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142章
    从画室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早已安静的房子里同时响起两道脚步声。
    一道从阁楼而下,一道是从西侧房间迈上走廊。
    郁驰洲顺着声音望过去,掀眸,看到妹妹站在门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走廊灯只亮了一盏,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只是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透过黑夜,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郁驰洲知道。
    他迈步而下,向来笔挺的身姿有着自暴自弃似的松软。他想自己或许该解释,可混乱的大脑让他无法找到任何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
    今天太晚,也许到明天事情就会有所转机。
    他这么自欺欺人着,维持住平稳的呼吸从她面前经过。
    “郁驰洲。”妹妹出声叫他。
    他转过头去,端着那张刻意摆出兄长姿态的脸:“还不睡觉吗?”
    “你为什么不睡?”她反问。
    “哦,我在阁楼找点东西。”
    “找到了吗?”
    ——i found you。
    这行字突然出现在脑海,郁驰洲下意识回:“找到了。”
    妹妹的视线穿透黑暗。
    可语气还是毫无攻击性的乖巧:“是什么?”
    “你今天问题很多。还有……”他敏感道,“又不叫哥哥了。”
    空气沉寂几分。
    是谁的心跳即将呼之欲出。
    郁驰洲无地自容,忽得迈步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背影是否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只是潜意识告诉他,再在这里待着很危险。
    在他彻底进入卧室之前,妹妹的声音再度响起:“可我的礼物,你还没给我。”
    他顿住。
    没人注意到现在已经是后半夜,更没人注意到这个时间提到礼物很突兀。
    他们像在一套满是bug的程序里运行,到处都是漏洞,可只要运行得下去,他们仍旧选择做清醒的盲人。
    郁驰洲点头说好,回去楼下拿她的礼物。
    黑夜勾勒出踉跄的步伐。
    他努力将注意力从阁楼转移到即将要送出去的礼物上去。
    这趟飞英国,拿回当时没来得及整理的旧物是其一,取一双很早之前预订的鞋子是其二。
    快凌晨三点,他终于把礼物交到妹妹手里。
    借一点房间里透出的光,他抬高的视线在妹妹小巧圆润的肩胛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她今天穿的是件松软的睡裙,靠两根一扯就断的带子维系着面前得体。
    他实在不知接下来该把视线停在哪。
    最终,虚了焦的瞳孔随意落在半空。
    没说东西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郁驰洲只告诉她,这件礼物或许会和她那条珍珠白的裙子很配。
    “你不看着我拆吗?”见他要离开,陈尔忍不住问。
    郁驰洲缓了许久,终于想到用时间做借口:“今天太晚。”
    “可是我想让你在这。”
    一句想,足够把他急于逃离的步伐定在原地。
    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在陈尔面前慢慢打开。
    起初是被光闪了一下,等防尘袋彻底揭开,一双令人惊叹的水晶鞋横列在她面前。
    没人说这是她的成人礼。
    但陈尔知道,它就是。
    灰姑娘穿上水晶鞋会变作真正的公主,她穿上了就不再是渔岛那个灰扑扑的陈尔。她是扈城的陈尔,郁家的陈尔,省前五被各大高校争抢的陈尔。
    这份礼物不会是近期才决定的。
    “你去英国是为了拿这个。”陈尔喃喃。
    她平复不了突如其来饱胀的心情。
    嘴唇上扬,眼睛却酸涩想要流泪。
    为礼物开心,也为他今天察觉到自己秘密泄露之后还打算掩耳盗铃当一个好哥哥的想法难过。
    “你早就准备好的。对不对?”陈尔又问。
    “是。”
    郁驰洲哑声开口。
    如果知道送出礼物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宁愿今天没提过有礼物这件事,更宁愿今晚没上去阁楼。
    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一起。
    很糟糕。
    象征她长大的礼物在他的秘密被揭开的这个晚上送出,有着太多联想与巧合。
    他甚至不知道要先谈谈今天在学校的那件事,还是他选礼物的初衷,亦或是阁楼里互相心知肚明的秘密。
    聪明的兄长现在无论如何都该离开。
    可笨蛋,会在妹妹央求着说“我想试试,可以吗”的时候留下。
    自己的妹妹总要自己纵容。
    郁驰洲是后者,是笨蛋。
    他蹲下身,握住那只已经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脚踝。手在颤抖,因为掌下触感比他想得还要细腻。
    薄茧抵着踝骨轻轻压下。
    他梦过无数次,尺寸在心中一再勾勒,怎么可能定到不合适的鞋。
    这是属于妹妹的水晶鞋,独一无二的。
    她早就不是灰姑娘,早就已经闪闪发光。
    郁驰洲想毫不吝啬将这件事告诉给她。
    所以选择它当礼物。
    他察觉到有眼泪滴落,落在鞋面上,宛如绽开的花朵。
    可他自己的眼睛是干涩的。
    抬头,妹妹断了线似的泪珠沾湿面颊。
    她拼命在忍,可总是控制不好情绪。
    最终抽抽噎噎:“谢谢。”
    郁驰洲问她:“是谢谢谁?”
    她说:“谢谢郁驰洲。”
    他表情不变,按在踝骨上的力气一再加重,以此告诉她答案错了。
    她的眼泪瞬间变得更大颗,滴在他虎口上,烫得惊人。
    可抽噎过后还是改口:“谢谢哥哥。”
    他似乎乐于自虐,听到熟悉的称呼后阖下眼眸:“嗯。”
    他的眼睛藏了雾,看不到情绪。
    陈尔看不透他。
    就像她不知道既然他决定要当哥哥,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好到事无巨细,好到让她看到的所有美好都能在他身上一一找到对应。
    她深吸气,下巴仰高,以此来减少眼泪坠落。
    “我在学校……说你是我男朋友。”
    这件事郁驰洲已经知道,此番情境下说出,心更是乱得不像话:“嗯。”
    “所以你生我的气。”陈尔肯定道。
    他怎么舍得生妹妹的气。
    已经决定纵容了啊。
    “我只是刚听到时觉得震惊。”郁驰洲换着委婉的措辞,“一开始有点无法接受。”
    是无法接受把他当作挡箭牌,还是无法接受她龌龊的心思。
    陈尔忍着快要窒涩的痛:“那现在呢,能接受了吗?”
    按在她脚踝上的手卸了力。
    他是聪明人,知道妹妹在借着这句话问什么。
    他何尝不想把她日日夜夜阴暗地占有。
    可这是不对的。
    互相依靠的日子里,因吊桥效应而产生的喜欢和爱都值得原谅。或许等她再大一点,她就会知道那只是冲动和依赖。
    而他更年长。
    理智永于上风,这才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
    郁驰洲摇摇头,用另一只手温柔又残忍地摸了下她湿润的脸颊:“陈尔,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