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长耳叛逃

    第183章 长耳叛逃
    闻仲的丧期刚过三日,碧游宫西角门迎来了一位深夜访客。
    说是访客,其实是归人。
    长耳定光仙。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敦厚的模样,青灰道袍,垂耳及肩,说话时微微躬身,显得谦卑而诚恳。从西角门入宫时,值守弟子还向他行礼,唤了声“定光师叔”,他笑着点头应了,步履从容,与往常无异。
    只是袖中那枚“定光佛果”,烫得惊人。
    他先回了自己的寝殿。
    殿中陈设简朴,一榻、一案、一蒲团,案上摆着几卷道经,墙角燃着一炉清香。他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只是寻常的晚课。
    可他的心,静不下来。
    闻仲死的那夜,他也在看。
    看那道真灵之光从朝歌城升起,看那卷封神榜上又多了一个名字,看西方天际那片血云又浓了几分。
    他看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
    想七百年前,自己刚来碧游宫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一只垂耳兔妖,胆小怯懦,连正眼看人都不敢。是通天老师收留了他,赐他道号“定光”,授他上清仙法,让他从一个无名小妖,一步步修成金仙。
    想五百年前,自己第一次独当一面时,通天老师拍着他的肩说:“定光,你虽资质平平,但胜在沉稳。截教不缺天才,缺的是能守住本心的人。”
    想三百年前,自己炼成一炉上品丹药,捧着去献给老师时,老师那难得的笑容。
    想一百年前……
    他睁开眼。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又一一熄灭。
    最后定格的,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灵山外围三百里处,一座不起眼的山洞中。那道笼罩在暗金袈裟中的身影,将一枚通体金黄的“佛果”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浑厚:
    “定光道友,此果名为‘定光佛果’,是我西方以你本命道炁炼制。服下此果,你便是我西方未来佛——定光欢喜佛。”
    “截教气运已颓,封神杀劫之下,必难保全。道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他当时没有接。
    只说了句“容我思量几日”。
    可他心里清楚,从那一刻起,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说服自己——“这是为截教留退路,不是背叛”。
    如今,时间到了。
    长耳定光仙起身。
    他走到殿角那尊供奉着通天画像的香案前,望着画像中那张清俊威严的面容。
    画像上的通天,正垂眸看着他。
    那目光穿透画纸,仿佛在问:“定光,你可想好了?”
    长耳定光仙垂首。
    良久。
    他抬手,将画像轻轻摘下,卷起,收入袖中。
    不是带走。
    是不忍让老师看见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转身,走出寝殿。
    碧游宫最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殿门常年紧闭,门外守着两名核心弟子,日夜轮换,从不间断。
    因为殿中供奉着一件至宝——
    六魂幡。
    此幡是通天为最终决战准备的底牌,幡上书写着六位圣人的名讳:老子、元始、接引、准提,以及——两位尚未确定的人选。一旦祭出,可咒六位圣人,威力足以扭转战局。
    长耳定光仙在偏殿百丈外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望着那两名值守的核心弟子,望着殿顶隐隐流转的禁制光芒——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手。
    袖中那枚定光佛果,骤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佛果中射出,无声无息地穿透夜色,落在那两名值守弟子身上!
