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绕过屏风, 青鸢终于见到祁霆面容。
    相比上一次,她几乎要认不出对方,明显苍老的脸庞, 黄中带黑,瘦削不堪, 以及眸底疲惫透出的一片幽幽混沌,整个人都显得极压抑。
    这是病得很重吗?是什么病?
    青鸢不做声, 默默观察着祁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无话, 虽为血缘至亲, 但又彼此陌生到极致。
    可毕竟血脉相连, 面对这样一个羸弱巍巍的老人, 青鸢到底无法无动于衷,目光投去, 不免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走近些, 让我瞧瞧。”祁霆盯着她, 忽的开口,声音缓而沉哑。
    青鸢不由惴惴,并不知换婴的真相剖开后, 国公爷对自己的原配夫人, 乃至整个赵家是不是都厌恶甚深?
    对她, 以及对祁羡, 又是何态度?
    她拿不准,心中更没底,犹豫着依言向前迈步,与之近距相视。
    祁霆的视线带些压迫力, 大概因他本人生了副威严长相,不笑看人时,显得格外严厉。
    青鸢忍不住揪心紧张。
    祁霆喟叹道:“像,真是像……眉眼都像你母亲,但面庞轮廓却更肖似你的祖母。”
    青鸢不知自己该作何回应,笑一笑吗?她笑不出来。
    半响,嗫嚅道:“是嘛,可惜,我从没见过祖母。”
    闻言,祁霆面色微沉,口吻冷了些:“是,你当然没见过,若非你亲生母亲自私为己,一意孤行将你送走,你也不会自小离开自己的亲人,沦落到季陵花楼那般水深火热之地……赵家人深谙诡谋,算计得你我父女骨肉分离多年,着实该死,着实可恶!”
    因情绪起伏,祁霆控制不住地拊胸剧烈咳嗽起来,一张国字脸很快憋得充血通红。
    祈铭、祁锐见状,一个忙上前帮父亲抚背,另一个则手脚麻利倒了温茶递给父亲润嗓。
    趋奉左右,都是孝子模样。
    青鸢愣愣杵在原地,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
    咳嗽暂时压下去,祁霆摆手叫自己两个儿子退后,略微平复,又问青鸢道:“换婴一事,祁羡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真的早就知情,却因舍不下世子之位,一直演戏装着与我父慈子孝?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私底下去说服你,帮着一起隐瞒秘密?”
    青鸢心头咯噔了一下。
    其实她早猜到,祁铭、祁锐不会在祁霆面前说祁羡什么好话,这么多年,他们两兄弟被祁羡压过太多风头,积怨岂会少?如今好不容易有反制的机会,又如何能忍住不去踩一脚?
    可是,祁霆不一样。
    他到底是拿祁羡当过亲子的,在听到那些挑拨之言,真的能这么快理智压过情感,只顾利弊权衡,不惜半分父子之情吗?
    哪怕他认定与祁羡没有血缘关系,可两人十几年的父子相处不是假的。
    国公爷遇事的冷情冷性,断离干脆,叫青鸢心凛,揪扯。
    三道视线齐盯在她身上,她躲不过要开口答话:“不是,祁羡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他是在夫人第一次病危之际才知情此事,当时他的诧异与讶然一定超过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为了圆夫人临终前能见亲生女儿一面的心愿,他天南海北地去找,大海捞针一般地去苦寻。这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都能看出来,若亲生女儿被寻回,对他而言可谓是天大的隐患,聪明如世子,又怎么会想不到?他只是一片孝心纯良,不忍见母亲遗憾病逝,在得知一切真相时,连我都生不出怪他的心思……”
    这番话,青鸢说得真情实感,她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尽力保一保祁羡。
