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消失之谜

    第一百一十七章 消失之谜
    桌上摊开的草图上,墨迹勾勒出蜿蜒的山脉、陡峭的冰谷,以及一个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墓穴入口示意图。
    汪岩收起了之前的兴奋与夸张,神色变得严肃而专业,手指点在图纸上,开始讲解。
    “雪河子这地方,邪性归邪性,但它本身的结构,其实挺规矩。边地土司墓受中原影响,又保留本地特色,墓道入口通常隐蔽,但找到后,里面是条石甬道,甬道两壁会有壁画,多是狩猎、祭祀、战争场面。甬道不长,大概二十步,尽头是道封门石。”
    他手指移动:“封门石后,是第一层主墓室,很大,方形,穹顶,四角有镇墓兽石雕,大多是当地传说的凶兽模样,刻得挺糙,但神韵骇人。”
    “墓室中央就是棺床,是石砌高台,上头摆着主棺椁,旁边有几个小点的耳室,正常应该是用来放些陪葬的陶罐、兵器、简陋的金银器,还有生前用的马鞍、弓箭之类,不过那次我们去时,里面没东西。”
    “机关方面……”
    汪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主要是防止盗掘。甬道顶部有悬魂梯的变种,走错一步触发翻板,底下是插满尖木桩的陷坑,墓室入口附近,墙里藏伏弩,用机括牵引,触动机关就是一片弩箭射出来,箭头是淬毒的。”
    “另外,棺床周围的地砖也有讲究,踩错顺序会触发流沙或者毒烟。哦对了,空气要小心,几百年的墓,沼气、尸气,还有可能为了防腐放的药材毒气,混合在一起,点火折子都得先试。”
    他讲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真下过功夫,而且吃过亏。
    汪好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这一段,才开口,眉头微蹙:“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机关陷阱,以你和当时带的人手、装备,就算有损失,也应该能应付,至少……不至于一无所获,还折损那么多核心人手。”
    汪岩苦笑一声,用力点头:“您说到点子上了,怪就怪在这儿!”
    他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第一层主墓室的位置。
    “我们当时闯过了甬道机关,破了封门石,进到主墓室,一路虽然有惊有险,但也算顺利,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迷惑和心悸的神色。
    “那主墓室里,棺椁是空的!别说尸骨,连件陪葬的衣服碎片都没有,旁边的耳室也空空如也,除了那些搬不走的石雕、石台,整个第一层,干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半点明器都没留下!”
    “空的?”雷骁忍不住插嘴:“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像。”
    汪岩摇头:“封门石完好,机关也都触发着,不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而且,就算有人比我们更早,技术更高明,把东西全搬走了,总得留下点痕迹吧?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墓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东西。”
    汪好眼神一凝,缓缓道:“所以,你们当时就判断……这个墓,不止一层。”
    “没错!”
    汪岩眼中闪过锐光:“土司墓,尤其这种世袭大家族的合葬墓,为了防盗,玩疑冢、夹层、虚墓的把戏太常见了。真正的核心墓室和陪葬,肯定藏在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他手指在图纸上第一层墓室的某个角落一点:“我们花了大工夫,一寸寸敲打探查。最后,在这里,主棺床正下方偏右三尺的地面,发现了一块声音异常的空砖,撬开后,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垂直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
    林盼盼听得入神,轻声问:“那洞口下面……有什么?”
    汪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种极其无奈甚至有些颓然的表情。
    “……不知道。”
    “不知道?”雷骁一愣。
    “是啊,不知道。”
    汪岩叹了口气:“按规矩,发现这种未知的垂直通道,得先放活物下去探路。我们带了鸟笼,里头是专门驯的雀儿,机灵得很,用细绳拴着鸟笼慢慢放下去,等到底了,再拉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鸟笼拉上来的时候,雀儿在里面活蹦乱跳,还啾啾叫唤,一点事没有,底下空气没问题,也没触发什么机关。”
    “然后呢?”钟镇野问。
    “然后……”
    汪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队里一个胆子最大、身手最好的兄弟,绰号‘穿山猴’的,自告奋勇要第一个下,他系好安全绳,带了防身的短刀和匕首,嘴里叼着根特制的冷光棒,跟我们打了个手势,就顺着绳子滑下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绳子放了大概……七八丈?感觉他到底了,绳子不动了。我们在上边等信号,按约定,他到底后会扯三下绳子表示安全,然后我们再用绳子吊个灯笼下去照明汇合。”
    汪岩的声音变得干涩:“我们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绳子,一下都没动。”
    “喊话,没回应。拉绳子……绳子那头轻飘飘的。”
    汪好追问:“没试着扔个照明的东西下去看看?”
