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
    人不能撒谎。
    一个小小的谎言要用无数个大大的谎言去填。
    造谣哥哥是情人这种事,放到哪都要社死一万次的吧?
    陈尔那张愕然的脸很快垮下来。
    周围无人也无风,只有蛙鸣阵阵的夜,她却觉得万分煎熬。嘴巴几度张合,最后也只是用力抿住。
    郁驰洲没再往下说,只接了她的包,兀自走在前面。
    陈尔则亦步亦趋跟着。
    兄妹俩一前一后迎着路灯回到车边。
    说氛围不对,哥哥倒还记得给妹妹拎包,开门,系安全带。
    说气氛对,全程两人谁都没开口再说一句话。
    等到车门关上,郁驰洲发动引擎。
    这辆是公司的老车,声音不那么好听,打燃发动机时甚至能感觉到车架在轻微抖动,就连空调都要好久才能打出冷风。
    出风口呼呼大响。
    郁驰洲感觉到温吞的风猛猛吹在自己脸上,燥热难耐。张嘴,语气也染上了夏日里的沉郁:“你没和同学说你有哥哥。”
    他用的是陈述句。
    旁边副驾座上,妹妹颇有知错不认错的姿态。
    脑袋垂着,声音小小的,说出的话却是倔强底色:“是你教我的,不必和同学交底。”
    “但我也没教你把哥哥当挡箭牌。”郁驰洲面色平静地说。
    他能平静,陈尔可不。
    她明明什么都没解释,也打定心思不去解释,他却给两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退路。只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对,我这么说只是想拿你当挡箭牌
    一切尴尬都会迎刃而解,兄妹之间依然能打打闹闹。
    可陈尔倔强。
    她偏不。
    都在画室画了那么多的她了,为什么当着面却要装得如此正儿八经,如此像真正的兄长。
    陈尔真想撕开他的伪装,看看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赌气似的,她坐在那不出声,脸偏向车外。
    天黑下来,隐私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目光是沉闷的,写满了不开心。
    郁驰洲只瞥到一眼,便跟着感同身受起来。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安慰。
    他年长,人生阅历稍比她丰富。他可以防着外面那些小男生尽力规避妹妹少走弯路,可他不能把自己这条最崎岖的路送到她面前。
    这个年纪情窦初开很正常。
    就算把哥哥说成是情人,做挡箭牌也可以。
    毕竟除了彼此之外,他们都没有更能亲近的人。她是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郁驰洲已经替妹妹做出所有解释。
    唯独不愿意承认最错误的那一件。
    就如同画那么多她,在画的时候爱意丰沛,饱胀得快要死去。一张张陈列在阁楼时,他又会冷静地给自己洗脑,画家有自己的专属模特,这没什么大不了。
    克制着情绪一路平稳到家。
    郁驰洲替她拿包,却被拂开手。
    他在后面叫:“陈尔。”
    妹妹回过头,脸上不开心的表情尽数消失,她就像曾经一样天真地看着他:“怎么了,哥哥?”
    只是一条回程路,她又叫回这个称呼。
    郁驰洲却觉得自己真的有病,听不到她叫他要追根究底,听到了心口又说不出的绞痛。
    他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给你带了礼物,晚点给你。”
    “哦,知道了,谢谢哥哥。”
    “……不谢。”
    他点头,而后背过身重重捋了捋头发。
    又是哥哥。
    明明称呼没错,这也是他所希望听见的,攥住的拳头却一紧再紧。
    以前和公司里的人一起加班,他们抽烟抽得很凶,说是解压,郁驰洲不置可否。
    现在独自在院子里,听着妹妹脚步声渐远,他真觉得应该来上一根。
    可这些只存在于想象。
    妹妹鼻子太灵,别说烟味,连浓郁的花香她闻了都会打喷嚏。
    而被弄得不上不下的他只能站在树底下,压着烦闷踱上几个来回。
    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就算踱五百圈都不会有答案。
    许久后,郁驰洲颓然进屋。
    房子里已经打开了空调,客厅留一盏灯,灯下则摆着一杯刚倒的柠檬水。
    妹妹会跟他闹脾气,也会真正心疼他。
    心毫无征兆平和起来。
    郁驰洲端起杯子一口仰尽,想的却是:是不是今天语气太重,多少没给妹妹留面子,所以她生很大的气?
    小女孩心思细腻脸皮薄,生气是应该的。
    而作为哥哥,他应该宽容大度。
    一杯柠檬水之后,郁驰洲决定纵容她。
    他抬步向上。
    楼道灯照射脚下,走到二楼时他抬头望了一眼阁楼方向。出去那么久,阁楼上没上锁的事快被忘到脑后。
    这一眼,让他的紧迫感再度回到身体。
    他加快脚步来到门前。
    今夜乌云遮月,阁楼黯淡无光。
    门推开,郁驰洲站了好久才迈出第一步。
    画架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缓缓松出一口气,这才将视线移向其他地方。
    昏暗光线下,那么多年轻的、巧笑嫣然的妹妹无声与他对视。
    他被这种直勾勾的视线看得难以扼制。
    转开眼,呼吸已经急促。
    画下第一张时他领了亵渎的罪名,画第二张时他安慰自己习惯就好,可这么多次之后只要与画布上的妹妹对视,他仍会被无穷无尽的负罪感裹挟。
    仿佛有高尚的灵魂站在一旁对他冷笑,这就是兄长。
    喉结徐徐咽动,郁驰洲用力闭了闭眼。
    正打算关门离去,再度睁开的瞳孔却忽然怔住。
    他察觉到光线昏暗的角落,那沓存放了无数“她”的画纸似有偏移的痕迹。
    脚下生风,他快速拿起。
    所有的画稿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他清楚记得哪张是第一张,哪张是第二张,完全不是现在的顺序,难道——
    他一页一页飞快翻阅。
    乱了,全乱了。
    郁驰洲按住快要跳出的心脏,深深吸气。
    或许是自己记错也未可知。
    他不断告诉自己,最近事忙,记忆力出现偏差很正常。
    翻阅所有稿纸时,他都能用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骗自己,可当那只潮湿的脚掌出现,他突然停滞原地,瞳孔紧缩。
    许久后,画纸从颓然垂下的手间脱落,轻飘飘覆在地上。
    月光冲破乌云,清辉下坠。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画稿被动过,因为上面多了一道被汗洇湿的痕迹以及一行隽秀小字。
    ——i found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