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第641章
    李若水往回走时,整个上京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快要过年的上京城是最冷的,这就导致了很少有人纯逛街,为逛而逛。
    可不是说这座城不热闹,就在酒肆里,那关着的窗户也能听到里面有人唱歌,歌声是很快乐的,也不是什么南朝的歌伎所唱,而是一群女真人所唱。
    店铺里也有人。金人是有牲畜的,这时候是杀猪宰羊的好时候,可肉铺照旧很热闹,除了肉铺,还有点心铺子,绸缎铺子,香料茶叶铺子,以及各种想到的想不到的与过年有关的铺子,都很热闹。
    金人拉着一车又一车的货物,匆匆忙忙从街头走过。
    李若水回头看一眼,就感觉很不可思议。
    可使者说:“莫看了,赶快赶路吧,我将你送到真定去,这差事一了结,我就要赶回京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岁除呢。”
    李若水很莫名其妙:“我也要回京过年啊。”
    “你且不忙,”使者说,“长公主有诏令,让我问问你,你反思不反思,服气不服气。”
    “我出使番邦,原存着殉国的心,长公主不必如此作态,”李若水平静地说道,“你直说吧,要将我发配去哪里?”
    使者就得意洋洋:“那你可回不去了!”
    肯定回不去,干嘛让他回京城?他出使这一趟,视死如归,士大夫就爱这个,那人家问候了一圈女真人的祖宗,挺胸抬头地回来了,一点也不堕大宋的威风和面子,同僚们就得夸他好样的没丢分,夸完就要一起劝长公主给他升个官。
    那长公主也不能不升,否则你不是寒了忠贞之士的心吗?谁还肯为大宋赴死呢?
    但真升官放京城里,这就要碍到长公主的眼,日日给她添堵。
    长公主就想了个办法,给李若水升了个官,让他当麟州知州去了。
    不白去,下诏令的时候还给李若水的家人又赏赐财物,又给了个恩荫官,朝臣们看了也觉得甚体面,至于李若水自己咋想的,长公主认为他不会反对。
    果然到了真定,真定府的宇文老师和刘韐都请他吃饭喝酒,酒席上给他招待得妥妥帖帖的,曹家还表示慕他家风骨,愿意联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小伙子。
    李若水就可以在真定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年,然后再去麟州上任。
    但这位文官就问:“诸位如此厚待我,是为我,还是为殿下?”
    宇文时中就笑:“若为清卿当如何?”
    “若为我,我不要这诸多款待,我将去麟州上任,麟州地实荒僻,几经战乱,今虽复归,我怕百姓将有饥馁之患,若真定能借我存粮,我便感激不尽了。”
    “君实肺腑之言哪,”宇文时中感慨一句,又好奇,“为殿下,又如何?”
    “殿下为太上皇之女,为先帝与今陛下之妹,一心弄权,恐有不孝不恭,不忠不敬之诘,若为殿下,我是不能受半点款待的,”李若水板着脸说,“但殿下既克服雁门关外诸州,诸位是殿下之臣,殿下爱民,诸位更当以殿下抱负为念,援助麟州生民为上。”
    这话就被传回艮岳了。
    听过骂后,赵鹿鸣就拿出一块糖吃了。
    下首处的李素就很担心说:“殿下,李若水是愚鲁之人,留他不过千金马骨,以彰殿下……”
    “你不要劝我,”赵鹿鸣淡定地说道,“这是小厨房为我新做的糖,里面有些青瓜瓤,味道很清香,吃着又不甜。”
    李素就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长公主又拿了一块,嚼嚼嚼吃了。
    “我有的吃,他没的吃,我是不气的。”
    虽然李若水又臭又硬,可送他去麟州,赵鹿鸣还是很放心的。
    她不能光给太学生们送去雁门关外,不派一个正经文官。
    岳飞在那边当制置使,可岳飞也没考过功名啊,在太学生眼里就低一头,
    李彦仙同理,香象奴就更惨些了。
    甚至就算是曲端!曲端见到太学生也得客气几句,单个的太学生也就罢了,要是去北边的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太学生集群,曲端就拿他们完全没办法了——这是一群知识分子!大宋最优待的知识分子!人家急眼了是能堵宫门逼着皇帝杀宰相的!你曲端想干啥?敢干啥?
    所以她就得送一个李若水过去。
    天高皇帝远的,李若水要是在那边想发表一些对她友善度不高的见解,那就发表吧,反正一来不用担心他投敌,二来不用担心他贪污,三来不用担心他消极履职懈怠公事。一个真正的苦行僧,送他去吃苦就得了!