    “扔了。”
    汪岩立刻道:“我们赶紧点了个火折子,从洞口扔下去。火光往下掉,能照亮底下大概……也就一间普通屋子那么大的空间,看着是个规整的石室,地面铺着青砖,四壁光滑,空空荡荡。”
    “然后呢?看见你兄弟了吗?”林盼盼紧张地问。
    汪岩缓缓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惊悸:“没有,火折子掉到底,照亮了那一小片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兄弟,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甚至……连他滑下去的那根绳子,本该垂在洞口下方的那一截,都不见了。就好像……他根本没下去过一样。可我们明明亲眼看着他下去的,绳子也是我们亲手放的!”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雷骁喃喃道:“这他妈……邪门了。”
    汪岩继续道:“出了这种事,我们哪能罢休?队里另一个兄弟,跟穿山猴是过命的交情,红着眼睛就要下去救人。我们拦不住,只能让他也全副武装下去,这次他带了更亮的矿工头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抓着另一根新放的绳子,滑进那个黑洞……”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绳子放到差不多的长度,忽然……就轻了,紧接着,他头上戴的那个头灯的光,在下面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人,又没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汪好眉头紧锁:“听你的描述……就好像那底下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或者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能把下去的人……瞬间吞掉,不留任何痕迹。”
    “对,就是这种感觉。”
    汪岩猛地睁开眼:“吃人!悄无声息地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吐!你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是鬼?是怪?是机关?还是别的什么邪门阵法?”
    林盼盼小声问:“那……你们后来还有再进第二层吗?”
    “当然试了!”
    汪岩咬牙:“两个活生生的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但那个垂直洞口太邪性,我们不敢再直接下,于是,我们试着在墓里找别的路。”
    他手指移向图纸上另一个位置,在第一层墓室的外侧,画了一条曲折的线。
    “这里,我们判断墓墙外侧是山体岩层,而且外面应该是个相对平缓的雪坡。”
    “我们从墓里打了个小盗洞通到外面,果然没错。然后,我们根据里面那个垂直洞口的大致方向和深度,在外面山坡上重新定位,选了个避开可能塌方的位置,又打了个新的盗洞,斜着往下,想直接挖到那个第二层石室里去。”
    雷骁眼睛一亮:“这办法好,绕开那个邪门洞口!”
    汪岩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有更深的苦涩:“是好办法,我们花了大力气,小心翼翼地挖通了,盗洞出口,正好开在那个石室的侧壁上,离地面大概一人高。”
    “然后呢?”钟镇野沉声问。
    “然后……悲剧重演。”
    汪岩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队里当时有个姑娘,叫‘小辣椒’,泼辣能干,枪法也好,她跟第二次下去失踪的那个兄弟是亲姐弟。弟弟没了,她眼睛都哭肿了,死活要第一个从新盗洞进去看看,我们拗不过她。”
    “她做了万全准备,身上绑了绳子连着我们,带了枪、刀、头灯、信号弹……几乎把所有能带的家伙都带上了,然后,她钻进那个盗洞,我们看着她爬进去,身影消失在洞口……”
    汪岩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刚一爬进去,我们拉着绳子,就感觉绳子猛地一紧,然后瞬间就……松了,紧接着,盗洞里她头灯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我们又大喊,没回应,拉绳子,绳子那头……空的。”
    “队里还有两三个兄弟,一直暗恋小辣椒,见状眼睛都红了,根本不管我们阻拦,一个接一个就往盗洞里冲,要去找她……”
    他声音哽住,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结果,一样。进去一个,没一个,光灭,人没。”
    “连放进去的绳子,拉回来都是完好的,就像……他们自己解开绳子走了一样,可那怎么可能?”
