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内部清洗扩大

    第184章 内部清洗扩大
    六魂幡失窃后的第三日,碧游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那寂静比痛哭更沉重,比怒吼更压抑。走在长廊上的弟子们低头疾行,目光不敢与任何人交汇;往日热闹的论道台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卷着落叶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连饭堂里的碗筷碰撞声都比平日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万载仙宫中悄悄蔓延。
    那东西叫猜疑。
    明心站在西配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天。
    三日来,她只睡了两三个时辰。眼底的青痕深得发黑,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握着窗棂的手指骨节泛白——那是用力过猛留下的印记。
    可她不能停。
    因为暗部的密报,正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她案头。
    第一份,是关于长耳定光仙的后续调查。
    暗部顺着那条线深挖了三天,挖出的东西触目惊心:与长耳定光仙有过私下接触的,不止那四次。近三年间,他先后与西方教使者会面七次,其中三次发生在灵山外围五百里内。有两次,他甚至以“访友”为名,带着两名心腹弟子同往。
    那两名弟子,此刻仍在碧游宫中。
    第二份密报,是关于那两名弟子的审讯记录。
    起初两人坚称不知情,只说随师父去“访友”,见的都是“散修同道”。可当暗部将西方教使者的画像摆在他们面前时,其中一人当场崩溃,供出了更多细节:
    “师父说……西方教那边,有门路。若有一日截教不保,可带我们过去……那边许了果位……”
    “还有谁?”
    “还有……还有……”
    他说出了七个名字。
    第三份密报,是关于那七个名字的背景调查。
    七人之中,有三人是长耳定光仙的嫡传弟子,两人是与他交好的同辈师兄弟,还有两人——是当年与他一起从妖族化形、同时拜入截教的旧识。
    七人此刻,都在碧游宫中。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每一份密报,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与截教的因果。
    明心闭上眼。
    她想起三日前,多宝师兄在指挥部说的那句话:
    “内鬼,比外敌更可怕。”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外敌来了,你可以拔剑迎战,可以摆阵相抗,可以堂堂正正地分个生死。
    内鬼呢?
    内鬼藏在人群中,藏在笑脸后,藏在那些你曾以为可以信任的目光里。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他会在你背后捅哪一刀,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正在等着捅那一刀。
    “明心。”
    金灵圣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心转身。
    金灵圣母站在门槛处,面色沉凝如水。她身后,跟着四名暗部核心成员,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卷厚厚的帛书。
    “查清楚了。”金灵圣母走进殿中,将那四卷帛书依次摆在案上,“与西方有染者,或明确动摇者——共计三十二人。”
    三十二人。
    明心的目光落在那四卷帛书上。
    一卷,是长耳定光仙一系的嫡传弟子,共九人。
    一卷,是与长耳定光仙交好、曾一同“访友”的同门,共七人。
    一卷,是当年与他同时拜入截教的旧识,经审讯后有人承认“听过那边许诺”,有人坚称“不知情但曾动摇”,共十一人。
    最后一卷,是暗部在调查过程中意外发现的、与阐教有私下往来的弟子——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五人,却让明心的心沉得更深。
    阐教。
    不只是西方。
    连阐教,也在渗透。
    “激进派那边,”金灵圣母顿了顿,“已经吵翻了天。”
    明心抬眸。
    “他们要什么?”
    “全部处死。”金灵圣母一字一顿,“三十二人,一个不留。”
    明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四卷帛书,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望着那些名字背后——每一张她或许见过、或许叫不出名字、却都是截教弟子的面孔。
    “你怎么看?”金灵问。
    明心沉默良久。
    “杀不得。”
    金灵看着她。
    “理由?”
    “杀三十二人,简单。”明心轻声道,“可杀完之后呢?剩下的人,就都可信了?”
    金灵没有说话。
    明心继续。
    “三十二人里,有九人是长耳定光仙的嫡传弟子,他们跟着师父走,情有可原。有七人是与他交好的同门,一起‘访友’,受了蛊惑,未必全是主动。有十一人是当年旧识,其中多少只是听过、动摇过、却从未真正行动——你我分不清。”
    她顿了顿。
    “最后那五人,与阐教有私下往来。可往来的是什么事?是投敌,还是只是交换情报、各取所需?若一刀切了,会不会错杀?”
    金灵圣母望着她。
    “那你的意思是——放了?”
