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是的,这是一个约会

    第一百四十章 是的,这是一个约会
    蒋昕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文贞说的内容——这些她先前她多少都有猜到。
    她只是没想到,文贞竟会如此直白,如此开门见山,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好像……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一样。
    可贺文贞接下来说的话,才更让蒋昕不知道该如何去反应。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甚至在认识他之前,我就已经在别的地方见过他了。所以在咱们上课的楼外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我也知道他是来找你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冰凉的湿气。蒋昕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去和他谈了话。”贺文贞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当然我去找他还有一些私人原因。那时候,他只是想过来看看,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找你。”
    “昕昕,抱歉我替你做决定。可那时,我也不想他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加上你已经在接触别的人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涩,“当然,我也没有硬阻止他,只是在他征求我的意见时,诚实地发表了我的看法,并且告诉了他这件事。”
    “后来,你接触了别人。我也见过你在关系中快乐的样子。”文贞说,“我就更觉得,过去的应该过去。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会偶尔过来看看你,顺便找我商量一些事情。我会告诉他你的地址。”她的声音低下去,“因为终究是我欠他的。这也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对不起。”
    蒋昕的脑子里乱极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文贞的。文贞的手那样凉,在蒋昕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蒋昕只能用眼神告诉贺文贞:我没有怪你。
    贺文贞继续说道:“他应该也看到过你和别人date吧。但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的样子,我就以为他也放下了。”
    “直到那天看到你们来救我,相处时的样子,我才觉得或许我错了。”贺文贞的眼眶红了,“我做错了。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
    “至于其他的,”贺文贞低下头去,一点一点将手从蒋昕手中抽出,就好像觉得自己并不能配得上这份温暖一样。
    “再给我一点时间。说这些就已经花掉我全部力气了。等我想好了怎么说,我会和你说。”
    这时,天空中飘起小雪。
    真的很小很小,只比盐粒大上一丁点儿。蒋昕伸出手来,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她感受不到一点重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好轻啊。”她说。
    明明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湖面,灰白色的鸽子。怎样看都是压抑的颜色,沉沉的,闷闷的。
    可正是因为这些飞舞着,俏皮下落的雪,天地间便成了一种轻盈而透明的美丽。
    那些雪花细细的,软软的,不急着落地,在半空中打着转,像一群淘气的精灵。它们落在灰白的天空里,天空就有了光;落在灰白的湖面上,湖面就有了闪烁的银点;落在灰白的鸽子身上,鸽子抖抖翅膀,那些雪就飘起来,重新加入旋转的队伍。
    明明是这样轻,这样微小,这样不值一提的东西,却让整个灰白色的世界都活过来了。
    贺文贞也伸出手,看着雪花在指尖融化。
    “是啊。”她说,“但是雪在落下之前其实经历过很多。从云里凝结,被风吹着走过很远的路,越过山川,越过湖泊,越过整个城市的高楼和灯火。可落下来的时候,却并不带着那些山川湖海的痕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蒋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雪,想着那些看不见的旅程。
    这时,贺文贞先前定下的闹钟响了。
    12:58分,离下一次钟声敲响只剩下2分钟。
    她低头看了一眼,将闹钟关闭,然后抬起头看向蒋昕,神情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昕昕,我要回去了。我们明天机场见吧。我在我们隔壁酒店定了另一个房间,一会儿就会收拾行李搬过去。”
    蒋昕彻底愣住了:“啊?不是你说……不是在开玩笑吧?”
    可贺文贞却没有接话,也没有立即解释。
    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拂去蒋昕肩上的雪花。那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然后又凑近一点,拂去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白。
    蒋昕闻到了贺文贞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便觉得她似乎也变成了这场雪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后,文贞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蒋昕觉得,原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贺文贞的神情中有种温暖的哀伤。
    她的声音那样轻,又那样认真:“昕昕……蒋昕,试着去约会吧。”
    “其实我们都明白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处理起来,并非一日之功。它需要很多的时间,很多的阅历,甚至是很多的机缘巧合。可是我们也不能每天背负着这些东西过日子。”
    “不然的话,我们反而会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消磨中逐渐看不清自己是谁,更何谈享受,或者看清一段关系本身。”
    “所以,至少是今天,就什么都不要想,去感受快乐本身,感受一段轻盈的关系吧。”
    说完这些话,贺文贞把蒋昕往钟的方向推了一把,便转身走进雪里。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蒋昕脑子懵懵地往前走。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落在肩上,落在睫毛上。她穿过那片灰白色的天地,穿过那些旋转的雪花,穿过那些她还没整理清楚的思绪。
    然后她看到了周行云。
    他已经在钟下等她了。
    在他向她微笑的一刻,钟声终于敲响。
    德拉科特钟叮咚叮咚的音乐声在雪幕里传开。
    钟座上的那扇小门缓缓打开,里面藏着的那些铜铸的小动物开始转动起来。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走过来,像很多年前在巷口等她上学时一样。
    小兔,小鹿,小猴子,小松鼠……它们演奏着各自的乐器,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笨拙而可爱。钟声和它们的动作配合着,每敲一下,它们就转一小步,像是被时间本身推着往前走。
    它们每个小时都会准时出场。不在乎下面看的人是谁,甚至连有没有观众都不在乎,寒来暑往,四季更迭,亦是一概不知。
    它们只对时光本身负责。
    整个表演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那些小动物们一个一个退回去,那扇小门缓缓关上,只剩下余音在雪里慢慢散开,向远无痕。
    蒋昕将眼睛从那些小动物上移开,重新看向站在钟下,亦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周行云,忽然就感到一种莫名的释然。
    蒋昕向前两步,站在周行云面前,离他很近很近。超越任何朋友间应有的社交距离。
    然后,她笑着说:“你好,周行云。我是蒋昕。不过在这边,你也可以叫我lena。”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这句话说出来,竟然一点也不别扭。
    在文贞的这件事中,她好像忽然就想通了一些东西。
    那两个截然相反的自己,那个年轻、莽撞却拥有着对梦想和对世界无限热情的蒋昕,还有那个后来被生活打磨、努力想活下去、迷茫却也一直在探索这个世界的lena,其实可以是一个人的。
    她可以同时是她们。
    周行云低头看她,眼中笑意清浅,用英文对lena说道:“thanks for coming, lena. i would like you to show me around. and i would like to see what lena usually does, and likes to do, in new york.” (谢谢你今天过来,lena。我希望你能带我四处转转。我也希望能看看lena在纽约通常做什么,喜欢做什么)
    “okay,”她说,“i'll take you on a date.” (好,那我带你去约会吧)
    周行云点点头。
    “yes. it's a date.” (是的,这是一个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