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故事的开头,是对世界观的简单概述,为什么会出现复制人,为什么会禁止复制人技术。
    一项科技出现的原因自然是为了更好地解决人类当前的困难,但任何东西都有着它的两面性。
    就像虽然明面上禁止复制人的生产,但仍然有许许多多的人进入黑市,定制一个只有三年寿命的复制人,三年的保质期一到,复制人体内那颗以假乱真的机械之心,会立刻停止跳动。
    跟第二版放出的预告片一样,宴会花团锦簇,水晶吊灯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卫氏科技彬彬有礼的继承人放下红酒杯,在卧室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正在喝可乐的柳松凯顿了一下。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两个当事人的见面,会伴随着强烈矛盾的爆发,可是在这里,不管是导演还是演员,都没有让观众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是在故意压情绪吗?柳松凯心想。
    卫氏科技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丑闻,匆匆赶来卫家父母在仓促间启动了销毁程序,强烈的电流声贯穿了复制人的身体,在意识消失之前,他只听到“父母”小声的埋怨。
    “你呀,连这几个月都不能等吗?”
    果然是在压情绪,柳松凯恍然。
    黎陌这一段的表演非常细,他在见到真正的卫逸时首先表现出来的并不是敌意,而是诧异与迷茫,在父母赶来时,眼神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期待,而这一丝期待,直到销毁程序启动,仍然没有消失。
    与之相对的是真正的卫逸,他自始至终都是松弛的,从肢体动作到眼神,明明白白表达着对复制人的轻蔑与不屑。
    很厉害的对比。
    不仅能自然而然让观众更加共情到复制人,还能解读出很多信息。
    比如复制人与真正的卫逸之间的性格并不相同,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差异,估计跟卫家父母有关,并且在电影中后期,必然会让卫逸与卫家父母爆发出更大的矛盾。
    一系列的分析发生在心念电转间,柳松凯认真盯着大荧幕,没错过一个镜头。
    曾经一丝不苟的卫家继承人像垃圾一样埋在无数乱七八糟的电子零件中,左边的小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断,仿生表皮的血液已经干涸,露出细长的线路与金属骨架。
    镜头上升,城市高楼林立,恍若一望无际的钢铁森林,设计独特的悬浮车穿梭在空中航线,衬得底下的人愈发渺小。
    这里的bgm苍凉且宏大,无人驾驶的垃圾车与正在追击复制人的执法者擦肩而过,穿越城市,通往南区的路上,电影的色调也从一开始的冷白,悄无声息地添加了一丝浅蓝,在划过横平竖直的高楼时,有一种直击人心的锋利。
    南区的指示牌已经腐朽老化,曾经绚丽的霓虹灯早已熄灭,让这片土地显得更加冰冷与死寂。
    无数的电子垃圾堆成一座座小山,像极了沉默的坟场。
    垃圾车哗啦啦倾泻而下,闭着眼睛的复制人只露出上半截身体,下半身掩埋在垃圾堆中,等到垃圾车渐行渐远,离开南区,一阵电流声划过,伴随着清晰的、犹如心跳一般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复制人的手指轻轻一动,眼睛骤然睁开。
    “机械之心”四个大字陡然出现在大荧幕上。
    这四个字经过专门的设计,充满了金属质感,每一个字的交点都嵌着一枚螺丝钉,最后的“心”字,三个点都由齿轮组成,跟随着背景音不停地旋转。
    柳松凯无声地,做了个“喔”的口型。
    开头的质感相当不错,尤其是进入南区之后,电影的色调并没有加入浓墨重彩的灰,而是添了一丝丝的青色作为中和,既强调了整体的“冷”,又上调了电影的明度,不至于整个画面都是灰扑扑的。
    细节到这种程度,很难相信导演是新人。
    除了色调,对于节奏的把控也不错。
    同一个垃圾车运来的工业型机器人只剩了一个脑袋,内置的能源所剩不多,它实在不像个工业型机器人,话又多又密,好不容易看到活物,咕噜咕噜滚到复制人脚下,追着问名字。
    复制人下意识开口:“卫……”
    他狼狈地靠在垃圾山边,胸膛像人类那样剧烈起伏,浓烈的眷恋与期待完全消失不见,仿佛整个人被巨大的迷茫和荒谬笼罩,可支撑他再度站起来的,却是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愤怒与怨恨。
    工业机器人喋喋不休:“卫?卫什么?哎!你该不会姓卫名什么吧?”
