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信念

    第219章 信念
    “所谓‘命运’、‘命中注定’一类的词汇,完全就是用来安慰人或是说教人的东西。”那以植物为名的女人托着腮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时云舒,“信了的话,也说不准会更有力量,还是失去动力呢。你说这会不会让人更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她语气懒散,音量不大,那声音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之下,就显得愈发模糊了。
    时云舒缓慢地眨眨眼睛,他认出面前的女人是卫矛,卫矛旁边的是楚大旺,还有其他几个……他曾经都认识的,但最终死在他前面的人。
    “说这个做什么?”他不解地询问,总觉得面前的这一切看起来都极为怪异而含糊,目之所及一切画面都像是被打上了一层恍惚的滤镜,间或出现一些颇为刺眼的光斑,这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这让他面前那些人们的面庞模糊了。
    “我想我们都得有个信念才是,不然会很容易迷失。”楚大旺加入了他们的对话,那高大结实的男人讲起话来也是粗声粗气,“嗯——就是,你们懂的……即便是陷入绝境,也因其存在而不至于让自己落入绝望、发狂崩溃的某种东西……”
    时云舒试探发问:“你是指信仰吗?”
    楚大旺闻言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不,我觉得不完全是。所谓信念嘛……只要一个‘想法’就够了。嗯,一个‘想法’。”
    他话说到最后,还很是赞同自己地点了点头。
    “比如呢?”卫矛看向楚大旺,“你的‘信念’是什么?”
    楚大旺当即答道:“我未来的老婆。”
    一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楚大旺不止一次表达对于婚姻的向往,但很不幸他如今三十有余却依旧牢牢扎根于独身人士行列。
    “瞎扯。”卫矛一边笑一边道,“大旺,依我对你的了解,你根本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起亲密关系。你最爱的只有自己,以及自己的幻想。‘爱人’这东西,只是你贫瘠精神世界的叙事掩体。”
    楚大旺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愤愤道:“我还不能想想了?”
    “那你呢?”时云舒转而向卫矛询问道,“你有什么‘信念’吗?”
    卫矛想了想,她有些不确定似的缓缓道:“嗯……也许是‘自我’吧。”
    时云舒没太能理解:“什么意思?”
    “无论迎来怎样的结局,那都是我曾在不可控的环境之下,用尽自己当时的力量,尽可能凭自我意志权衡判断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只要这样想,我就什么都不怕,也不会不甘了。”卫矛说着露出个笑容,她的黑发被地面上水迹的反光照得闪闪发亮,像身旁流淌着一条无形的河,“这样想来,不就会有种‘人定胜天’的感觉吗?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自己选的。我才不信命呢,命运之说我也不信,都是自己选的,推给那虚无缥缈的命运做什么?找背锅侠吗?”
    时云舒闻言不由得露出个笑容,他心说无论是楚大旺还是卫矛可都真是厉害。能够坚定地相信着什么东西的人都是很厉害的,因为现实总是有法子驳斥你的观点。到最后人们要么不得不改变观念,要么变成个一成不变的老顽固。顽固与坚信应当有别才对,应该——大概。其实他也一时想不清这二者具体有别在哪儿,只模糊而抽象地认为“坚信”是活的,像一条奔流的河;而“固执”是死的,如蜷在山腰的一块顽石。
    “你这‘精神胜利法’也太虚了。”楚大旺嚷道,“太抽象了。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要爱具体的而非抽象——”
    卫矛嚷回去:“你没资格说我。”
    “我看你是被那个算命的给吓着了。”楚大旺说到这里朝着时云舒递来个眼神,“我跟你说,她前些天遇上个算命的,那江湖骗子说她大运不顺流年不利,喜木不喜金却命中多金,恐有灾祸。”
    “我看你才被那个算命的说破防了。”卫矛同样给时云舒递了个眼神,“那算命的说他婚姻差得很,克妻、挑剔,要求高又不将就,注定孤独终老。”
    阿梅忽然插道:“那算命的是不是想卖你们东西啊?”
