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那咱们就不回去了,行吗”

    第三十八章 “那咱们就不回去了,行吗”
    声音虽然不算太大,却清脆而突兀。引得很多人回过头来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就连正在讲话的年级组长也顿了一下。
    蒋昕自知闯了个小祸,但人已经起来了,也只能加快脚步,在更多人发现之前蹿了出去。
    周行云的视线越过人山人海,在某个方向短暂地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脸上依旧挂着不变的微笑。
    出了礼堂的门后,蒋昕三两步跳下楼梯,匆匆向校门口跑去,投入这一片夜色中。
    她想,年级组长最多还有二十分钟,不,可能是十分钟就讲完了。她讲完之后就是周行云。她得快点找到日立,把他带回去。
    紧赶慢赶,三五分钟就远远望见学校大门了。
    人还没到,先听见了收音机里的相声段子。
    再近些,隐约听见两个人的唠嗑声。
    “听见没,这包袱抖的,脆生!”
    “大爷,听这声,是裘英俊,还有那谁,于丹吧?”
    “行啊学生,你知道的还挺多,那大爷再考考你,这段最早是从谁那传出来的?”
    “那您真把我问住喽。”
    “刘文步,刘文步先生你知道么?”
    “好像有点印象……”
    “唉,刘文步说的是真好,比他俩好。我原先呀,还去名流茶馆现场听过一回……”
    蒋昕过去一看,见程昱并没有在那站着傻等,放下心来。
    传达室王大爷给他找了个小马扎,爷俩正一边喝汽水一边听相声,聊得不亦乐乎呢!
    听见有脚步声,两人一齐回过头来。
    程昱惊讶地看着她,眼角还带着笑:“奖金,你怎么回来了?”
    蒋昕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只得低着头笼统道:“日立,你爷爷来替你爸开家长会了。他从小门进来的,没找到你,现在已经在礼堂里头了。”
    程昱“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把小马扎折好还给大爷。
    “谢谢王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行,唉,这汽水你还没喝完,快拿着,再给那个同学也拿一瓶,看他跑的!”
    王大爷不由分说,又撬开瓶汽水递到蒋昕手里。
    蒋昕也只能接过,跟着程昱说了一声“谢谢王叔”。
    新亮起的路灯将夜色驱散一半,两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往礼堂的方向走。
    校园里空荡荡的,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只偶尔路过一只被乍然亮起的白炽灯晃的晕头转向的飞蛾。
    程昱三言两语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仰头喝了一口汽水。
    没走几步,又喝一口。
    才刚走到初中楼,汽水就被他给喝完了。
    他喝得很急,很快,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嗓子堵住,不用说话似的。
    蒋昕把自己手里刚喝了两口的那瓶也递给程昱,他却摇摇头说不用了,让她自己慢慢喝。
    蒋昕说:“没事,你喝吧。要不然我也喝不完,带不进礼堂。”
    程昱骤然停住脚步,蒋昕差点撞上去,手中的汽水洒出几滴到袖口上,空气中立刻弥漫出一种潮湿的橘子味,清香而酸涩。
    “那我们就不回去了,行吗?”
    蒋昕有一瞬间的犹豫,没有立刻回答他。
    初中楼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19点38分的字样。
    她想,年级组长应该马上就讲完了。
    程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开玩笑的。不然咱俩一块失踪,你妈和我爷爷不得急死。”
    蒋昕摇了摇头,故意夸张道:“啊?难道你还想回去听年级组长嘚嘚?”
    程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很黑,却并不幽深。无论是在早晨,还是在晚上都是很透亮的。透亮到有些不像人的眼睛,更像是小狗、小鹿一类的。
    他觉得那里好像有一些很深刻的东西,可上头甚至连一块幕布都没有盖,更何谈收到宝匣里。而是,就这么扎眼地堆在你面前,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可程昱的确相信那都是真的,谁说珍贵的东西就必须得藏起来呢?
