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而这次出场,是为了铺垫千里的人物底色,他精准、果决、冷酷,面对白发苍苍老人的跪地恳求,同事们于心不忍,但千里依旧将枪口对准了老人身后幼小的复制人。
    撕心裂肺的哀嚎在耳边回荡。
    千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头也不回,脑海里不断复盘自己刚刚碰到的复制人,依靠强大的记忆力,一点一点将卫一的面貌复原,并立刻对上了真正拥有那张脸的人。
    卫家的继承人,卫逸。
    危机悄悄出现。
    心情超级差的卫一回到南区,在最近的入口那里,看到了抱着花盆的阿粟。
    小孩子眼神澄澈,澄澈得如同镜子,映得出世界上所有的光明与黑暗。
    他宝贝似的抱着花盆,用天真的语气期待着花开的那一日,期待母亲会在同一个地方接他回家。
    这种纯粹的期待戳中了卫一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愚蠢的自己。
    人类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卫一冷哼一声,当着阿粟的面,把花盆中的土倒了出来,从中找出一枚小小的鹅卵石。
    青年模样的复制人捏着石头,面无表情,语气冷酷,残忍地揭开真相:“石头怎么会开花,她只是找个理由不要你了而已。”
    阿粟瘪着嘴,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没有眼泪,却让所有人都感受他从内到外的悲伤与迷茫。
    “骗子,”阿粟蹲下身,小手一捧一捧地将土重新装回花盆里,一把抢过卫一手中的鹅卵石,认真又郑重地把石头栽种进花盆里,反驳道,“这不是石头,只是种子长成了石头的样子。”
    小孩子倔强是真的倔强,每天雷打不动,抱着花盆站在他被抛弃的地方,等待妈妈来接他回家。
    也许是内心已经明白石头不会开花,也许是卫一的话刺激到了他,阿粟体内的机械之心老化得非常快,每天站在入口处的时间越来越短。
    卫一……卫一其实挺后悔的。
    是卫家的新闻让他迁怒了小阿粟,如果不是他说的那些话,阿粟的机械之心或许不会老化得这么快。
    愧疚填满了卫一的胸腔,他偷摸离开南区,向养花的居民讨要了一颗种子,半路还遇上了执法者在附近巡街,卫一远远躲着执法者,回到了南区,把鹅卵石挖出来,换成了真正的种子。
    没有用,机械之心的老化仿佛不可逆转,阿粟连卫一什么时候换的种子都不知道。
    卫一趴在阿粟的胸口,倾听着机械之心缓慢的转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有一种可以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液,价格不贵,但卫一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他打算偷一瓶回来。
    快要走出南区,卫一抿嘴皱眉,重重叹了口气,回电子坟场挑挑拣拣,勉强找出几枚可以用的芯片,宝贝似的揣到口袋里,边揣边嘟囔:“该死的人类!”
    他嘴上骂着“该死的人类”,却遵守着人类社会的规则,他没有去偷去抢,反而用芯片换了钱,再用钱买到了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液。
    怎么说呢,怪傲娇的。
    在买营养液回来的路上,卫一碰到了执法者千里。
    再一再二不再三。
    第一次擦肩,第二次躲过,那第三次必然会遭遇。
    身处人来人往的街区,千里依旧将子弹上膛,这是他的绝对自信,自信无论有多少干扰,他都会一击毙命。
    两个人打了半条街,人群惊叫着四散,卫一又不是傻子,他死死护着手中的营养液,找到机会,利用执法者不能伤人的准则,将自己隐藏进人群中,迅速回到南区。
    卫一当然是焦急的,他不知道阿粟还能支撑多久,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可修好的小腿卡拉卡拉发出抗议,有几个固定用的螺丝掉落在地。
    执法者或许会循着螺丝的方向找来,但卫一已经没有时间去捡了,他穿过荒凉的建筑,踉踉跄跄来到电子坟场,勉强支撑的机械腿哗啦一声散架,卫一重重摔倒在地,狼狈地打了个滚,没有让营养液伤到一丝一毫。
    阿粟静静地半躺在垃圾元件上,手里紧紧抱着从不离身的小花盆,只要一睁眼,他就能看到入口有没有人来接他回家。
    千辛万苦买来的营养液倒入花盆,纯白色的花朵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绽放。
    背景音的心跳声逐渐减弱,那颗幼小的机械之心,彻底停跳。
    当阿粟的眼泪落下,当石头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谁又能真正分清人类与复制人之间的区别呢?
