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篝火:“含着。”

    第46章 篝火:“含着。”
    赵宁此番被调过来,专程看管她的。
    既然膝盖伤了要多泡汤,那就乖乖在汤里,禁止四处走动。
    甜沁内心的气馁无以言说,十个她也不是赵宁那武夫的对手。
    隔着光亮的雾濛濛的天光,甜沁仿佛看到谢探微在笑。棋差一招,又被他猜对了。
    她只得临时改口:“我泡够了,闷得难受,想去找姐姐和姐夫。”
    赵宁顿时让开出路,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属下带甜小姐过去。”
    甜沁被一路护送,没有落单的机会。
    夜色浓墨的黑,淡黄的月钩悬在散碎的墨云之间,一两颗大星露见。远处篝火微茫,喧哗热闹,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
    山庄道路曲径通幽,布局巧妙,黑夜之中若非有赵宁护送,甜沁还真会迷路。
    篝火燃在毗邻湖边的一大片草场上,解冻冬草的腥香和烤肉糅杂,佃户载歌载舞,主宾尽欢,人间烟火裹挟着爽朗的笑声。
    与佃户和下人相处如此和谐的,恐怕只有礼贤下士的圣贤谢家。佃户们在外人面前挨打受气,在自家主子面前却跳舞吃肉,谢大人果真是天下百姓共同拥戴的圣人。
    甜沁慢吞吞踱至篝火旁,谢探微冷冷寂寂乜了她一眼,射出黑色的寒锋,仿佛穿透她的心,洞悉她耍的那些小花招。
    篝火映得他半张面孔极亮极亮,另外半张面孔又潜隐在暗色中。
    谢探微指着一碗茶,“暖暖。”
    甜沁沉默地捧起茶,坐到了草地上。抿抿茶是甜味,舌根却是苦的。
    她的心思已被他看穿,并不敢多说,降低存在感,躲避谢探微拷问的目光。
    咸秋正与旁人说笑,气氛热络。
    佃户把酒言欢,火星乱蹦,讨论着今年的收成。
    烤肉滋滋,甜沁正饿着,塞了几口,弄得满嘴是油。虽然吃着,未感到食物本身多香,更多是填充原始的饱腹欲。
    谢探微坐在火堆旁,委落的长袍以优雅好看的姿势叠在腰际,捡了干木柴添火,动作熟练,寻常动作也能被他做得惊艳。
    串好的肉块和蔬菜熏烤得变色,上下翻面,恰到好处,撒上亮晶晶的几粒盐巴,薄薄一层椒粉,从里到外熟透。
    他静水流深的目色透着精准的掌控感,厘毫不差,哪怕对待食材,修长骨感分明的手,以剖骨的柳叶刀裁好。
    甜沁盯了他一会儿,意兴阑珊,越发觉得自己落入了无底洞,逃出去是痴人说梦。
    烤肉本身是好吃的,可一顿烤肉透着施舍、掌控、桎梏的味道,他恩赐她才能吃,他烤熟的第一口永远给姐姐的。
    咸秋帮谢探微添柴,豪门夫妻不缺人使唤,这等野趣亲力亲为才有意思。
    咸秋指着远处燃放的几枚孔明灯,面色惊喜,持久以来的病容都消褪了,低声在谢探微耳畔说了句什么。
    谢探微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无奈低声,“孔明灯也可以许愿吗?”
    “若有一日容颜老去,夫君怕是不会一如既往眷念我了。”咸秋呆呆的,眼睛发湿。
    “傻瓜。”他笑笑,“想那么多作甚。”
    咸秋饱含爱意,期待他更多的回应。
    甜沁拘谨坐旁,默默咽着枯槁的烤肉,愈不想听,他们夫妻密语愈像烟雾一样飘进她的耳朵。
    他对咸秋的温和、照料、模范丈夫,咸秋对他依恋、爱慕,形成圆满的默契,恰似一道鸿沟天生排外,外人无法掺入半分。
    此时庄园主殷勤抱来一坛坛陈酿,劲道十足,酒香四溢,烤肉最佳伴侣。
    “放在地窖中酵了多年,入口辛辣,醇厚回甘,清甜没半点杂质。”
    庄园主滔滔不绝向主子介绍酒的好处,并且叫下人斟酒。
    甜沁五内郁塞,欲斟一小杯浇愁,却被谢探微眼尖察觉,却道:“不准喝。”
    甜沁悬在半空的酒杯顿时一滞,愕然扇了两下睫毛,“为什么?”
    “你不会饮酒,沾了酒浑身长斑呕吐,还用我提点。”因是二人的私语,谢探微话说得不客气,风暴来临的阴翳,“听话,放下。”
    甜沁牙齿绷紧的噌音,顶嘴道:“姐夫怕是舍不得这好酒白白入我肚腹。”
    他无动于衷,“随你怎么想,放不放下?”
    甜沁欲犟,体内情蛊像鞭子一样发作起来,不轻不重抽在后背,使她猛烈颤抖,顿时撂下了酒杯,还洒出几滴酒液。
    “我恨你。”
    她怔怔无力地反驳。
    谢探微沉金冷玉一笑,怜她天真,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散诞。
    庄园主并未注意到姐夫和妻妹之间的小插曲,殷勤亲自过来给谢探微斟酒。
    酒香如钩子勾着人心,咸秋常日病弱服药,忍不住道:“夫君,我也来一杯。”
    甜沁闻此揪紧了心,谢探微不喜女眷饮酒,会格外宽纵咸秋吗?还是对像她一样冷面无情,捏住她的下巴强硬说“不准饮”?
