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那辆半旧的黄包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老地方。
    “走吧,回家。”
    白寒云转过身,拉起车把。
    田澄靠在车座上,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脊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跟着车轮一起往前滚。
    从那天之后,沈金都没有再来。
    不是不想来,是被其他事绊住了脚。
    田澄在后台上妆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旁边议论。
    “听说了吗?沈会长那批货,船在海上翻了。”
    “啧啧啧,那得多少钱?”
    “少说这个数。”说话的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大洋。”
    田澄把这话听得一字不落,嘴角弯了一下。
    没错,是他干的。
    给这人找点事做,别一天到晚的就觊觎他,妨碍到他追老婆了。
    他对镜描眉,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王老板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他在笑,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田老板心情不错啊。”
    田澄对着镜子说:“天灾人祸,谁也躲不过。我替沈会长难过呢。”
    王老板嘴角抽了抽,缩回去了。
    三十万。够他忙一阵子了,这阵子总算能消停几天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白寒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车,然后去田澄的院子门口等着。
    田澄排戏的时候就在老地方等着,偶尔和其他车夫唠唠嗑。
    楼里传来锣鼓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但他能听出田澄的声音。
    股子清亮的劲儿,像泉水砸在石板上,脆生生的,别人学不来。
    有时候他听着听着就出神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靠着树,听田澄的声音从戏楼的窗户里飘出来。
    ——
    ——
    大家有想看的世界,或者设定吗?
    第405章 戏子情(5)
    一连三天过去,田澄心情愉快。
    不仅是因为没人来给他添堵,还是因为白寒云。
    这个世界的寒云似乎格外纯情。
    田澄凑近也不躲,就站那脸红,离远点看他,他也脸红。
    搞得田澄总是忍不住想去逗他。
    今天他没有排戏,不用去戏楼。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白寒云还是在原本的地方蹲着。
    看见田澄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下意识拉了拉衣角。
    这个动作都快成习惯了,他总觉得衣服不整齐,不配给田澄拉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有的这个想法。
    田澄走过去,不用他伸手,白寒云已经举好了胳膊,等他来扶。
    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熟练了些,但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他耳朵还是红了。
    “今天不去戏楼。”田澄坐稳后和他说道。
    白寒云愣了下:“……那去哪?”
    “去哪儿都行,你拉车我坐车,北城这么大,还怕没地方去?”
    “哎。”白寒云应了一声,拉着车慢慢跑。
    清晨的湖面冷润润的,一层薄雾还未散去,轻轻飘浮在水上。
    田澄靠坐着,看着远处的几只水鸟,又看了看前面闷头拉车的背影。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珠转了转,手指一松:“哎呀!”
    白寒云听到声音,慢慢停下脚,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铜钱掉了,刚才不小心从袖子滑出去了。”
    田澄指了指地上:“就在你脚边。”
    白寒云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把车放下,弯腰去捡。
    田澄比他更快一步,从车上探出身子,也弯下腰去。
    白寒云感觉一阵香味袭来,嘴唇划过田澄的发丝。
    田澄抬头,两张脸差点贴在一起,白寒云都能看清他的睫毛。
    他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往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
    田澄吓了一跳,起身想去扶他。
    “不用不用,田先生你坐好。”
    白寒云捂着屁股站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他将那枚铜钱捡起来,放回田澄掌心,然后重新扶起车把,继续往前走。
    田澄把铜钱装好,小声骂了句:“木头。”
    白寒云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田澄让他在一个公园停下,下了车,走到湖边的亭子里坐下。
    他望着远处的风景,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白寒云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田澄唱了两句,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白寒云的背影,嘴角勾起。
    然后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他身后,趴在他耳边继续哼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白寒云没想到他会靠过来,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迅速往旁边挪了一步。
    田澄斜了他一眼,又靠过去。
    白寒云继续躲。
    田澄停下,看着他:“寒云,你是怕我,还是嫌我?”
    白寒云急了:“不是,我没有!”
    “那你躲什么?”
    白寒云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田澄叹了口气:“行了,走吧。”
    他大步往前走,把白寒云甩在后面好几步。
    白寒云赶紧跟上去,也没敢跟得太紧,差着一臂的距离。
    他想到了昨晚的梦。
    梦里,田澄穿着戏服,朝他伸手,白白的,软软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红。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心跳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只觉得那个梦格外的好。
    他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茧子。
    和田澄的握在一起……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田澄可和他一样,是个十足的汉子。
    就算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汉子。
    他怎么能有那么奇怪的想法呢。
    而且,就算田澄是女子。
    他也是配不上的。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们两个就是地上的泥和天上的月。
    田澄有头有脸,台上唱一出戏够他拉一个月车。
    他有什么资格想?
    白寒云用力攥紧拳头。
    这才压下心里那股奇怪的念头。
    桥边支着个早餐摊。
    田澄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和四个烧饼。
    白寒云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田澄支着脑袋看他,心里却在想该怎么把这人弄开窍。
    本来还挺喜欢这个纯情的性子的,但现在就讨厌他这个木头了。
    吃完早饭,田澄没再让他拉车,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寒云,你觉得,我怎么样?”田澄突然开口问。
    白寒云顿了一下,说道:“您很好。”
    “怎么个好法?”田澄追问。
    “您心善。对谁都和气。不摆架子。”
    田澄笑了一下:“还有呢?”
    白寒云想了想:“您唱戏好听。是全北城最好的。”
    田澄挑眉:“全北城最好?你听过几个人的戏?”
    他一个都没听过。
    他以前连戏园子都没进过,拉车以后才在迎栖楼后门听了几耳朵。
    但他还是说:“就是最好的。”
    田澄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突然再次开口。
    “寒云,你知道吗?我六岁就被卖进戏班。”
    白寒云心里一紧,静静听着。
    “我当时还挺开心的,因为终于不用饿肚子了。”他看着天边的云,语气淡淡的。
    “可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练不好就要挨打,我身上从来就没断过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班主说,你们这些人,命不值钱。想活出个人样,就得往死里练。”
    田澄自嘲一笑:“我往死里练了。练出来了。成了角儿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台上光鲜亮丽,台下连个自由都没有。”
    他声音微微发颤,看向白寒云:“你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后巷只有你一个黄包车吗?”
    白寒云沉着脸,摇头。
    “因为沈金把所有的车夫都赶走了,就为了让我去坐他的车。”
    “我那天第一天出车,去的时候那里就是空的。”白寒云解释道。
    第406章 戏子情(6)
    田澄点头:“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干净,我能看出来你不是坏人,所以才安心让你送我回家。”
    他停住脚步,牵住白寒云的手:“你能保护我吗,我现在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哪天有人会闯进我的院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