    两人身形一僵,眼神瞬间涣散,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
    “定身术?”不,这不是普通的定身术,而是西方教的“寂灭禅定”——中者神魂被短暂封印,事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长耳定光仙快步上前,从其中一名弟子腰间取下禁制令牌,按在殿门上。
    禁制光芒明灭三次,缓缓消散。
    殿门无声开启。
    六魂幡就在殿中。
    那幡约丈余长,幡面漆黑如墨,上书六个金色的名字。此刻殿内无风,幡面却无风自动,每一次飘动都有诡异的低语声从幡中传出——那是六位圣人的名讳被咒力牵动时产生的共鸣。
    长耳定光仙伸出手。
    他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七百年前,通天老师将这幡的炼制之法传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定光,此幡关系重大,日后需由你执掌。你为人沉稳,本座信得过。”
    信得过。
    老师说他信得过。
    他的手停在半空。
    颤抖着。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后——
    他的手握住了幡杆。
    冰凉刺骨。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只是将六魂幡从供台上取下,收入袖中,转身,快步走出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禁制重新流转。
    那两名值守弟子依旧站在原地,眼神涣散,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长耳定光仙一路向西。
    他没有驾云,没有御风,只是贴着地面疾行,如同七百年前那只胆小怯懦的垂耳兔妖。
    碧游宫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远去。
    那些熟悉的殿宇、长廊、亭台,一一被夜色吞没。
    他不敢回头。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踏出碧游宫最后一道禁制。
    直到站在金鳌岛西侧的海岸线上。
    直到看见那道笼罩在暗金袈裟中的身影,正站在海边礁石上,等着他。
    “定光道友。”那身影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诡异的共鸣,“你来了。”
    长耳定光仙没有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六魂幡,双手捧着,递到那人面前。
    那人接过幡,细细端详片刻,唇角浮起笑意。
    “好。”他道,“师尊说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西方教——定光欢喜佛。”
    他抬手,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没入长耳定光仙眉心。
    长耳定光仙只觉得浑身一震!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在体内涌动、扩散、重塑——那不是上清仙法的温润绵长,而是西方佛光的霸道炽烈!他的道基在燃烧,在蜕变,在从截教金仙,一寸一寸转化为西方佛陀!
    痛苦。
    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因为他知道,这是代价。
    背叛的代价。
    金光消散时,他已不再是截教的长耳定光仙。
    他是西方教的定光欢喜佛。
    他回头,望向碧游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依旧。
    那里,有他七百年的记忆。
    那里,有他喊了七百年“老师”的人。
    他忽然跪了下来。
    朝着碧游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不知是汗。
    还是泪。
    然后,他起身。
    跟着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翌日清晨。
    六魂幡失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碧游宫。
    最先发现的是那两名值守弟子。他们清醒过来时,只觉得头昏脑涨,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可当他们低头看腰间时——
    禁制令牌不见了。
    他们推开门。
    殿内空空如也。
    供台上,那尊供奉六魂幡的玉架,空荡荡的。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煞白。
    消息一层层上报。
    两刻钟后,多宝道人站在偏殿中,望着那座空荡荡的玉架,久久无言。
    金灵圣母站在他身后,面色铁青。
    无当圣母垂眸不语。
    龟灵圣母死死咬着嘴唇。
    越来越多的截教弟子闻讯赶来,围在偏殿外,窃窃私语。
    “六魂幡被盗了?”
    “谁干的?”
    “怎么可能?偏殿禁制重重……”
    “内鬼……一定是内鬼……”
    那两个字一出口,人群骤然安静。
    内鬼。
    这两个字,比任何外敌都可怕。
    因为外敌可以防。
    内鬼——防不胜防。
    多宝转身,望向人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扫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苍老的、忠诚的、动摇的——
    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那里,本该站着一个人。
    一个总是温和敦厚、微微躬身、让人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可那里,空着。
    “长耳定光仙呢?”多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无人应答。
    “他在哪儿?!”
    依旧无人应答。
    多宝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闻仲死时,长耳定光仙曾来指挥部,说想为太师守一夜灵。
    他准了。
    那一夜,长耳定光仙守在灵堂中,望着闻仲的牌位,久久不语。
    当时他还想:定光师叔果然忠厚。
    此刻他才明白。
    那一夜,长耳定光仙望的不是牌位。
    他望的是自己。
    是那个即将背叛的自己。
    “传令下去。”多宝睁眼,声音沙哑,“全岛搜索长耳定光仙。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
    “死要见尸。”
    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找不到了。
    那个温和敦厚、让人信任的“定光师叔”,已经带着六魂幡,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偏殿外,海潮涨落。
    风声呜咽。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截教……还有谁可信?”
    无人应答。
    西配殿。
    明心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那卷战略收缩方案。
    她没有去看六魂幡失窃的现场,没有去参与搜索,甚至没有去指挥部开会。
    她只是坐在这里。
    望着那卷方案。
    望着方案上,那个她亲手标注的、尚未及处理的名字——
    长耳定光仙。
    “第四次秘密接触时,”她轻声自语,“就该动手的。”
    “可我偏偏要等。”
    “等他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一日。”
    她闭上眼。
    “现在,他选了。”
    窗外,海潮依旧。
    那潮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碎裂。
    那是信任。
    那是截教立教万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信任。
    此刻,有了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