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陆青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已经整整翻阅了两个时辰。她面前摊开的是宏福钱庄近五年的账本,厚厚一摞,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目上快速扫过,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陈宝荣的案子陷入僵局,但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解语楼、宏福钱庄、右相府……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之间,应该还有更深的联系。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双月城……”陆青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头微微蹙起。
    这笔记录显示,宏福钱庄曾与双月城数家商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而账目上,赫然写着‘李万财’这个名字。
    李万财。
    曾经的双月城首富,万兽窟案的幕后傀儡之一,早已被杀。
    陆青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坐直身体,将那份账目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没错。
    往来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正是长生教被清剿之后不久。那时谢见微还是皇后,回京后逐渐掌控朝堂,命人铲除了这个无恶不作的邪教。
    “四年前……长生教覆灭……双月城……”陆青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着线索。
    如果长生教有余孽逃脱,最有可能去哪里?
    双月城。
    那里地处偏远,民风闭塞,又有万兽窟这样的阴暗势力盘踞,正是藏匿的绝佳之地。
    而宏福钱庄与李万财名下的商铺有如此频繁的资金往来,说明陈宝荣很可能……不,就连右相府都很可能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牵扯的就太大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更多证据。
    “孙主簿。”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乾元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调取宏福钱庄所有的账本,尤其是涉及双月城李万财名下产业的。”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详细查看。”
    孙主簿一愣:“大人,宏福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整理……”
    “那就多叫几个人。”陆青打断她,“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主簿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
    接下来的时间,大理寺的几名书吏在陆青的指挥下,开始整理宏福钱庄的所有记录。
    陆青亲自参与其中,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十份账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年轻的书吏将一份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宏福钱庄三年前的流水,其中有多笔大额款项转入双月城的‘万通商行’——正是李万财名下的产业。”
    陆青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账目显示,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从宏福钱庄转入万通商行。金额从数千两到上万两不等,累计下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款的用途,可有注明?”陆青问道。
    书吏摇头:“账册上只写了‘货银’,未注明具体货物。”
    陆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数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若只是普通货物往来,何必如此频繁且数额巨大?
    更可疑的是,这些往来始于四年前,恰是长生教覆灭之后。
    而双月城的万兽窟,正是在那之后逐渐壮大起来的。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之后呢?”
    “之后,楼上又跳下来一个人。”秋月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他追着那个狐身女子,也跳进了院子。这时候,楼里其他姐妹听到动静,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出来看,结果……结果……”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个道袍男人看到有人出来,二话不说,抽出剑就……就把她们都杀了。我躲在假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幸好,躲的地方很隐蔽,他没发现我。”
    陆青的眉头紧锁:“那个道袍男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秋月的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他大概三十多岁,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惨白,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蛇一样。”
    她努力回忆着,继续说道:“最特别的是,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大概……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很显眼。”
    下巴上有颗黑痣。
    陆青将这个特征牢牢记住。
    “后来呢?那个狐身女子逃掉了吗?那个道袍男人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秋月摇头,“我当时吓坏了,一直躲着,直到没有动静才偷偷回去。”
    陆青皱眉沉思,暂时没有回应。
    秋月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晚之后,楼里就传开了,说是有妖怪,老鸨让人把尸体偷偷埋了,对外就说她们是病死的。我……我因为害怕,一直没敢对人说过。”
    陆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声道:“秋月,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帮了本官很大的忙。”
    “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求求您救救我。”
    她转头对门外唤道:“璇光。”
    璇光应声而入:“阁主。”
    “安排两个人,保护秋月姑娘的安全。”陆青吩咐道,“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饮食起居都要仔细,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
    秋月闻言,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陆青扶起她:“你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待案子了结,本官定会履行承诺,还你自由。”
    秋月泪流满面,千恩万谢地被璇光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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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陆青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秋月的供词,证实了她的猜测。
    解语楼果然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那个狐身女子,很可能就是万兽窟培育出的兽娘,而那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恐怕就是长生教的余孽,或者至少与长生教有关。
    至于陈宝荣……
    他作为解语楼的东家,对这些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连接右相府与这些阴暗势力的关键人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右相陈世安,就不仅仅是纵容侄儿作恶那么简单了。
    他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既感到震惊,又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孙主簿。”她再次唤来主簿。
    “大人有何吩咐?”
