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约会(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约会(上)
    然后,周行云问:“我们现在去哪?”
    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一点依赖,好像愿意被她带去任何地方。
    蒋昕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像一团棉絮。
    “我们去你没去过的地方吧。”她说,“你之前是不是来过?”
    周行云点点头,神态间一派坦然:“是,来过。不过没去过什么地方。”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说谎,也没有解释。
    蒋昕愣了一下。
    她想,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也知道他为什么没去过什么地方。
    可是这些,都没有必要在今天去想。
    今天她只想把最纯粹的快乐带给他,也带给自己。
    蒋昕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全听我的吧!”
    然后她便自然地拉起周行云的手:“快走吧,我们去moma,五点闭馆。”
    从central park zoo出来,他们穿过那片结了薄冰的湖,沿着步道往南走。路边的长椅上落满了雪,一只松鼠蹲在上面,抱着什么东西啃得专心致志,见人走近也不跑,只是警惕地竖起耳朵。
    从中央公园的南口出来,就到了车水马龙的59街。
    没想到刚出公园,就有一辆装扮得花花绿绿的马车迎上来。马儿不耐烦地踢着地上沾满雪的石块,车夫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冲他们喊:“tour central park tour best price!” (游行,中央公园游行?最好的价格!)
    蒋昕笑着摆手:“i lived here for years.” (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啦)
    车夫耸耸肩,拎着缰绳走了,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继续沿着第五大道往南走,经过上午和文贞一起来的时候经过的奢侈品店铺,还有各式各样堆满红色的粉色的爱心的橱窗。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excuse me……”
    他们回过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雪地里。棕色皮肤,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粉色羽绒服,袖口卷了好几道,脏兮兮的。她手里举着一支红色的玫瑰,花瓣上落了几片雪花,衬得那红格外鲜艳。
    她看着他们,眼睛又大又亮,有点怯生生地。
    蒋昕以为是要推销的,下意识想摆手。周行云已经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how much”
    小女孩摇摇头,把玫瑰往前递了递:“it's the last one today. for you.”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支了,送给你们的)。
    周行云愣了一下,接过那支玫瑰。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美元,叠好,轻轻放进小女孩另一只手里。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张钞票,又抬头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然后她继续跑,粉色羽绒服在灰白色的雪地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远。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半。
    周行云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雪花落在花瓣上,慢慢地化开。他转过身,把玫瑰递到蒋昕手里。
    蒋昕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接。他却笑着摇摇头,说:“不对,换一只手。”
    蒋昕愣了一下,换了右手接过玫瑰。
    他便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左手,继续往moma的方向走。
    蒋昕握着玫瑰,被他牵着往前走,脑子里忽然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一种轻飘飘的,整个人浮在半空中的感觉。
    类似于微醺那样刚刚好程度的晕眩,让人觉得一切都变得柔软,变得可以原谅,也变得值得期待。
    走到53街的时候,moma就到了。
    moma全称现代艺术博物馆,是一栋不算太高、但很有辨识度的建筑,有着巨大的玻璃幕墙。
    入口处排着队,但不算长,大多是游客模样的人,还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
    “就是这里了。”蒋昕说。
    走到售票窗口,周行云正要掏钱包,蒋昕已经把提前准备好的信用卡递了过去。
    “两张。”她说,刷了六十刀。
    周行云看着她,伸手想把钱给她,她摇摇头。
    “这个我请,”蒋昕把票递给他一张,“但你可以请晚饭。”
    周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钱包收回去。
    “好。”他说,又问了一句,“所以这是约会比较顺利的意思?”
    蒋昕原本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听他这么一问,思考了一下,坦率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挺顺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
    周行云说:“我其实不太懂,我看网上是这么说的。”
    “特意去查过?”
