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修罗场(上)

    第三十九章 修罗场(上)
    听见爷爷的话,六岁的程昱暂时止住了哭声。爸爸便看了一眼他布满鼻涕泡泡和泪水的小脸,问他是想跟着爸爸妈妈走,去南方挣大钱住大房子,还是跟着爷爷。
    那时的程昱毫不犹豫地说:“我要跟爷爷住,我要陪着爷爷。”
    他只记得那时候,父亲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很多复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多年之后,程昱才隐约明白过来,就像他在爸爸妈妈和爷爷之间作出了选择一样,父亲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只不过,他给出那个答案的时候太过年幼,年幼到根本就不明白那其实是一道选择题。
    离开卫城五年后,父母终于在深城有了自己的房子,又过了不到两年,弟弟程耀出生了。
    这些年间,父母本就只有每年春节期间会固定回来过年。除春节外也有偶尔回来的时候,但不过也就待一两天。有了弟弟之后,就连这一两天的时候也没有了。
    小学六年级写语文课的摘抄作业时,程昱曾经从杂志上誊抄过这样一句话。
    杂志上说,人生就像一辆单程的火车,人来人往,永远不知谁会陪你抵达。
    他觉得,在那一年冬天,或许火车就已经席裹着千禧年代的烟尘轰隆隆地驶过卫城了,留下的人,也不过是一段记忆,亦或是一片遗迹。此后,年复一年地,在北方城镇与春信同至的沙尘中,渐渐不可逆地腐蚀、风化。
    程昱一直不说话,蒋昕无从得知他究竟都在想什么,只能明白他因为爸爸来不了的事情很难过。
    于是她清清嗓子,笨拙地安慰道:“日立,你别难过了。可是如果你还是难过,就来找我吧,我一直都在的。”
    程昱无声地苦笑。他想,是啊,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已经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就连这次也是一样,我知道你想回礼堂去,可你没有回去,我就知道你没有骗我,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甚至是你如何变化,你都是真的会一直在的,对吗?
    所以我也没办法想象你不在。
    程昱再一次向蒋昕确认,声音闷闷的:“真的吗?你以后也会一直在吗?”
    他说到“一直”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蒋昕有些愣怔,这才意识到她好像在无意之中许下了一个有点大的承诺。
    可是她仔细想了想,这个世界发展的那么快,现在已经了有电视,有电脑,有手机,有qq,有邮箱,也有飞机和跑得很快的火车,就连从卫城到燕城都只要半个小时了。
    早就不是她妈妈的那个年代了,一封信要跑那么远,那么久才能到达,甚至还可能会寄丢。更不是古装剧的那个年代,出个什么阳关、玉门关,就真的即使是春风也无法捎来故人的音讯。
    虽然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但她也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程昱需要她,而她无法“在”的理由。
    于是蒋昕点了点头,笃定地告诉他:“当然了!我肯定会在的。”
    正在这时,他们头顶隐约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有些拖沓和虚浮。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又惊疑不定地抬头向光明处窥探。
    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哪个老师,却只见到一个手肘撑在栏杆处,指节抵着额头的少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被光照着的那一半面孔几乎完全被手掌遮住,另一半则全然隐匿于黑暗里。
    可就算是这样,他的轮廓看起来依然无比熟悉,熟悉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蒋昕迟疑地开口:“周……行云?你怎么……”
    就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少年的身体微微摇晃,靠着栏杆倒下去。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蒋昕和程昱都吓傻了,也顾不了动静太大会不会被老师发现,几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碰到周行云的额头时,蒋昕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他的身体从来都是偏冷的,如今却烫得可怕。
    “周行云,周行云,你别吓我……”她焦急地喊道,以为周行云是晕过去了。
    却没料到,周行云竟开口说话了,虽然听着有些虚弱、费力,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蒋昕,你别害怕,我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晕了一下。”
    周行云勉强用手肘把自己支起来,还想借着栏杆站起来,却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只得暂时靠在那里休息。
    程昱问道:“周行云,你不是应该在礼堂发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讲完了,就回来帮任老师布置班级家长会,准备一会儿班里的演讲。”
    程昱一拍脑袋,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现在……怎么办?”