    祁铭一边私交青阳山庄,一边又暗中联合康王势力,如今祁羡在京的处境一定艰难。
    最少,她要力保住祁羡的性命,这是最坏的结果。
    不等祁霆表态,祁铭率先开口:“父亲,他们赵家人诡计多端,实在是一辈胜过一辈。祁羡作为赵丰的亲生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与小妹认识时间不久,还没相处几日,就已花言巧语哄骗得她一心去为赵家考虑了。”
    青鸢闻言不由蹙眉。
    这话好生歹毒,祁霆本就与赵家有隙,祁铭明知这一点,还不断提醒强调祁羡的亲生父亲是赵丰,火上浇油,尤嫌不够。
    不仅如此,还顺便将她的立场点名,暗示她这个嫡女哪怕血缘正,却不与国公府一条心,眼下国公爷唯一能信得过的,还是他们两个庶出的亲生儿子。
    青鸢心头冷笑,面上却装得可怜,怯怯低首,语气软了几分,眼眶也蕴了泪。
    她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被谁哄骗,只是自从得知这一切的复杂因果后,只有祁羡与我耐心地从头讲述过,而你们……却是将我迷晕后带至此地,冷冷问话。我很惶恐,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境,面前的亲生父亲,血缘兄弟,又会不会害我性命?当下,我连这个都思考不明白,遑论去顾虑旁人,想着偏心谁了。”
    这声大哥,青鸢叫着真别扭。
    但人家既然已经先喊她小妹了,不顺着攀亲戚,吃亏的是她。
    而反过来,她嘴甜一些,难受的大概就是祁铭了。
    果不其然,祁铭目光幽幽扫过来,口吻温和,眼神却不带善意:“小妹这说的什么话?你身为祁家血脉,我们如何会伤你害你?只因情况特殊,我们怕打草惊蛇,这才不得已将你迷晕后带到此地好好保护,你千万要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勿要信错了人。”
    青鸢刻意回避着视线,面上一副很怕祁铭的模样。
    果然,祁霆见状,摆手示意,叫祁铭暂且退后些。
    祁铭不得不照做。
    祁霆顿了顿,对她道:“这么多年,为父着实是亏欠了你,待此事平息,便立刻想办法恢复你祁家千金的身份。唯独可惜的是,今时今日,狄国公府的地位与权势不盛如当年了,你回家却没赶上最好的时候。”
    说起这个,一直在旁沉默的祁锐,忍不住恨恨咬牙,不甘心道:“咱们祁家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怪祁羡自作主张!若不是他坚持跟着瞿涯去北境打仗,替他人做了嫁衣,祁家的兵权哪会那么轻易被皇帝老儿收回去?现在想想,或许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早有预谋!明知自己身上流的不是祁家的血,便私下与瞿涯合谋,提前商定好利益,根本不顾祁家的死活,只顾先争到自己的退路……”
    蠢货。
    青鸢听完这番不过脑的发言,暗暗在心里叱骂了句。
    心想,若不是祁羡不顾生死地献计瞿涯,以自身为诱饵,助力瞿涯里应外合拿下鸦谷,竭尽全力替祁家向皇帝表了忠心,此时此刻,姓祁的还有没有命站在这里说闲话都说不定。
    全怪祁羡?简直可笑。
    尤其这话还是最擅长给祁家添麻烦,惹是非的,臭名昭著的祁家三公子说的。
    论脸皮厚,谁能出其右?
    “够了,你们兄弟二人先出去,我有话想与阿鸢单独说说。”
    祈铭祁锐二兄弟对视一眼,不敢不应,纵有迟疑,却还是恭敬着作揖离开厢房。
    房间里少了两人,空间不再那么逼仄,然而青鸢的不自在并没有消除多少。
    她厌恶祁铭祁锐,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国公爷也不见得有多么好的印象,母亲临终之际,他表现出的冷漠与淡然,历历在目,青鸢至今还想,依旧觉得心寒。
    祁霆见她不爱言语,主动搭话问:“这桩荒唐事,你是如何看?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青鸢:“国公爷想听真话?”