    他吃得了苦,太学生们也得硬着头皮跟着他吃苦!
    太对劲儿了。
    太学生们是不可能长年累月在那吃苦的,少说三年,多说五年,人家就要回来的,但只要有这几年的光景,就够她经营麟州了。
    西夏人偷偷地看着。
    西夏和大宋之间有长城,原本没什么用,西夏的擒生军,练得一身绑架的好本领,人家很会找缺口跑过来,然后就开始满地绑人。
    但这回他们发现来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回来的人,口音听着就熟悉!找两个探子过去一问,全是老熟人!
    西军来到麟州,人就被李彦仙分了好几批。一批要盖房子,一批要修长城,一批要伐木开道。
    虽说是个陌生的上司,可上司也是他们陕西老乡,口音听着都很亲切,而且还十分豪爽,经常要去看看他们临时搭的窝棚,寒冬腊月里冷不冷,山上的树木砍下来先不忙运,总要先捡一捡干柴,过一个暖和的年。
    要说这样还不足以让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有归属感,曲端还过来看过他们几次。
    西军吓够呛,都忘记自己已经退役了,早起没人点卯,他们自顾自还要点个卯,在窝棚外站得整整齐齐的,等李彦仙过来准备带他们去挖路,又吓一跳。
    麟州虽说荒凉,可地方不小,能开垦出来的田也有个几十万亩,要是算上旱田,那还能再加两倍,只是旱田种不出多少东西,现在没那么多人,暂且搁置。
    西军就继续往北去,一批接一批。
    西夏人心里就嘀咕,又后悔:“怎么就把老实人都抢光了呢?”
    不光是小百姓,就连麟州的小地主,只要不是住在新秦城里的,西夏人趁着宋金战争,都跑过来大抢特抢,青壮是最好的,但孩子也可以长大,尤其这种小地主家的老人,因为能吃饱饭,岁数大点还能干活,而且多半是有一点手艺的。
    西夏人觉得他们都很好,但现在荒地太多,这些地都被西军给分了,西夏人就生气了。
    他们说:“就没有地方说理了吗?把这些狗贼往咱们边境上摆!”
    年轻人还问:“他们来就来了,咱们要是不抢,有什么干系?”
    “他们抢咱们哪!”
    西夏人固然穷,可老西军也穷!
    据说曲端回忻州后,边境上的西军还真有人动了歪念头——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到麟州,一穷二白,头上好几个长官盯着,不许他们劫掠当地百姓,更不许去骚扰羌人,西军就把念头动到了隔壁西夏人身上。
    趁着过年,冲过去抢了不少东西回来,西夏人就气疯了。
    关键是西夏人在边境上的都是他们党项人——想也知道宋人一定要送进腹地去,否则偷偷又跑回来怎么办!
    西夏人就抗议了,派使者去找李彦仙,李彦仙说:“这都是盗贼所为,我来稽盗就是。”
    等西夏人走了,李彦仙去西军聚集区走走,看看,说:“你们以后可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西军说:“他们劫掠咱们的人,正该一报还一报!”
    李彦仙脸一板:“我替你们瞒下这件事,是担了风险的!你们不要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就问你们西夏人若是将状告到曲帅处,你们怎么说!”
    西军就立刻被吓住了。
    所有边境上的事都有人处理,赵鹿鸣就在艮岳过了一个很舒心的年,她今年是真出了孝,可以穿华丽的衣服,吃可口的酒食了,可她说:“我还是要为大宋斋戒祝祷三日,这些荤腥与丽服就不要拿到面前了。”
    消息传出去,大家自然还是要夸一句,说长公主真是至忠至孝,反正全是好话,尤其这一年的汴京城,除了好消息就是好消息,长公主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一场胜仗,打完两国就谈妥了罢兵休战,汴京街头的百姓提起来怎么会不高兴不提气呢?
    哦长公主咒杀了完颜娄室?那很好啊。什么?长公主斋戒沐浴可能又要咒人了?反正她又不会咒我,咒谁都行,我都爱看。
    但禁中的最深处,皇帝心里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
    他曾经也是个潇洒又健壮的少年,弓马娴熟,受万人称赞,他也是可以建立一番功勋的。
    可他就在那一日,叫完颜娄室从马上钩了下去。
    她替他报了仇,这不错。
    但皇帝就止不住要想,她能咒杀完颜娄室,能不能咒他赵构呢?
    那场仗,到底是天意,还是她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