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第642章
    宫中还是一板一眼地过日子。
    太上皇在艮岳,先帝也已经死了,宫中低等的妃嫔被长公主送出去不少,养育了子女的就同子女开府另过,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
    之前一代代的皇帝都嫌汴京的宫廷太小,太拥挤吵闹。
    但到了赵构手里,就显得安静非常。
    这安静里透着一股闲适,若他是个不爱权的人,他的确是能享受宫中岁月的。
    他也是这样尽力去表演的。
    每天他醒来,要先去看看他养的花,他在宫中有一个温室,那花是四季常开不败的,他去温室里照顾半晌花草,回来用个早膳。等吃过饭,头一天艮岳都做了什么事,批了什么奏折,下了什么诏令,都是这时候送过来知会他的。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她表示自己只是暂时为兄长处置朝务,等兄长身体大好了,还是要还政的嘛。
    话说得假惺惺的,为了让它更漂亮点,长公主还要初一十五斋戒祝祷,祈求上天能让兄长痊愈。
    但不知道是长公主法力不够,还是心不太诚,反正官家是一直没站起来。
    官家也不在乎,他听过这些奏折后,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很有分寸,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偶尔在某件小事上发表温和的批评,比如说某位驸马出轨,公主仗着自己有姊妹撑腰,给驸马打得头破血流,安国长公主是会下诏,让使者去痛骂驸马全家的,要公主的公婆也跪在那听骂。但官家就会将这位妹妹叫到宫中来,耐心说一会儿话,问她要不要和离呢?不和离吗?问完后,官家就批评了安国长公主几句,说人家小两口的事,有你这位长公主在,已是为自家人撑腰了,实不必再下这份诏令,矫枉过正,人家领不领你的情呢?
    这番批评就连长公主自己都认为很对,应下之后,就温温柔柔地又给驸马叫进艮岳,宽慰几句,给驸马吓得回去大病一场。
    因此大家都觉得,官家这位置虽不长久,可退位后也一定会被长公主好好养起来,太上皇在艮岳虽说很少见人了,可孩子不少生啊!逢年过节也出来,一看油光水滑的模样,朝臣们都放心。
    那官家有了爹爹做榜样,他就没有拼死也要扒着御座不放的理由了。
    尤其这座位就是长公主给他抬上去的。
    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官家自己也安静从容,因此甘露四年的新年,一切都是非常喜气洋洋,平缓和顺的。
    大宋又打胜仗了,这回的领土就算是彻底恢复到太上皇刚继位那时候了,可以说祖宗留下的土地,一点也没丢掉。
    而且这仗打得很干脆利落,没损失多少军队,尤其是没花太多钱,朝廷就更开心。
    最开心的还是升官,岳飞拿了个最大的功劳,可也不会光升岳飞一个人的官,比如说曲端,那也得给人家升官加爵啊!曲端那个不起眼的宅邸就被踩破了门槛。长公主这人,按曲端的看法是有点缺德的——她给曲端爵位,但不给他在枢密院升官,她给他夫人诰命,还给了很多钱!还有一套京城里的大房子!
    京城里的大房子,里面连家具都配备齐全,还有长公主花钱雇的女使和仆役!每一个都聪明又伶俐,乖巧又勤快!那宅邸里还有个园子,园子里还有一树梅花呢!
    夫人看了就都很喜欢,认为长公主很好。
    曲端写信激烈地抱怨了一顿,夫人看完信就塞火盆里烧了。
    她对来道喜的娘家人说:“正甫是个憨直的,希望他明白殿下的苦心才是。”
    娘家人问:“原以为他能在枢密院里更进一步……”
    “他更进一步,有什么用?”夫人反驳,“将来去岭南,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可姑丈在军中岂不郁郁?”
    这是个问题,夫人沉吟一阵,“我写几个方子教人带回去就是!”
    曲端就喝着方子,看着李世辅回去的。
    康随小声说:“听说李世辅也只是个定远将军。”
    曲端很生气:“这是一回事么!”
    李世辅在攻破雁门关一战中,也是鏖战一夜,血染战甲,回到京城时还很虚,就算不敌岳飞,按说是应该给他也有一些别的犒赏。
    但李世辅的犒赏就只是在武官序列里升了个官,众所周知,大宋武将们的军权和头衔又不挂钩。
    不过李世辅也不恼,他回来了,就先被李俨给拉走了,去他家里看看新出生的小侄子。
    等看过侄子后,尽忠又跑过来看看他,主要是问问他身体如何,留下什么伤疤没有?用没用药?那战马铠甲宝刀,都用没用尽忠哥哥送的?
    尽忠说:“我这不是为了你,我这是为了殿下!”