    祁霆并没有因她疏远的称呼而感不悦,点头道:“当然,这里没别人,你但说无妨。”
    青鸢当然不会错失这来之不易的对话机会,只是她还不确定祁霆究竟是何态度,开口决定先从迂回委婉开始。
    “自从这桩陈年旧事被揭秘开始,我耳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抱歉,对不起。母亲对我说过多次,祁羡则说过更多,我似乎的确是失去了很多,但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所谓的嫡千金的荣华尊贵,距离我从前的生活真的太远太远,我自季陵花楼出生,是身份最下低的伶人,甚至还在京城最有名的阆苑当过琴师……像我这样出身复杂的女子,有一天竟被告知,我的真实身份是国公府千金,论谁都会讶异,都会茫然。”
    “将走失多年的孩子寻回家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但我如今面对的境遇却又复杂很多。什么利益牵扯,夙怨纠葛,世子之位的争夺……我本意不想牵连其中,甚至只想过回原本的生活,但显而易见,很多人都不允许。譬如三日前,我本平平静静与我的养母在寺中礼佛,不料被劫至此地,满心无措,又听着大家一声声为我着想的口吻,当真不知该作何回应。”
    祁霆神容微显黯淡,听青鸢语毕,半晌,苦涩地道出一句:“你受苦了,孩子。”
    青鸢怔了怔,在她的预想里,她原以为冷情如祁霆,哪怕听了她的话,也该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或倨傲,或刚愎,怎么都不会是眼下这般,苍悴的面容上挂起几分真实的歉疚意味。
    他突如其来的愧怍,叫青鸢不禁怀疑,若是连对她都能心存怜悯,那么当初又为何能那般冷血地漠视发妻的濒死?
    正出神之际,祁霆再度启齿:“听说你与瞿家世子有些牵扯,此事,可是真的?”
    青鸢迟疑了下,但还是如实点了头。
    祁霆确认又问:“他想娶你,也是真的?”
    青鸢坦然回复:“如果我没有牵扯进这桩荒唐的换婴事件,瞿涯北征归来向陛下讨赏,应当会顺利求得赐婚。”
    祁霆听后沉默须臾,目光落向窗外,眼见一片辽阔,哂然道:“孽缘啊……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的女儿竟会与瞿家世子私定终身,祁瞿两家多年不睦,居然还有结亲的缘分。”
    青鸢淡淡回:“造化弄人。”
    祁霆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道:“国公府嫡千金的身份于你而言,似乎并不十分紧要,你不恨赵家人自私自利,亦不怨祁羡占了你的身份,白白享受多年。既如此宽容,那又为何看向我时,眸底藏着几分真实的厌恶?”
    青鸢讶然一愣,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够好,面上一副乖觉顺从的模样,不悒不怨,再不动声色地将国公爷的愧疚激发到最大,以求危急之际,尽力保全祁羡。
    却不料,姜还是老的辣。
    祁霆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
    既如此,青鸢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鼓起勇气,直言发问:“敢问国公爷,换婴一事,既已明了,你打算怎么处置祁羡?”
    祁霆笑笑:“你以为我当如何?”
    青鸢心跳怦怦,压抑着忿怨开口:“国公爷在自己发妻濒死之际,都能那般无动于衷,只因一个可能被传染的风险,连最后一面都不愿相见,我当然不确定,你对祁羡会有多深的父子情。哪怕与他真的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又会不会心狠手辣地将他除去,一雪被赵家人戏弄的耻辱?更或者是,连我也一并杀了,反正当初母亲就是怕你会嫌弃我是女婴,才不得不走了错路,悔恨终生。”
    祁霆沉沉闭了闭眸,满面沧桑。
    京中人都言,国公爷年轻时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可经岁月无情洗礼,那张昔年昳丽的容颜早不复以往俊逸。
    此刻只剩老态龙钟,暮气沉沉。
    他忽的看向房门一眼,静了静,压低声音道:“云妃病重之际,守在她房间的那个女医士,就是你吧。”
    青鸢震惊张了张嘴,只觉脑子有点儿转不通:“国公爷早就认出了我?所以,你早知道了换婴的真相……”
    祁霆摇摇头:“那时我并不知情,是因你的面容与云妃太过相似,我虽只是淡淡一瞥,也难免心疑。但云妃就要死了,我们到底结发夫妻一场,无论如何,我都想保全她的体面。当我得知云妃想要羡儿娶你,以此继续传承血脉时,我甚至想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青鸢依旧没能从诧异中回过神来。
    国公爷现在的口吻和态度,与刚刚祁铭祁锐在场时,竟是截然不同的。
    她喃喃问道:“国公爷既然不想至祁羡于死地,如今又为何纵着祁铭祁锐联合青阳山庄势力与康王鹰犬,在京对他赶尽杀绝呢?”