    “不是放。”明心摇头,“是分。”
    她起身,走到那四卷帛书前,抬手按在第一卷 上。
    “长耳定光仙嫡传九人,与叛徒关系最近,知情最多。这些人,必须审。审出所有细节后——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她的手移到第二卷 。
    “与长耳定光仙交好、一同‘访友’的七人,若只是被动跟随、未曾主动投敌,可废去修为,留岛察看三百年。三百年内,不得离开碧游宫半步,不得参与任何核心事务。”
    移到第三卷 。
    “当年旧识十一人,逐一甄别。明确动摇但未曾行动的,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只是‘听过’却从未动心的,逐出山门,保留凡人寿元。被冤枉的——”
    她顿了顿。
    “还他清白。”
    最后,她的手落在第四卷 上。
    “与阐教有私下往来的五人,交由多宝师兄亲自审讯。若只是情报交换,未涉投敌,可酌情从轻。若已涉及核心机密——”
    她没有说下去。
    但金灵明白她的意思。
    若已涉及核心机密,便不是“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能解决的了。
    金灵圣母望着明心,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望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激进派那边,”她道,“不会同意。”
    “我知道。”明心道,“所以,需要师姐帮我去说。”
    金灵沉默片刻。
    “你呢?”
    “我要去见一个人。”
    碧游宫东侧,有一排低矮的偏殿。
    那是关押待审弟子的地方。
    明心推开第三间偏殿的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透进几缕惨白的日光。墙角蹲着一个年轻的道人,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间,肩膀微微颤抖。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眼神却空洞得可怕。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嘴角有被自己咬破的血痂,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明心认得他。
    他叫清尘,是长耳定光仙最小的弟子,入门不过三十年。
    “清尘。”明心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很轻,“抬起头来。”
    清尘抬起头。
    他望着明心,望着那张同样苍白的面容,望着那双同样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忽然,眼泪又涌了出来。
    “明心师叔……”他声音沙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师父带我去……我以为只是访友……我不知道那是西方教的人……我真的不知道……”
    明心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静静听着,看着他哭,看着他颤抖,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知道”。
    良久。
    等清尘哭够了,明心才开口。
    “你师父走的那夜,你在哪里?”
    清尘抽噎着:“在……在自己寝殿……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才听说……”
    “你师父可曾对你提过,要带你们去西方?”
    清尘拼命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师父只说……只说截教现在难,让我们多修炼、少出门……他从来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明心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那一片茫然与恐惧。
    那不是一个叛徒的眼神。
    那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废墟中寻找答案的眼神。
    明心站起身。
    “清尘。”她道,“你可愿废去修为,离开截教?”
    清尘浑身一颤。
    他望着明心,望着那双平静的眼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不是逐出。”明心轻声道,“是放你一条生路。”
    “废去修为,你便不再是修道之人。可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凡人寿元。可以娶妻生子,可以耕读传家,可以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截教的路,你走不下去了。”
    清尘的眼泪再次涌出。
    他跪在地上,朝着明心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叔……我……”
    明心没有让他说完。
    她转身,走出偏殿。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与三十二个人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
    三日后。
    激进派的要求被驳回。
    三十二人,无人处死。
    九人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七人废去修为,留岛察看三百年。
    十一人中,七人逐出,四人无罪释放。
    五人移交多宝,另行审讯。
    消息传开时,碧游宫一片哗然。
    有人赞同,有人不满,有人觉得太轻,有人觉得太重。
    可最终,无人再争。
    因为明心在公布处置方案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杀孽过重,反增劫气。截教此刻要的不是人头,是人心。这些人有罪,该死,但截教不能以杀戮立威——因为杀戮立起来的威,终究会反噬。”
    “若有一日,截教需要靠杀自己人来稳定人心——”
    “那截教,离灭亡也不远了。”
    殿中一片沉默。
    多宝望着她,眼底有复杂的神色。
    金灵望着她,微微颔首。
    无当望着她,若有所思。
    龟灵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而通天——
    那道伟岸的圣人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明心,望着那张苍白如纸却倔强如石的面容。
    良久。
    他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痴儿。”
    明心怔住。
    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声轻飘飘的“痴儿”——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那声“痴儿”,她听过。
    云霄听过。
    琼霄听过。
    碧霄听过。
    金光听过。
    孙良听过。
    白天君听过。
    姚斌听过。
    张绍听过。
    赵天君听过。
    秦天君听过。
    闻仲听过。
    那些听过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在了。
    可那声“痴儿”,一直都在。
    如那扇从未关闭的门。
    如那个坐在门内的人。
    明心垂眸。
    她掌心,星辰骨片微微发烫。
    那颗孤零零的星辰,依旧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