    柳松凯慢慢眨了眨眼,感受到一阵酸涩。
    他听到助理在小声地吸鼻子,没两秒,助理掏了掏兜,递来一包纸巾。
    柳松凯相当虔诚地打开纸巾,双手合十,感谢万能的助理。
    人对生命的逝去有最本能的共情,更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导演还杀人诛心一般,不仅将镜头对准了空无一人的入口,还送来一阵风,吹动了卫一空荡荡的裤管。
    柳松凯倒吸一口凉气,爆米花不想吃了,可乐也不想喝了,情不自禁地捂着心脏。
    太狠了,太狠了。
    新人导演下刀这么狠的吗!
    卫一还没接收阿粟的离去,千里追着螺丝找到了卫一的老巢。
    故事前期做出来的次品激光枪,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身份颠倒,造物居高临下地质问着他的造物主:“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死亡不曾让千里恐惧,质问不曾让千里迷茫,可卫一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利,毫不设防地背对而行时,千里开始动容。
    这种放开弱点,直击人心的震撼,让高高在上的造物主跌落神坛。
    千里半跪在地,声音中带了微微的颤动:“你在蔑视我吗!”
    卫一没有回答,他抱着阿粟与花朵,隐入了电子坟场的深处。
    而从出场开始,就将“冷酷”这个标签贴在脑门上的执法者,弯腰低头,捡起了一片不起眼的花瓣。
    在《机械之心》的设计中,花朵是非常重要的隐喻。
    白色象征纯洁,花朵象征生命,白色的花朵则象征着人性。
    石头当然不会开花,让石头开出花的,是卫一逐渐复苏的人性,他在阿粟的影响下,从复制人重塑为“人”。
    千里把花瓣放在胸口位置,也意味着他将从“神”转变为“人”。
    卫一从来没有蔑视千里,他需要的,只不过是平视而已。
    接收到信号的同事们赶来救人,问起千里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要不要找人直接地毯式搜寻南区。
    千里的双手搭在同事身上,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又默默放松下来,千里微微偏头,看到了地面上散架的机械腿,沉默半秒,轻轻说道:“不用。”
    柳松凯的眼睛渐渐睁大。
    傅谦这是请了新的表演老师,还是开窍了?
    细节把控相较于以前上升了不止一个度啊。
    在柳松凯的印象里,傅谦鲜少走出舒适区。
    人设看起来大差不差,表演基本没有出过错,跟流量比多了些踏实,跟演员比少了些野心。
    可是这场卫一与千里对峙的戏份,让柳松凯对傅谦改观了。
    不再固守于舒适区,而是向上寻求突破。
    情绪的切入点很准,层层递进,与黎陌的表演节奏正好呼应,对手戏对手戏,就是要碰撞才会好看。
    千里隐瞒了卫一的存在,他开始学着跟同事开玩笑,下班蹭同事们的聚会,学着观察复制人与人类之间的不同。
    遥远的南区,酝酿了大半部电影的雨终于落下。
    人类讲究落叶归根,他们复制人葬在电子坟场,似乎也不错。
    卫一折下一支花朵,放在小阿粟刚刚堆起来的坟墓旁,拿着花朵的手微微颤动,卫一知道,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从这里开始,电影若有若无地响起时钟转动的声音,好像是某种倒计时。
    卫一抱着花盆,来到了阿粟说过的家,他在楼下,发送了希望见面的请求:“您好,请问阿粟妈妈在家吗?阿粟有东西托我交给您。”
    他想把花盆交给阿粟的妈妈,告诉她阿粟至死都在等她。
    等待良久,熟悉的声音传入卫一的耳朵。
    “骗子!阿粟根本不认识你!”
    一道霹雳在空中炸响,雨势越来越大,卫一微微弯腰,护着好不容易才绽放的花朵,呆愣地站在原地。
    在小阿粟抱着花盆等待的日子里,又一位阿粟诞生了。
    仿佛巨大的荒诞感扑面而来,卫一扯了扯嘴角,在雨中无声地大笑。
    他笑得像哭,茫茫天地为他悲鸣,复制人没有眼泪,降落的雨水便成了他的眼泪。
    “复制人的死亡,就像是尘埃融入茫茫大地,无声无息。”
    卫一直起身体,望着远处卫氏科技的logo,全息投影在雨中闪耀依旧。
    “我不想成为毫无意义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