    “卫一,”卫一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抿着唇,“闭嘴,你好吵。”
    工业机器人不以为耻,反而更聒噪了:“我能源没用完就被销毁,完全就是因为我吵啊!除非你把我的聊天模块卸载,否则我自己控制不了我自己的。”
    卫一缓缓把目光放在了这个圆滚滚的脑袋上。
    工业机器人顿了一下,立刻叽哩哇啦让卫一千万别动手:“我劝你不要动我的脑袋,除了聊天模块,我的芯片内储存了大量的专业知识,你的腿想不想修?想修就住手陪我聊天!”
    卫一当然想,他要回去,回卫家给自己讨个说法。
    工业型机器人的脑袋不仅会耍宝,还会在夜晚降临时,用两只眼睛放五颜六色的光,跟ktv差不多的光线照映在卫一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有一种道德和本能在打架的幽默。
    不仅如此,工业机器人还指导卫一自己检修自己,结果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导致卫一的表情系统彻底失控。
    一脸温柔的卫一双手捧起工业机器人的脑袋,眼神中充满了杀气:“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整理遗言。”
    这一幕原本是非常诡异的,可在欢快的bgm下,竟显得非常好笑。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柳松凯下意识分析着黎陌的表演,越分析越是叹为观止。
    太扎实了,无论表情怎么变化,是笑是苦是悲伤是难过,属于卫一最本质的情感几乎是不变的。
    为什么说“几乎”呢?
    大荧幕会放大一切表演细节,柳松凯敏锐地发现,卫一的表情不受控制地展现出悲伤和难过时,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颤动,复杂的情感在不断地敲击着心门,只能借着程序紊乱的理由,悄悄正视自己的内心。
    最难得的是,这一系列的变化极其丝滑,没有半点表演痕迹。
    属于机器的非人感,以及作为人的矛盾感,在同一场戏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柳松凯开始庆幸,有些电影,可能只有坐在影厅中,坐在大荧幕前,才能体会到它独特的魅力。
    欢乐的情节总是很短暂,卫一的表情已经恢复,左小腿在机器人的指导下修得差不多,走路没什么问题,就是剧烈运动的话会磨损,卫一翻遍了南区,才找到几条可以穿的旧裤子,绑好裤腿,遮住全机械的小腿,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不同。
    除此之外,机器人趁着自己能源还在,指导卫一做出了一把质量不太行的激光枪。
    可能源总有消耗完的一天。
    机器人连聊天模块都加载不出来了,为了防止泄密,它们这种型号的工业机器人都是一次性用品,能源条枯竭后全部程序连带着芯片都会直接销毁,无法终止,无法重置。
    “陪我最后再聊聊天吧,”机器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好像从没问过你,等腿修好之后,你要去做什么?”
    卫一坐在一旁,与机器人的脑袋平齐,说道:“复仇吧,回去复仇。”
    机器人缓慢运转了一会儿,问道:“为了规避风险,所有复制人的底层代码中都加上了不许伤害人类这条铁律,你的底层代码为什么会有复仇?”
    “不知道,”卫一沉默许久,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回答道,“我想复仇,与底层代码无关。”
    声台形表是演员的必修课,柳松凯是飞镜影帝,功底自然不俗,他察觉到,卫一把重音放在了“我”这个字上。
    黎陌的台词水平硬得能砍树,不可能出现逻辑重音念错的情况,他之所以这么处理,应该是为了强调卫一这个“复制人”,出现了作为“人”的主体性。
    既然出现,那就要转变。
    于是,新人物登场了。
    在此之前,一直陪伴着的机器人脑袋能源耗尽,卫一感受到一阵悲伤与压抑,他悄悄离开南区,打算确认一下回卫家的路线。
    南区之外,夜色降临,巨大的全息投影在高楼间闪烁,美丽到毫无瑕疵的虚拟主播念着刚刚发生的新闻,卫氏科技的继承人卫逸肇事逃逸,导致卫氏科技股价骤降。
    卫一怔怔注视着全息投影中,对着镜头道歉的卫家父母,冷哼一声,转身与一个身穿黑衣的执法者擦肩而过。
    随身携带的检测器猛然震动,这是复制人出现在附近的信号,千里刚想追踪,被紧随其后的同事叫住,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检测器已经安静下来,刚刚那个复制人,也没了踪影。
    这是千里的第二次出场,第一次出场是在电影开头,与垃圾车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