    “这并非我的本意,可事已至此,身不由己。”
    “此话何意?”
    祁霆没多解释,忽的从梨花木椅上起身,朝着青鸢走过去。
    他身量依旧高大,可见昔日征战沙场之勃发英姿,可到底年迈,步履已然颤巍蹒跚。
    “伸手。”他催促道。
    青鸢迟疑照做,张开手心,意外接过一张玄铁符牌。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不解其意:“这是?”
    祁霆:“我在京留的后手。这张符牌能暗中调遣一支北征军精锐,人数不多,十来号,但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高手。你尽量找机会将符牌交给祁羡,无论是那两个逆子联合青阳山庄的人追杀他,还是康王的人对他紧咬不放,关键时刻,让羡儿用它保住一命。”
    “若是来不及……这符牌就留给你,往后傍身用。”
    这话听着竟像是交代遗言。
    尤其话落后,祁霆抬手犹豫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的缺憾掩藏不住,那么真实。
    青鸢手心攥紧,不想听得云里雾里,不明不白。
    她大胆反握住国公爷的手腕,眸色认真问:“此地已被青阳山庄的人团团包围,国公爷病中可知情?如今你究竟是何处境,身边有没有暗卫保护,能否如实相告?”
    祁霆只是淡然一笑,拂开她,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不必多问这些,就算处境艰难,我也能保你顺利离开。”
    这明显是不打算与她开诚布公了。
    青鸢神情凝重道:“里外都是他们的人,我遛不出去,更何况祁铭费力抓我过来,又岂会轻易放我走?”
    祁霆笑意敛去,肃声冷哼:“我还没死,何需他来放人?”
    在青鸢困惑的目光下,祁霆颤巍走到窗边桌前,拿起一个琮式瓶用力往地上砸去。
    顷刻间,瓷片满地碎得稀里哗啦。
    他命令青鸢道:“与我争吵,快!”
    青鸢心下茫然,只觉莫名其妙,完全在被祁霆牵着鼻子走。
    她其实可以不跟着照做的,但还是下意识觉得,此地若有唯一一个还值得信任的人,也就是她的生父了。
    青鸢为难:“我,我怎么与你吵……”
    祁霆随意:“偏向祁羡,骂我不配为人父,等等之类。”
    若真在气头上,这事也不难办,可没气硬撒,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青鸢努力酝酿,终于硬着头皮演起来:“国公爷这样做,良心能安否?就算祁羡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可你们毕竟朝夕相处了十几年,你真的能狠下心来要了他的命?现在国公爷是不是只认祁铭祁锐是你的儿子?祁羡占的是我的身份与位置,我都没有怨恨他想他去死,为何你们就不能宽容宽容?”
    祁霆大声斥责:“原则之事,岂能宽容?倘若是你被人戏耍了十几年,就能保证一定会大度地当做无事发生吗?你不怨他,是因你已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了,铭儿、锐儿说得对,如今,你已与赵家人是一条心了!”
    “我只是依情理说事,不想当无情无义的冷血之人!”
    “你在说谁冷血?”
    在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下,祁霆走到床沿边,俯身探手,指尖扣住床架内侧隐蔽的卡扣。
    他伸手用力,借着腰腹的力道,将雕花木床往一侧推移,露出下面三尺见方的青石板。
    青鸢看过去,瞬间明白过来,这床架下面竟连通着一条暗道。
    不是她眼力多好,只因当初瞿涯日日想见她,却又在侯府行动不便,于是就在她床下连通了一条秘密通往他书房的暗道。
    很相似的机关布置,她一看就瞧出青石板上隐藏的咬合机关在何处了。
    祁霆顺着刻痕向下按压石板,板面以刻痕为轴,缓缓向下翻转,与此同时,床腿与地面因摩擦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叫人难以忽略。
    但幸好,两人不断的争执声早已压过暗道打开的动静。
    很快,下方露出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青鸢抬眸与祁霆对视一眼,正想与他说些什么。
    可对方却施力一把将她拉到暗道入口,急厉催道:“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