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面具

    第50章 面具
    “那他还舍得走这么早?”他像是在问她, 又像是在嘲讽些什么。
    余月初眸色暗了暗,眼中跳动的火光愈发显得阴恻恻的,她面色泛白,在橘黄色的火烛映照下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色彩。
    她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缓缓吐息:“他有苦衷的。”
    “男人能有什么苦衷, 不管是离开了还是死了, 总归是不负责任的。”他将水壶往她手边放了放, 静谧的夜里,男人的声音更加刺耳沙哑,透着让人害怕的诡异。
    她没吭声, 很久才缓缓接过水壶, 抿了几口。
    泉水有些凉, 她被冻得皱了皱眉, 抿唇, 又喝了一大口,把自己呛得咳嗽, 水渍溅到衣袖上, 然后洇成一块小小的湿痕,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明显。
    “生气了?”他接过水壶扣好盖子,漫不经心道。
    她眨眨眼,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眼睛又干又疼又热,声音有些发颤:“没生气,有点想他。”
    无名伸手拿干柴的动作顿了顿,心脏像被什么拧了一下,有些疼, 喉头发涩:“他没了多久了?”
    闻言,余月初掰着指头数,指尖发抖,没吭声,脸蛋埋进臂弯,双肩发颤,影子跟着抖得更厉害,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了心情:“不记得了……”
    他哑然。
    无名没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将山洞内能找到的所有干草铺到地上,确保足够她躺下后,蹲下身,回眸:“不早了,过来躺下睡罢,明天一早带你去镇上找家客栈住下。”
    “你身上有银子?”余月初没推辞,走过去蹲下身,跟他蹲在一起。
    “没有。”
    “那你怎么找客栈?”
    隔着面具的眼睛斜睨了她一眼,不带情绪:“若是我自己这样的天气不必住客栈,露天睡就行,但你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小姐,若不住客栈,你要是病倒了再赖上我怎么办?”
    余月初皱眉,耸了耸肩,坐下去,小声嘀咕:“那还不是我出银子。”
    “你出银子自己住就行,到时候我们就一别两宽,这辈子都不用再见了。”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完全对她不在乎。
    她看着他的侧脸,浅淡的光影中,男人的侧脸轮廓逐渐与她魂牵梦萦的脸重叠在一起,只是眼神不同。
    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时时含笑,温润儒雅,而此刻身旁的男人的眼睛透出极冷的目光,看着远方,每每看向她时,甚至带了点躲闪。
    “不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出钱你负责保护我。”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她,眯了眯眼,像是看不懂她到底在干什么。
    “你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余月初眨巴眨巴眼睛,措了措辞:“找人。”
    “找人?”
    “嗯,”她点头,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找那个死了的人。”
    “他都死了你还寻他作甚?”男人垂眸看向躺下的女子,声音低沉。
    她躺着看他多少与平时不同,声音也变了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找他?”
    “之前逃不出来。”
    她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不准备再多说,他也不准备再多问,叹了口气:“你睡罢,我守着你。”
    他垂眸跟她对视,她毫不掩饰自己探求的目光,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也没有要移开眼的意思,就这么静默着。
    洞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很轻的风,但是吹进来就扰得火堆摇曳得更狠,橘黄的光照在他的面具上,忽明忽暗,一时间,竟不知谁该先移开眼。
    余月初眼睛又开始发涩了。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带了点鼻音:“我睡了,多谢你。”
    说这话的同时,她的眼眶已经湿了,接着闭上眼,她有些难受,喉头堵得慌,心口发涩。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着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看见她的双肩颤了颤,刚好火光跳动,他眼皮都跟着跳了跳,大约是他看错了。
    无名放轻呼吸,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女子身子松下来,握住自己衣裳的手指尖失力,呼吸重了些却均匀,她睡着了。
    确认她真的睡熟了之后,身后的男人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又摘下面具,轻轻打开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从里头拿出个直接盖住大半张脸的面具重新戴到脸上,小心翼翼地将旧面具和围巾放进包袱。
    他又把包袱系好,轻手轻脚地坐到睡着的女子身侧。
    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从他沉哑的喉咙中发出,他抬手,轻轻将女子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背对着火,明暗对比强烈,他却觉得她的面容更加模糊了。
    “怎么就让你跑出来了呢?”无名声音很轻,双眸贪婪而细致地、一点点地描摹她的面容,像要刻进灵魂,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发颤的手指又显示了他此刻的害怕。
    他不敢真的触碰,不敢真的问她,他怕她现在会被他吓到。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颈侧的伤痕。
    大火留下的伤痕,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下颌拐角处,幸而保住了一张脸——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保住了一张脸,万一有再见到她的机会,若是看见他被烧得不成人样的脸,怕是会被吓得本能逃离。
    若是那样,她会不会认不出他?