    “嗯。”
    蒋昕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年里,他是不是真的就没接触过什么人。但这个问题好像也不值得去深想。过去的留给过去,她约会的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周行云,不是十七岁时的那个。
    蒋昕想到什么,咯咯笑起来:“对,其实稍微dating几次之后,大家都会明白不能上来就约晚餐的,都得先喝杯咖啡,吃个冰淇淋,或者是逛逛公园提前考察一下。很多餐厅要预约,如果那个人忽然鸽了,预约费也退不回来。更何况万一不喜欢,还要一起吃一整顿晚饭……”
    她又补了一个八卦:“我以前有个朋友,第一次约会约了家很贵的餐厅,结果那人照片高p,而且最绝的是全程不说话,就知道低头吃。我朋友说那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最后还aa,气得她回家拉黑了那男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从另一个也在社交软件上match过那个男的的某个女生聊起来,才知道那个男的根本就不是想认真dating,他就是找不到饭搭子,所以才以约会为借口把人骗出来和他aa。”
    周行云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说:“啊,那是挺惨的。”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带着他往里走,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从前来过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花过钱。以前nyu在nyu读书时,都是免费进的。现在想来,三十刀一张还挺贵的。不过,为了精神老家充值的感觉也不错。”
    周行云问:“你很喜欢这里吗?”
    蒋昕看着他,忽然起了点坏心眼,对他眨了眨眼睛:“你是想听装逼的版本,还是我的真心话?”
    有一点点可爱。
    很可爱。
    周行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但他终究还是个有分寸的人,只是轻轻抚过,并没有像小学生一样,故意给她揉得乱七八糟。
    栗色的长卷发在他指间滑过。
    看起来和从前是那么不一样,可摸上去的感觉还是一样的,有点硬,有点扎。
    他忍俊不禁地笑着说:“那你两个版本都说一下吧。”
    蒋昕清了清嗓子,开始激情澎湃地胡扯:“moma, 全称museum of modern art,坐落于世界艺术之都纽约,是现代艺术的圣殿。从梵高的《星空》到马蒂斯的《舞蹈》,从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到安迪·沃霍尔的《金宝汤罐头》,每一件作品都在诉说人类对自我的探索和对边界的突破。在这里,你能感受到艺术史的每一次震颤,能看见那些改变世界的灵感如何在画布上凝固成永恒。这是一个让人谦卑又让人沸腾的地方,每次来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
    “那真心话呢?”
    蒋昕看着她,脸上浮夸的笑意褪去,神情慢慢变得柔软:“真心话就是,我其实最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不喜欢的。”
    “当然啦,也不能说是讨厌。只是我什么都不懂,何谈喜欢?”
    “那个时候,要说自卑肯定是多少有一点的。来纽约一年了,我才勉强把地铁坐明白,不至于听到‘for here or to go’都发愣。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基本生活也没有问题了,课也能听懂百分之七八十,甚至偶尔买咖啡时还会和店员寒暄两句。”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常常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粒游离在这座城市之外的一粒尘埃,没有办法融入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仅仅是生存都已经耗尽全部力气了,而艺术是生活,所有真正的‘生活’,都感觉离我很遥远,根本不敢去想。”
    “但是文贞喜欢。她几乎每个周末都来,纽约大学学生又免门票。她叫我,我也就跟着她一起来。她慢慢给我讲,这幅画是谁画的,那幅画有什么故事,这个流派是什么意思,那个画家有什么八卦。我就听着,慢慢地也能看懂一些了。”
    “其实也不只是陪她吧。而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好像懂这些,会给我带来一种力量。现在想来有点儿虚荣的,就好像一只本来灰扑扑的鸟非得插上五颜六色的,到处捡来的羽毛,才能和其它那些光鲜亮丽的鸟儿在一起。好像只要这样,我就也能拥有这个城市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我已经没有卫城,也没有燕城了,人总得拥有点儿什么,才能活下去。”
    “后来和这些画就成了老相识。周末没事的时候,我就会自己来。也不一定看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有时候在那幅画前面站很久,有时候就路过看一眼。它们好像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像老朋友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周行云。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我心中它们算不算朋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艺术。或许真的算不上喜欢吧,因为我只是知道他们,但你要是让我说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我恐怕是说不出几句的,平时也不会特别去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可是——“她忽然笑了一下,真诚的,坦荡的。
    “可是今天能站在这里给你讲,我就忽然觉得很感谢那段经历。也感谢那个什么都不懂、但还是愿意来这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