    她无法想象他会拒绝咸秋。咸秋眼睛永远那么亮,溺死人,永远惹人怜惜。
    “叫管家给你添。”
    谢探微柔软地说,情意答应,温声慢语,禁酒的规矩不存在一样。又好似他全心全意,对咸秋的纵容是无底线的。
    李福立即殷勤跪过来为主君主母添酒,笑容炸开花,漂亮话说个不停。
    谢探微与咸秋俱沉浸在轻松欢快的氛围中,把盏言欢,惬意自在。
    甜沁绷着牙关,久久意难平。他真就那么轻易答应了咸秋,语气充满了温度。
    对她,他便是冷冰冰的戒尺和规矩,连口酒也饮不到,木偶玩物的待遇。
    姐姐是他妻子,而她只是他的所有物。他对姐姐是眷念,敬重,对她是畸形扭曲的情感,绝对谈不上爱,类似于偏执的掌控欲,时刻将她裹挟在黑暗的漩涡中。
    甜沁躲在阴暗之中望着咸秋,她被篝火映亮了大半张身体,喝了酒之后脸色红润,隐隐生出斑点,像月下灿然惬意绽放的花朵。
    反观自己,见不得光的阴影,在他变态掌控的深渊里被迫长成扭曲丑陋的形状,在石缝间努力扎根苦苦汲取一点养分,供他纾解阴暗的欲念。
    甜沁如被天灵盖泼下雪水,篝火烤肉之景又哪有半分欢乐,膈应得紧。
    良久浑浑噩噩的,明明没饮酒却醉得厉害,也不知挨了多久,热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篝火熄灭,肉香消散,星光也黯淡了。
    咸秋酒足饭饱沉沉睡去,唇上还遗留着酒痕,谢探微吩咐婢女将她送房。
    夜色寒凉,甜沁没喝烈酒暖肚,浑身染了一层霜气,冻得浑身筛糠。她窥探着周围动静,适时起身也准备回房去。
    谢探微并不着急,见她冻得瑟瑟发抖,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头。
    温软的热流瞬间牢牢裹住甜沁,冷暖交撞,甜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斗篷里漫是他的气息,沉水香,寒山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皂角味,是他的感觉,仿佛在无形间与他拥抱。
    “姐夫,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她隐含强硬的拒绝。
    谢探微慢悠悠道:“晚上一直闷闷不乐,到底因为什么事,膝盖的伤好了?”
    甜沁被他的斗篷裹挟在怀,针扎般不适。朦胧的夜色格外拉近了二人暧昧的距离,她的额头离他肩膀极近,仿佛靠在一起。
    “情蛊。”
    她指骨攥得发抖,尽量温和,“姐夫用情蛊教训我,我很难受。”
    她很不能接受自己身体里竟栽种着它人的控制,有事没事就拿情蛊说事,软磨硬泡,怨恨诽谤,想求他移除掉。
    谢探微状似怜惜地哦了声,剐着她轻寒的颊,似疼似痒,几多晦暗不清,变戏法似地从掌心变出一枚蓝色果子,“含着。”
    甜沁本能以为是解药。
    离奇的,他这般容易大发慈悲。
    犹豫了片刻,她半信半疑捏走解药,却被酸得不行,连连吐出,嗔道:“好酸。什么东西?”
    谢探微清淡讽意的笑声如阳春三月暖阳从头顶传来,洋洋道:“随手从树上摘的。”
    甜沁愈加嗔怒,又被耍了。
    “你……”
    他柔哄擦净她嘴角的蓝渍,连连赔不是,“好啦,只觉得那果子和妹妹一样可爱,想让妹妹尝尝,没有恶意的。”
    当然,想看她被酸得翻白眼,连连呸啐,打他嗔怪他的俏皮活泼模样。
    他很喜欢逗逗她,逗别人起不到这样的效果,他和她在一块就是正经不起来。
    “我也吃一颗,扯平了。”
    见甜沁不依不饶,谢探微拿仅存的另一颗放在嘴里,果真也被酸得皱眉直叹,半晌没说话,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甜沁长记性,以后再不敢随意吃他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晚了,她要回房歇息,暂时逃离他无处不在的视线。
    “姐夫,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没精神陪你和姐姐又要扫兴。”
    谢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细润的手腕,意犹未尽,不叫她走。
    “你姐姐醉了酒刚睡下,你路过她房间毛毛躁躁的会惊醒她的。”
    他做出邀请,“我带妹妹骑骑马,赏山庄夜色,天亮了再回去,如何?”
    甜沁也不知自己路过咸秋的门外而已,怎么就惊扰咸秋了。
    天亮了再回去,他竟要把她留一整夜,孤男寡女,姐夫和妻妹,这是难以想象的。
    “我很累了。”
    她的拒绝烦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不会骑马。”
    谢探微好情好性儿,揽着她的腰直将她往草场带,由不得她抗拒,恋恋笑说:“刚泡了汤泉吃了肉谈何累,休要借口,我们去挑一匹好马。不会无妨,姐夫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