    周行云说:“我可能有点感冒了,我没事的,过二十分钟就要讲了,我讲完就回去休息。”
    他又挣扎了一下,这一次几乎成功地站起来,却被蒋昕给一把按住了。
    蒋昕也顾不了会不会有人听到,焦急地大喊:“不行!周行云,你都烧成什么样子了?不信你问问日立……程昱。程昱,你摸摸他额头,是不是特别烫?”
    程昱刚才看周行云还在正常说话,本来还没太紧张。
    听蒋昕这么说,探手过来,在他额头上触了触,也吓了一大跳。
    赶紧劝他道:“周行云,真不行……你这起码三十九度了。”
    “日立,要不咱们把他给送去医务室吧?让医生先看看。”蒋昕提议道。
    虽然大家仍然习惯叫“医务室”,但承光中学的医务室这两年也随礼堂翻新扩建过,规模早已和一间小型医院差不多。门口还立了个“承光中学校医院”的牌匾,走廊里挂满锦旗。
    承光中学校医院的设施在全卫城的中学里都数一数二,甚至超过一些大学,还有牙科和心理疏导室。总之,这医院虽然治不了什么大病,但是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做个体检还是很靠谱的。
    周行云整个人已经被蒋昕彻底揽在怀里,却还欲挣扎。他柔声对她说道:“蒋昕,我答应你,我会去的。可是我演讲稿都已经准备好了,也马上就要讲了。你看,我不去,老师要怎么办呢?”
    但很可惜,在这种时候,他的诱哄并不起作用。
    见他这么执拗,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蒋昕已经有点生气了:“你们老师总有办法,可是如果你烧坏了,你自己要怎么办?你中考要怎么办?”
    “中考”二字像骤然拂过的冷风,让周行云的脑海中有了一瞬的清明。
    他终于不再挣扎。
    蒋昕将周行云的手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周行云虽然瘦削,却也终究是个比她高,比她重的男孩子。更不用说,这几个月来,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儿。
    在一边冷眼旁观许久的程昱忍不住叹了口气,伸出手来。
    下一秒,周行云就落到了他的背上。
    “程……”周行云惊愕地抬眉,可最终,却只低低地说了声“谢了”,便环着他的脖子不动了。
    程昱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听到,没有搭腔。
    他稳稳地背着周行云,大跨步向校医院走去。蒋昕在后头小跑着跟上。
    校医务室与食堂之间只隔着一道长长的花坛,还有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这个时辰,月亮已经悄悄悬上枝头,浸润了角落里疯长的夜来香,催发出一股清幽的,近乎透明的气息,随晚风一起浮沉。
    可是此时此刻,却无人有心欣赏。
    周行云刚才只是有些晕,在程昱背上颠簸了一阵,头越来越疼。到了后头,程昱每走一步,他的头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而程昱呢,背着这么大个人,走了这么远也有些累了。如果只是普通的负重倒也还好,可这个人因为烧得迷迷糊糊,已经有些抱不紧他。怕他滑下去,程昱一路上还得一直生拉硬拽着这人的胳膊,拽得他自己的胳膊都酸了。
    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
    程昱倒是说不上讨厌周行云,但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合或者不合是天生的,你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能知道。就像他当年见到蒋昕第一眼就觉得能和她成为好朋友一样,他看到周行云的第一眼,就觉得周行云和他不是一路人。或许能和平共处,但绝对成不了好哥们。
    和蒋昕没有太大关系。她也不过是将这种“不合”催化得更加剧烈了一点。
    而蒋昕呢,老远就开始盯着医务室的窗子,辨认里面到底有没有灯光。她很担心周行云会烧坏了,现在有些晚了,希望医务室还没有关门。
    三个人各怀心思,就这么一路无话地从学校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蒋昕推开校医院的门,第一眼看到走廊里一片漆黑,心先是一沉。下一秒,见走廊尽头从拐角处隐约有一星光亮,忙伸手一指,焦急地指挥道:“日立,快,咱们去那边看看!好像还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