    李世辅就面红耳赤地给尽忠赶出去了,尽忠站在门口大声嚷嚷:“东西还没送到呢!好呀李大郎,你倒给我关门外了!”
    李世辅说:“送什么东西?”
    “殿下给你的!”
    这才又开了门,尽忠从门外小内侍手里抱过一个匣子,说:“我就该告你个不敬不肃的状!”
    匣子里也没什么正经的东西,有可以淡化伤疤的药膏,有殿下最近吃着很好吃的青瓜糖,还有成国长公主送来的一些小摆件,殿下留了几样放在自己的书案上,还有几样她挑了挑,塞进了匣子里。
    李世辅捧着这匣子的东西,尽忠看了几眼,说:“你也算是个不争气的,殿下眼见着就该选驸马了,给你的东西还是这些。”
    曹十七娘在廊下偷听了半天,忍不住就走过来了,说:“太尉,我觉着这才对劲儿呢!”
    “曹家弟妹,你这是没见到殿下赏萧高六什么东西!”
    曹十七娘说:“我有幸被宣进艮岳,陪殿下说过几次话。”
    “见过了,又怎么样?我这整日在殿下身边的都不敢说一句知道殿下,你更是不知殿下的!”
    十七娘就不争辩了,笑呵呵地换了个话题,给恨铁不成钢的尽忠送走。
    等送走了,李俨说:“你刚刚一定有话要说。”
    “我不说,”她说,“尽忠同你们亲厚,可我这话说出来要惹恼他。”
    她又回后面去了,留下了一头雾水的李世辅和李俨。
    等到夜里时,李俨问起,她说:“你们男子见了一个少女,那少女只要生得美貌,或是性情温柔,或是有机敏才学,叫你们心中爱上了,只要你不成家,那是避也不用避,多半就要求媒人相伴上门提亲,对不对?”
    李俨听得有点迷迷糊糊的,说:“避什么呢?”
    “我们女子想的就多些,”十七娘说,“就算你貌比潘安,我也要心里想一想,你心中有没有人?你品行如何?我有父母之命,难道你就没有?”
    李俨说:“原来如此,殿下需要一位媒人。”
    十七娘拿起床上的藤枕,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一下。
    “我不过小户人家的女儿,也有这许多思量,殿下身份贵重,所思所虑就更多些,她能送李大郎这些东西,比萧高六高出一筹!”
    “夫人!夫人呀!你说的这些,我是听不懂的,可尽忠是殿下身边的人——”
    “他是个阉人!他懂什么!”
    一起回京的还有香象奴。
    他也在外面立下了功劳,功劳苦劳都有,那雁门关外不是只有三族羌人,还有许多契丹人,香象奴就要去寻找契丹人里的族老安抚,尤其这些契丹人不少是耶律余睹那时候带过去的,与香象奴都是熟人,现在惊魂未定,不知道宋人来了是怎么个章程,这就都需要他出面。甚至有些契丹人是不必留在雁门关的,人家的兄弟子侄跟着萧高六已经南下了,那他们也可以去汴京投奔自己亲人。
    除了这个,顺带李彦仙那边遭到西夏人的抗议时,还要给香象奴拽过去几回,香象奴聪明伶俐好口才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契丹人和西夏人不对付,见面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骂,尤其在西夏人骂西军背信弃义跑来抢东西时,香象奴可以蛮不讲理地反问一句:“我们的公主何在?”
    这太不讲道理了,当年大辽繁荣昌盛时,公主自然是西夏的王后,生的儿子也自然是西夏的太子,可是金人来了,王后和太子立刻都死了,但这,使者有口难言,这也不是大夏自己想的呀!
    总之这些胡搅蛮缠都算是他的苦劳,虽然上不得台面,可李彦仙都写进信里了。
    还有些别的苦劳是李彦仙也不知道的,比如说香象奴跟李世辅一起回来,路上就很仔细地套话,问问李世辅和长公主之间的相处方式。
    香象奴回到艮岳时,就先同萧高六汇报了一些族中要紧的事。
    汇报过后,香象奴问:“郎君哪,我去了这些日子,殿下待你如何?”
    萧高六说:“殿下待我自然是有情的。”
    具体怎么个有情,萧高六就掰手指一件件说,比如说殿下去听戏,找他一起去;比如说殿下要吃饭,带他一起吃;又比如说殿下出城骑马,他伸手扶殿下一把。
    说得郎情妾意的,香象奴在那听了半天。
    萧高六说:“我说了这么半天,你怎么不吱声呢?”
    香象奴说:“郎君,殿下看重郎君,很好,但咱们还得谋个功劳。”
    “还不足?”
    “不够,还是不够,”香象奴说,“郎君哪,我们这些打仗的各有封赏,你想想,还谁没有赏?”
    萧高六到底是大辽的贵族,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去写劝进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