    “将秋月的供词详细记录下来,让她画押。”陆青沉声道,“另外,继续审问解语楼的其他人员,尤其是那些老鸨和打手,重点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
    “是。”
    孙主簿退下后,陆青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她需要更多证据。
    仅凭秋月一人的供词,还不足以扳倒右相,她需要更多的证人,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此事牵扯太大,她必须谨慎行事。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思忖良久,陆青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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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她刻意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找陆青。她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要给陆青空间和时间。
    可思念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时常会想起那夜在陆青房中的情景,想起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两人相拥而眠的温暖。
    那些回忆,让她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起头:“陆青来了?”
    她的眼中瞬间绽开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是,正在殿外候着。”苏嬷嬷脸上也带着笑意,“老奴这就去请她进来。”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嬷嬷,你看本宫今日这身……可还好?”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也比平日清淡许多。
    苏嬷嬷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娘娘今日气色极好,这身衣裳也很衬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那就请她进来吧。”
    “是。”
    苏嬷嬷躬身退下,走出殿外。
    陆青正站在殿前的廊下,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陆大人。”苏嬷嬷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娘娘请您进去。”
    陆青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两人并肩朝殿内走去,苏嬷嬷悄悄打量着陆青的侧脸。
    五年不见,陆青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
    “陆大人。”苏嬷嬷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别五年,虽见过几面,却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
    陆青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婆婆不必如此客气。当年救命之恩,陆青一直铭记于心。”
    一声‘婆婆’,让苏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陆青也是这般唤她。那时陆青还是个青涩的年轻女君,对自家小姐一片痴心,哪怕知道小姐毁容,也未曾有半分嫌弃。
    如今物是人非,但陆青待人接物的那份真诚,似乎并未改变。
    “陆女君言重了。”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之事……老奴心中一直有愧。”
    她顿了顿,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陆大人,有些话,老奴本不该多说。但看着娘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模样,老奴实在心疼。”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五年前,娘娘所作所为,确实伤人。但……但那都是情非得已。当时谢家倾覆,娘娘自身难保,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陆青没有接话。
    见她不作声,苏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用您渡毒之事,其实是老奴的主意。娘娘起初是犹豫的,是老奴护主心切,再三劝说,娘娘才……才同意的。陆大人,您若要怪,就怪老奴吧。娘娘对您,是真心的。”
    陆青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嬷嬷偷眼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娘娘因着您的事,欢喜时像个孩子,忧愁时又整日郁郁。老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将您放在心上。陆大人,老奴不求您能原谅娘娘,回到从前。只求您……手下留情,莫要让她太过心灰意冷。”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陆青听懂了。
    苏嬷嬷是局外人,旁观者清。看出了她与太后周旋,并非全然出于私情,恐怕另有打算。
    所以来劝她,莫要太过决绝,莫要真的伤绝了太后的心。
    陆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嬷嬷大可放心。陆青行事,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坦然,却又意味深长。
    苏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青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她只是说,她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这良心究竟如何衡量,恐怕只有陆青自己知道了。
    苏嬷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陆青还是当年那个陆青,赤子之心,坦荡磊落,方才那番话,反而显得多余了。
    “陆大人……”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奴多嘴了。您……您还是当年那般,一点都没变。”
    陆青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很快到了殿门前。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推开了殿门。
    “娘娘,陆大人到了。”
    殿内,谢见微已经站了起来,正翘首以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陆卿,你来了。”
    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几步走上前,却又在距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自按捺住想要更靠近的冲动。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免礼。”谢见微连忙抬手虚扶,目光在陆青脸上细细打量,“陆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春风满面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两日,她因着那夜的梦境和榻上的发现,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而谢见微却容光焕发,眉眼含春,显然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绪,正色道:“娘娘,臣今日前来,确有一桩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严肃,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何事?陆卿但说无妨。”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案卷,双手奉上:“娘娘,臣在审理陈宝荣一案时,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此事……恐怕牵扯甚广,甚至可能与前朝余孽有关。”
    “前朝余孽?”谢见微脸色一变,接过案卷,“你是说……”
    “长生教。”陆青沉声道,“臣怀疑,陈宝荣与长生教余孽有勾结。而此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朝中重臣。”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翻开案卷,快速浏览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是凝重。
    当看到秋月关于那夜狐身女子和道袍男人的供词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莫非……”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陆卿,你可知长生教的来历?”
