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封缄4:和一个受欢迎的人熟起来很麻烦,

    田采缇发现,和一个太受欢迎的人熟起来有个很麻烦的地方,是你很难判断自己究竟算不算和他熟。
    翁彦辰显然已经把她划进了某个比普通同事稍微近一点的范围里。他开始习惯在食堂看见她就招手,在走廊碰见她就停下来讲两句没什么用的话,有时候外勤结束得早,还会给她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又一个人缩在实验舱。田采缇最开始每一条都会认真想很久,后来发现这人说话实在没有什么逻辑,上一秒还在问她晚上吃什么,下一秒就能突然发一张自己在矿车上磕到膝盖的照片,附带一句“工伤,求安慰”。
    她看了半天。
    【鸫:去医疗舱。】
    那边几乎秒回。
    【犬:?】
    【犬:你好冷漠。】
    【鸫:不然呢。】
    【犬:比如说心疼我一下。】
    田采缇的手停在屏幕上,她盯着“心疼我一下”五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
    “小白。”
    “我在。”
    “他这是什么意思?”
    “根据上下文,属于夸张式情绪索取。”
    “……说人话。”
    “他希望你对他的受伤给予关注。”
    “为什么?”
    小白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是玩笑,也可能是通过轻度示弱维持交流。”
    田采缇看着屏幕。
    翁彦辰又发了一条。
    【犬:人呢?】
    她打了几个字。
    删掉。又打。还是删掉。
    “小白,我回‘好可怜’是不是很奇怪?”
    “不会。”
    “太敷衍吗?”
    “取决于语气。”
    “文字哪来的语气。”
    “标点、表情符号及上下文均可提供语气信息。”
    田采缇烦了。
    “那你说怎么回。”
    “你可以按照真实感受回复。”
    “我的真实感受就是他很烦。”
    “可以回复这一点。”
    田采缇想了一下。
    【鸫:你好烦。】
    翁彦辰那边又是秒回。
    【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一张照片,这次是他的脸。白色头发乱七八糟地压在额前,脸上还戴着外勤护目镜,镜片推到头顶。他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拍的,背景全是昏暗的矿石和照明灯,嘴角却扬得很高。
    【犬:活着。】
    田采缇一下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把照片点开看了一遍。退出。过了几秒,又点进去。
    “小白。”
    “我在。”
    “他是不是很喜欢自拍?”
    “过去三十日,犬在公开频道上传包含本人影像的图片共二十七张。”
    田采缇立刻退出照片。
    “哦。”
    果然,她就知道。这已经成了她最近最常有的一种情绪。翁彦辰做一点什么,她心里会先冒出一个不太敢承认的猜测,然后问小白;小白再给她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她就会重新安定下来。很好,这样最好。她本来也不想喜欢这种人。太麻烦。可翁彦辰本人显然没有配合她这个打算,他甚至开始来实验舱找她。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田采缇正在做矿物样本切片,抬头就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很高的人。翁彦辰两只手插在制服口袋里,白头发在一群穿灰蓝工作服的人里显眼得过分。
    他隔着玻璃冲她挑了一下眉。田采缇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几秒后,私人通讯弹出来。
    【犬:装瞎?】
    田采缇还是不抬头。
    【鸫:工作。】
    【犬:我也工作。】
    【鸫:那你去工作。】
    【犬:我的工作就是找你。】
    她盯着这句话。
    “小白。”
    “我在。”
    “他今天有什么任务?”
    小白沉默了半秒。
    “犬今日外勤任务于十四分钟前结束。目前没有待执行任务。”
    “所以他说谎。”
    “更可能属于非字面表达。”
    “就是嘴欠。”
    “可以这样理解。”
    田采缇觉得满意。她继续低头做切片。结果门开了,翁彦辰真的进来了。
    “鸫。”
    实验舱里还有三个人。田采缇头皮一麻,立刻抬头:“干嘛?”
    “出来一下。”
    “为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田采缇瞬间开始紧张。
    “什么东西?”
    “出来就知道了。”
    “你拿进来不行吗?”
    “不行。”
    翁彦辰理直气壮。田采缇耳后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小白没有主动说话,只是检测到她心率突然升高,弹出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小提示。
    【心率:101】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我出去吗?”
    小白很快回答:“你当前工作可以暂停。没有检测到任务冲突。”
    “我不是问这个。”
    “是否接受私人邀请,应由你决定。”
    田采缇讨厌这种时候的小白。平时什么都能分析,真到了她最想让别人替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又突然讲原则。她只好摘下手套。
    “就一下。”
    翁彦辰笑了。
    “行。”
    他转身出去,田采缇跟上。实验舱的门在身后关上以后,她才发现翁彦辰手里什么都没有。
    “东西呢?”
    “骗你的。”
    田采缇停下脚步。
    “……”
    翁彦辰自己先笑了。
    “你怎么这么好骗?”
    田采缇转身就走。他立刻伸手拉她。
    “哎,别。”
    他的手抓在她手腕上。田采缇整个人顿了一下。那一圈温度太明显。航行环境长期恒温,人的皮肤接触反而变得格外鲜明。田采缇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拇指正好压在自己腕骨旁边,离脉搏很近。终端再次震动。
    【心率:109】
    田采缇:“……”
    小白真的很烦。她抽回手。翁彦辰也很自然地放开,没再碰她。
    “真生气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臭。”
    “我脸就这样。”
    “哦。”
    他低头认真看她。
    田采缇被看得不舒服:“你干嘛?”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是不是一直这么臭。”
    田采缇瞪他。翁彦辰笑得更厉害。她终于明白这人为什么朋友那么多还天天挨骂,确实欠。
    “所以你到底找我干嘛?”