    楚大旺一愣:“呃,是吧……”
    “我的‘信念’就是钱。”菜菜的声音把楚大旺淹了过去,“狠狠赚钱,然后吃喝玩乐,快乐每一天。”
    “我的信念——是个故事。”斑点说着,他像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讲述,“一个关于人们死后会变成蝴蝶的故事。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在人生终点,大家都会获得终极自由,去往宁静祥和的极乐世界。”
    “说了这么半天,那你呢?”楚大旺用下巴指了指时云舒,“你有吗?能让你在恐怖绝望的环境下,保持着理智和镇定的什么东西……有吗?”
    时云舒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但他还是尽可能快地调整好了状态和表情,又轻轻深呼吸了一下,想要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东西拖延时间——毕竟他此刻的脑子着实是一片空白,面对这样的一个问题,他居然搜罗不出半点适宜的素材来组合出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时某人在那一刻空前理解了何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他最后还是开口了。事实上,他能胡编乱造出千百个合适的语句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也能随便说点什么充当自己的“信念”。尽管他说服不了自己,但谁会在意呢?人和人的交流沟通总是真假掺半,聊天而已,有几个人当真?
    所以他最后还是开口了。他张开嘴,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眼,惊醒于一片昏黑的机舱。
    心脏突突跳动,悸动感无比强烈。他花了大概三分钟时间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做梦了,并且他现在完全想不起自己最后是说了什么把楚大旺的话给搪塞过去的。
    但那不重要。他关注起周遭的环境,周围一片昏黑,只有驾驶座后方的一些应急灯还亮着。他透过面前的舷窗能够看到窗外遥远的、发亮的星星,他身处宇宙里。
    驾驶舱内,安全带仍好好地系在他身上,将他与座位完美固定。他感到身体有些失重,大概是飞船的模拟重力系统出了问题。
    他仍记得失去意识之前,他们在坠落。他和余挽辰,他们正坠向下方陷入视界之外的不死之城……
    对了,余挽辰——在哪里?
    时云舒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副驾驶座,他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他当然是想知道对方的状况的,但他在某一瞬不可控地生出种可怖的想象——如果一转头看过去,发现那座位上的是一具干尸,该怎么办?又或者看见了新鲜的尸体,或是萎缩的小号余挽辰,又该怎么办?
    短短片刻他脑中闪过的可怖想象不计其数,已经足以另建文件夹命名为“余挽辰的一百零八种死亡方式”。然而情况出乎时云舒的意料,他身旁的座位上,此刻居然空无一人。
    那座位上的安全带是被解开的状态,卡扣连同带子一起飘在半空,看上去外观完好,不像是因为外力意外断裂开,倒像是被人好好打开的。
    时云舒非常清楚他们下坠时都有系好安全带,所以大概率这安全带是那人自己解开的,也许现在正在不远处修飞船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稍稍松了口气,一边检查自己身体的完整,一边呼唤道:“小余——你在吗?”
    无人应答。
    他略有些困惑地向后张望,然而他只能看到飞船内部脱落的内板、散乱的电线和管道,还有一扇被卡住的、用来划分功能区的内舱门。
    简直是一片狼藉。这飞船的密封随时崩溃他都不会觉得很意外。
    他又稍稍提高了些音量:“余挽辰?”
    后方昏暗的空间里,只有泛红的应急灯在不安而仓惶地亮着,却丝毫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这艘小船上还有第二个人的动静。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缓缓爬上时云舒心头,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带,在那安全带的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解开的同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什么碰撞似的声音。
    他谨慎地向后方看去,同时询问道:“余先生,你在那里吗?”
    依旧是无人应答。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心说不应该的,就这么一艘小飞船,人能跑到哪里去?怎么就听不到他讲话呢?
    一边心道奇怪他一边翻起一旁的应急箱,那里面标配的两只手电筒现在只剩了一只。他试了试,这一只是坏的,没办法发出什么光。
    于是他只能认命地仅凭两只肉眼看着昏暗前路,扶着驾驶座向后方缓慢移动起来。
    许久未曾处于这般失重的状态,他感到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