    他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不想。奖金,那你和他们说一下呗,一会儿直接班里见。”
    “行。”蒋昕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说:“好了。”
    程昱也没说接下来去哪,就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初中楼的台阶,将手中的汽水瓶扔进角落里的垃圾桶。
    扔完,他抬腿就往里走。
    蒋昕问:“不去操场转转,跑两圈吗?”
    程昱摇摇头,说:“咱俩这时候在学校里晃,被老师看到,说不清楚。”
    蒋昕没去想他说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皱着眉说:“可是,楼里老师更多啊,这时候班主任都在布置教室吧。”
    程昱说:“那我们就去一个没有老师的地方吧。”
    两人忽然相视一笑,默契地肩并着肩,向地下一层走去。刚上初中,还没有交到新朋友的时候,他们有时候训练完、放学前会在这里斗卡。
    这里紧挨着保洁室,却没有被勤打扫过的痕迹。就连空气都是陈旧而凝滞的,泛着凉森森的水泥灰味。
    下头也没有灯,只有来自于一层拐角处的一点光亮,将楼梯透出一块巨大的,斜斜的阴影。
    在阴影里头,还沉默地矗立着一个老柜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柜体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这柜子在他们刚入学的时候就摆在这里,也没有上锁,里面满满当当地填着从前的学生毕业后留下来的试卷、作文本、铅笔盒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
    程昱和蒋昕就靠着这个老柜子滑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楼梯和柜子的阴影叠在一起,伸手不见五指。
    蒋昕问他:“日立,你想和我说话吗?”
    程昱摇摇头,说:“不想。奖金,你让我靠着睡一会儿行吗?就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叫我起来,我困了。”
    昨天晚上,知道爸爸妈妈终于补上了回卫城的票,他高兴得瞪了一晚上的眼睛,今天早晨起来,眼皮都是黏黏的肿肿的。
    蒋昕说:“行,你睡吧,我十分钟之后叫你。”
    于是程昱就把头靠在她的颈窝处。一开始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后来把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刚理过发,扎在蒋昕下巴最敏感的位置,有些痒。可蒋昕的身体还是稳稳的承托着程昱,一动都没有动。程昱便产生了一种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她接住了的奇异联想。她像一个包裹着他的小小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他。
    在那个瞬间,他在记忆里忽然看不清爸爸、妈妈和弟弟的脸了,觉得他们好像变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
    他想,如果人能不长大就好了,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一开始,程昱的身体好像有些僵硬。但是蒋昕察觉到他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但是她也不敢问,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便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十分钟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
    蒋昕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程昱,让他再睡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程昱自己睁开了眼睛。
    在这种环境下,他不可能睡得很沉,但的确是睡着了。到底年轻体力好,就这么靠着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就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但是他虽然睁开眼睛,头也并没有从蒋昕的肩膀上起来。
    身体醒了,却有一部分的意识还在沉睡着。
    程昱的嗓音里带着清晰的鼻音:“奖金。”
    “嗯?”
    “昕昕……”
    “?”
    “我觉得我爸好像有点讨厌爷爷,也讨厌我……”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蒋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良久,才犹豫着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程昱却不肯说了。
    他脑子里模糊闪过很多个片段。
    其实他和父母之间从没有过尖锐的争吵,零花钱也准时打到。除了因为生意忙,没什么机会见面之外,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亲疏有别,也不过是一种没有办法被证实的感觉而已。可近些年来,这种感觉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
    当年父亲和爷爷之间的事,他也只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爷爷当年没有政治敏感性,没有来得及和一条注定会逃向远方,也注定会沉没的船切割,导致父亲幼时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爷爷从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后来风波过了,他也不想再折腾,便决定守着这间小二居和不多不少的津贴在卫城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或许是因为父亲太早就体验过这种割裂的人生,便始终不甘心和卫城一起老去。
    终于,在他即将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决定去南方闯荡,还想把他一同带走。那时候,他只是一味地哭。他舍不得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舍不得冬天卫城的糖堆和雪人。当然最舍不得的,还是爷爷。
    看他实在哭得太厉害,爷爷便说小昱还小,我身体也还算硬朗,你们刚出去打拼,生活也不稳定,要不就让孩子先在这上几年小学,先别跟着你们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