    “没什么。”
    “没什么你把我骗出来?”
    “想找你说话。”
    他说得太自然了。田采缇反而愣住。翁彦辰已经靠到走廊旁边的墙上。
    “你天天不是实验舱就是宿舍,我不找你,你是不是能一个星期不出来?”
    “我要吃饭。”
    “哦,那活动范围三个点。实验舱,食堂,宿舍。”
    “还有观测舱。”
    “你去观测舱?”
    “偶尔。”
    “什么时候?”
    田采缇警觉起来。
    “问这个干嘛?”
    “抓你。”
    “……”
    翁彦辰说完自己笑起来。田采缇没笑。她又开始分不清了。这个人说话永远像真的,又永远像假的。她下意识想叫小白。还没开口,翁彦辰忽然说:“你是不是又要问你那个AI?”
    田采缇一顿。
    “没有。”
    “你刚才就是。”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不说话,眼睛往右上看一下,就是在跟它说话。”
    田采缇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习惯。她有点不自在。
    “他有名字。”
    “我知道。小白。”
    翁彦辰把这两个字念得很随便。
    “你什么都问他?”
    “也没有什么都问。”
    “比如?”
    “没什么。”
    “你刚才有没有问他要不要跟我出来?”
    田采缇不说话。翁彦辰看她的表情,居然真猜到了。
    “不是吧?”
    “……”
    “你真问了?”
    “我只是问有没有任务冲突。”
    “那你吃饭问不问他?”
    “有时候。”
    “睡觉?”
    “他会根据第二天排班建议时间。”
    “跟谁聊天?”
    田采缇皱眉。
    “你查户口?”
    翁彦辰还是笑。
    “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
    “感觉你特别信他。”
    “他不会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田采缇几乎没有犹豫。翁彦辰脸上的笑反而停了一下。
    “AI也会错吧。”
    “数据比感觉准。”
    “人又不是数据。”
    “所以人才麻烦。”
    翁彦辰看着她。田采缇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她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你最好是。”
    他又笑起来。那一点很短暂的认真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然后他忽然问:“你代号为什么叫鸫?”
    “随机的。”
    “你没自己选?”
    “没有。”
    “那你真名呢?”
    田采缇一下没说话。走廊很安静,远处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她看着翁彦辰。他好像只是随口问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可又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接一句乱七八糟的玩笑。
    赫尔墨斯号上的实名不算秘密。管理系统当然知道,每个人的档案里都有。可船员之间很少主动问。远航时期用动物代号已经是延续很多年的习惯。一方面是方便跨语言识别,一方面也是因为换船、换队、换任务太频繁。名字太私人,代号比较轻。今天是犬。下一艘船也许就不是了。大家不需要记住太多。
    田采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于是她又想问小白。
    “小白。”
    “我在。”
    “我要告诉他吗?”
    这一次,小白沉默得比平时久了一点。田采缇甚至以为通讯延迟了。
    “实名属于个人信息。是否告知由你决定。”
    又是这种答案。
    “有没有风险?”
    “犬可以通过合法内部流程查询你的实名,但通常没有必要。”
    “所以?”
    “从信息安全角度,不建议向无必要知情需求者额外提供私人信息。”
    田采缇抿了一下唇,很合理。她抬头。翁彦辰还在等。
    “你先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这么谨慎?”
    “爱说不说。”
    “翁彦辰。”
    田采缇没有反应过来。
    他站直了一点:“我叫翁彦辰。”
    这三个字和“犬”完全不一样。田采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翁彦辰。
    很奇怪,一个原本只有代号的人,好像突然变得具体了。
    犬可以是公共频道里跟所有人开玩笑的那个人,可以是食堂里永远有人叫他的白头发,可以是外勤组一串任务名单里的一个字。翁彦辰却是眼前这个人。
    他把自己的名字给她以后,问:“现在能说了吗?”
    田采缇迟疑了几秒:“田采缇。”
    翁彦辰没听清:“什么?”
    她有点后悔了。
    “没听见算了。”
    “别啊。”
    他立刻凑近一点。
    “再说一次。”
    “田采缇。”
    这次他听清了。
    “田——采——缇。”
    他念得很慢。田采缇莫名觉得耳朵发热。
    “你不要这么念。”
    “为什么?”
    “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奇怪。”
    翁彦辰又念了一遍。
    “田采缇。”
    “你烦不烦。”
    “挺好听的。”
    她不说话了。
    终端安静得出奇。小白没有提醒她心率,也没有告诉她皮肤温度正在上升。翁彦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叫你采缇?”
    田采缇第一反应是拒绝,太亲近了。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随便。”
    “行。”
    翁彦辰心情明显很好。
    “采缇。”
    “……”
    “田采缇。”
    “你有完没完。”
    “最后一次。”
    他跟在她后面往实验舱走。
    “采缇。”
    田采缇终于回头。
    “翁彦辰。”
    这下换成他愣住了。
    田采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个什么话都接得住的人。他安静了差不多两秒,耳朵居然有一点红,然后立刻笑起来。
    “再叫一次。”
    “滚。”
    “怎么我叫你三遍,你叫我一遍?”
    “谁让你叫了?”
    “田采缇。”
    “……”
    “采缇。”
    田采缇打开实验舱门,直接进去。门在翁彦辰面前关上。隔着玻璃,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笑。旁边有人经过,问了他一句什么。翁彦辰摆摆手,然后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