    他眸色闪了闪——
    认不出,也好。
    他一直盯着她的睡颜看着,一直没睡,像尊雕像一样,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后半夜。
    火堆也熄灭了,他觉得有些困,双眼干涩。
    正欲起身靠墙坐下休息——
    躺着睡觉的女子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嘤咛。
    无名猛然间眉头紧皱,接着仅有的惨淡的月光凑近看她的脸。
    原本苍白的脸蛋不知何时变得双颊通红,她双唇微微分开着,张嘴呼吸,便是在睡梦中,秀气的双眉蹙在一起,双眼有些泛红,眼睫上都是湿痕,眼角眼尾甚至有泪滑过。
    无名一时间心中警钟大响。
    他忙不迭抬手覆上她的额头,烫得灼人。
    怎么这时候染风寒了?在他的印象里,她身子没那么弱才是。
    似是感受到身旁人的触碰,余月初本能地抬手抓住了他覆在自己额前的手。
    她的手跟从前一样,细软、柔韧,只是以往微凉的指尖如今带着灼烧的热意。
    他忽然记起来,从前她也喜欢抓着他的手入睡,一开始都还不太好意思,后来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脉搏传递给她,她每每梦魇,此招屡试不爽。
    这回,倒像是又梦魇了。
    余月初有些不满地哼唧了声,原本皱起的眉头此刻皱得更紧了,眼角滑落一滴泪,双唇轰地发艳,呢喃。
    他听不清,迟疑着附耳到她唇边。
    “裴郎……”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黏糊,她在喊“裴郎”。
    “裴郎”,一瞬的欣喜之后来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有些不敢再面对这个称呼,她如今喊的“裴郎”也未必是他。
    但眼下要紧的是先带她去看病。
    可秋日里的后半夜多少比白日更冷,若此时抱她出去,只怕她会烧得更厉害。
    他只得平复好心情,轻声哄着她,可是他的嗓子被大火熏坏了,烟熏火燎过的嗓子又哑又粗,甚至可怕到能止小儿夜啼。
    果不其然,余月初非但没安稳下来,反而睁开了眼睛。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上方,一副要醒没醒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更确定了自己现在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掌心熟悉的温热又是哪来的?只有在梦里她才会见到裴风,才会有一个人极有耐心地握着她的手,然后低声哄她。
    方才,她似乎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余月初感觉喉咙里干得要命,但是不疼,也不难受——
    她更确定这是梦境了。
    她近乎本能地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身旁坐着的男子,嘟囔着:“什么啊…梦里都不肯见我,戴面具做什么…!”
    说着伸手就要去摘他的面具。
    男人忙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避免惊扰了“睡梦”中的女子:“是啊,这是梦境,除了摘面具,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如此真实的触感,这次的梦也太好了——
    除了不能看他的脸。
    她低声,委屈,垂眸:“可是…可是你不摘面具,我就亲不到你啊……”
    余月初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越说越委屈,眼泪连缓冲都没有,毫无预兆地一滴滴砸在地上,洇出一块块小小的湿痕。
    她再抬眸时,眼泪将她的眼睫都浸得湿漉漉的,长睫微微上翘,原本就大的眼睛此时更是像汪了一湾水,轻颤着,要落不落的样子。
    他盯着她看,良久。
    无名抬手轻轻捏住她的双肩,她双肩在轻颤,不等她发问,他凑上来,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沉粗砺的声音从男人胸腔传出:“让你亲到,等醒了就把这件事忘掉,好不好?”
    近在咫尺的呼吸让她愣了好久,发热的双眼,昏沉的大脑,男人低哑的声音,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幻梦,这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了,她没说话,没应声,盯着他看了很久。
    幽深的双眸像要把她吸进去,余月初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懂他的话,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那我乖乖的,你别让我醒好不好……”
    一种久违的酸涩涌上心头、眼眶,男人的心拧着疼,像被细密的针扎着然后又被泡在水里当衣服拧。
    “乖乖的,让你亲。”他没明确回答她的问题,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下。
    她灼热的双唇与他冷硬的面具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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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余月初:我好想亲你
    裴·无名·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