    听完汪岩的讲述,房间里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众人都是经历过各种诡异凶险的,深知一点:看得见的、知道是什么的诡异,哪怕再凶再狠,总归有办法可想,有弱点可寻。
    最怕的,就是这种完全未知、连敌人是什么、如何发动攻击、如何生效都一概不知的情况。
    无从下手,无计可施。
    汪岩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又连着折了四个人后……我拍板了,不能再进了。那地方……不是人力能对付的。所以,那一次我们兴师动众,准备了小半年,结果连根毛都没摸到,还搭进去六个最好的兄弟姊妹……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不甘与自责。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汪好率先打破寂静,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敲击:“这么听来确实棘手。无法判断那石室里究竟有什么,是空间异常?精神幻象?还是某种我们认知之外的……存在?”
    钟镇野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冷静:“不用现在就想出答案,去了再说,我们和汪岩当初的队伍,不一样。”
    “他们无法探知、无法理解的事物……我们,或许能。”
    汪岩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钟队长,你们……真有办法?要是……要是能找到当年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哪怕只是尸骨,带他们回家……我……我给你们磕头都行!”
    “先找到再说。”
    钟镇野没有把话说满,但那份沉稳,已然给了汪岩极大的信心。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的汇报、休整、物资准备。
    目标地是雪山高原,气候严寒。
    钟镇野和汪好离开福临市时还是盛夏,转眼已是深秋,此去雪山,温度会更低。
    厚实的棉衣、皮袄、防滑靴、登山镐、防风镜、高热量食物、燃料、药品……清单列了一大堆,汪岩凭借经验补充了许多细节,比如防雪盲的墨镜、防冻疮的油脂、高原反应的药物等等。
    白桦市的物资比骆驼市集充裕得多,采购起来并不困难,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全部搞定。
    第二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众人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富有节奏,窗外,城市的灯火迅速向后掠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深沉的原野和远山的轮廓。
    按照汪岩规划的路线,他们需要先坐几天火车,到达雪山脚下最近的一个小站,然后换乘汽车或雇佣牲口,前往一个叫“达瓦”的部落村庄。
    汪岩上次去雪河子,就是在达瓦村雇佣的向导和帮手。
    “雪山和沙漠一样,没有熟悉环境的好向导,光靠我们几个外地人,那就是去给山神爷送菜。”
    汪岩靠在硬座车厢的椅背上,对众人解释:“达瓦村的人世代住在雪山脚下,对天气、地形、雪崩的预兆、还有山里的野兽,都门儿清,上次带我们的老向导贡布,是个实在人,本事也硬,但愿他还在……”
    说到这,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咧嘴嘿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回味:“对了,贡布老爷子有个孙女,上次去的时候才十六七岁,啧啧,那丫头……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子也野,骑马射箭不比男人差,笑起来像雪山上的太阳……不知道这次去,她还在不在村里,长成什么样了……”
    他话没说完,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汪好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地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汪岩小同志,你是不是忘了……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
    汪岩吓了一跳,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汪好:“姑?!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家室?!”
    汪好“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让汪岩后背有点发凉:“我知道的可多了,你最好,把你那点花花肠子收起来,我盯着你呢。”
    汪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不说就不说嘛……人家长得漂亮、性格有意思,我……我欣赏一下还不行……”
    雷骁在一旁憋着笑,林盼盼也忍不住抿嘴,慧明则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钟镇野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融入夜色的田野和远山剪影。
    黑暗中,只有车窗玻璃反射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映出同伴们或思索、或低语、或假寐的侧脸。
    腰间的瓷坛,传来恒定不变的微凉。
    他听着队友们压低声音的讨论和偶尔的玩笑,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闭上了眼睛。
    火车轰鸣着,驶入一条长长的隧道。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
    又是新的旅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