    陆青心中一凛:“臣略知一二,但详情还请娘娘示下。”
    谢见微合上案卷,缓缓道:“长生教乃前朝国师玄真子所创,专为昏君炼丹,妄求长生。玄真子有一大弟子,名唤幽泉,此人精通毒术药理,在炼丹时意外制出一种奇特的愈合伤药。他先以动物试药,后来竟丧心病狂,将活人剥皮,辅以动物皮毛,炼制成貌美的兽娘,用以取悦昏君和达官贵人。”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本宫回京重掌朝政后,昏君失势,长生教也被清算。本宫命凌澈率兵围剿,玄真子伏诛,但那幽泉极为狡猾,重伤后竟趁乱逃脱,从此不见踪迹。”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娘娘,依臣所见,案卷中秋月口中所说的道人,特征与幽泉极为吻合。而双月城万兽窟所行之事——剥皮制兽娘,又与长生教的手段如出一辙。臣怀疑,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便是潜逃至双月城,与钱如海,李万财等人勾结,继续从事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谢见微点头:“不错,按照案卷上形容,此人特征确实像极了幽泉。”
    “如此说来。”陆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陈宝荣作为宏福钱庄和解语楼的东家,恐怕不仅仅是知情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就是连接右相府与幽泉的关键纽带。”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自然明白陆青的意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陈宝荣就不仅仅是原本的罪行那么简单,很可能参与了包庇长生教余孽。而陈宝荣的背后,是右相陈世安。
    如果连右相都牵扯其中……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陆卿。”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可有确凿证据?”
    “目前只有人证和账目往来记录。”陆青如实道,“臣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娘娘的支持。”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陆青的意思。
    这桩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刑案的范畴。它牵扯到前朝余孽、邪教阴谋,甚至可能动摇朝纲,要查下去,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力和决心。
    而她,作为太后,是大雍如今实际的掌权者。
    “陆卿。”谢见微缓缓开口,“你可知,若真如你所推测,此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臣知道。”陆青点头,“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让幽泉这等毒瘤潜伏在朝堂重臣的庇护之下,早晚会酿成大祸,祸乱朝纲。”
    谢见微沉默良久。
    她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陆青太正直,太执着。这样的性子,在朝堂之上,往往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此事必须查。
    “好。”谢见微终于下定决心,“陆卿,你放手去查。本宫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但……”她顿了顿,严肃道:“你必须答应本宫,万事小心。幽泉此人阴险毒辣,手段诡异,绝非寻常罪犯可比。”
    陆青心中一暖,能听出谢见微语气中明显的关切。
    “臣遵旨。”她躬身道,“谢娘娘信任。”
    谢见微看着她恭敬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别样的酸涩。
    纵使他日和好,也要永远隔着这君臣之礼吗?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情绪,正色道:“陆卿,关于幽泉和长生教,本宫这里还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或许对你有用。稍后本宫让人送去大理寺。”
    “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陆青便告退了。
    而殿内,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陆青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她既希望陆青能查清此案,铲除朝中毒瘤,又担心陆青会因此陷入危险。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谢见微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苏嬷嬷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明知前路危险,却还是让她去查。”谢见微的声音有些飘忽,“幽泉此人,本宫当年交过手,他擅使毒术,心狠手辣,且极为狡诈。若是陆青因此出了什么事……”
    “娘娘。”苏嬷嬷走上前,温声劝道,“陆大人是朝廷命官,查案缉凶是她的职责。况且,陆大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定能保护好自己。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谢见微苦笑。
    她如何能不忧心?
    她已经失去过陆青一次。那种痛,刻骨铭心。
    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嬷嬷。”谢见微转过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传本宫旨意,调一队暗卫,听候陆青差遣。记住,要最精锐的,绝不能让幽泉或任何人有伤害她的机会。”
    “是。”苏嬷嬷躬身应道。
    谢见微重新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有了陆青的身影。
    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与陆青之间,早已不仅仅是爱恨情仇,而是共同的责任,为她们年幼的女儿守住这万里江山。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陆青独自面对。
    绝不再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