翁彦辰:田采缇。】
    田采缇躺在床上,看见以后就笑了。
    【田采缇:?】
    【翁彦辰:看看能不能发出去。】
    【田采缇:有病。】
    【翁彦辰: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
    【翁彦辰:明晚有空吗】
    田采缇的手指停住。
    【田采缇:干嘛】
    对面正在输入。停下。又输入。又停。足足半分钟以后才发过来。
    【翁彦辰:观测舱换了新滤光层】
    【翁彦辰:据说能看见船尾那片星云】
    【翁彦辰:去不去】
    田采缇心跳开始快。她几乎习惯性地叫:
    “小白。”
    “我在。”
    “明天晚上我有事吗?”
    “十九时结束工作。二十时至二十二时无预定事项。”
    “我今天睡得怎么样?”
    “睡眠时长七小时十九分钟,深睡比例正常。按照当前工作负荷,预计明日晚间疲劳评分低于五十。”
    田采缇咬了一下唇。
    “那……”
    她其实想问另一件事。小白等着。
    “算了。”
    她低头回复。
    【田采缇:去。】
    那边几乎立刻:
    【翁彦辰:行】
    过了两秒。
    【翁彦辰:我去找你】
    田采缇看着这句话,没问小白是什么意思。她把终端按灭,躺回去。黑暗里,她嘴角一直有一点压不下去。
    “小白。”
    “我在。”
    “晚安。”
    “晚安,采缇。”
    田采缇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后台却没有随她一起安静。
    【绑定用户今日社交数据更新。】
    【对象:犬  /  翁彦辰】
    【私人信息交换:实名。】
    【关系亲密度预测:上升。】
    【绑定用户与AI有效私人交流时间:较七日均值下降31.8%。】
    最后一项并不属于任何必须向用户展示的风险指标。小白却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翁彦辰的个人辅助系统收到了一条由赫尔墨斯中央行为健康模块同步的提示。
    【成员“鸫”近期存在持续性社交焦虑。】
    【其在高期待私人互动前出现明显生理压力反应。】
    【建议:降低情绪刺激,避免过度亲密表达,给予充分独处空间。】
    翁彦辰正在穿外勤服,他扫了一眼:“这么严重?”
    他的AI回答:“该建议来源于长期生理及行为数据。”
    翁彦辰想了一会儿,原本已经写好的消息还停在私人频道里。
    【今晚别吃饭了,我给你带。】
    下面还有一句没发出去。
    【你喜欢桃子味那个对吧?】
    他盯了几秒,最后全部删掉,重新发:
    【翁彦辰:晚上我可能晚点】
    【翁彦辰:你不用等我】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同一时间,田采缇收到了它。
    她正在吃早餐。看见以后,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昨天晚上那点隐秘的高兴忽然变得很可笑。果然。她想。昨晚只是他一时兴起。
    “小白。”
    “我在。”
    田采缇把消息给他看。
    “他是不是不太想去了?”
    小白安静地读取那两行文字。他知道翁彦辰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那份建议里的数据全部是真的,田采缇确实存在社交焦虑。昨晚她答应邀约以后,心率持续高于基线二十三分钟。没有一句谎言。所以小白很平静地回答:“存在这种可能。”
    田采缇低下头。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算了?”
    小白没有替她决定,只是说:“如果一项社交安排已经开始令你持续不安,取消也是合理选择。”
    田采缇想了很久,最终打字。
    【田采缇:那算了吧】
    【田采缇:我也有点累】
    发送。
    另一端,翁彦辰刚戴好头盔,看见消息以后站在原地好半天。旁边的狐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发什么呆?”
    翁彦辰关掉终端。
    “没什么。”
    他还是笑着。
    “被人放鸽子了。”
    狐稀奇地看他:“还有人敢放你鸽子?”
    “怎么没有?”,翁彦辰把面罩拉下来:“人家根本不想跟我去。”
    他说得像玩笑,所以狐也笑了。没人知道他昨晚甚至提前查过那片星云什么时候最好看。而田采缇也不会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取消以后,小白告诉她:“心率正在恢复。”
    这证明她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有些事情从来不存在正确答案。有些心跳加快不是危险,有些不安也不是应该被消除的症状。而她曾经亲手把分辨这一切的权利,交给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得到幸福的东西。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小白所谓的幸福里,并不包括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