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泡汤:洗汤泉

    第45章 泡汤:洗汤泉
    马车完全落定,咸秋才惺忪嘤唔了声,从谢探微肩头苏醒过来,睁开长长的睫,含糊地道:“方才做梦了,烤肉好大的香味。”
    谢探微浅浅一笑,替她整理好了凌乱的裙衫:“晚上吃。”
    他扶着她躬身下马车。
    山庄景色美不胜收,地气和暖,渠中流淌着绿色清澈的河水,一群群黑燕盘旋,远山如小,天空广袤而湛蓝,活脱脱盎然的春景,阳光照得人双颊暖洋洋的。
    咸秋久病困居在室,被余家的愁云惨雾笼罩,此时观此冬中藏春的奇景叹为观止,指着不远处枝头的一只花雀:“夫君你看,它的尾巴好长好漂亮。”
    谢探微郢水钟神两袖弄风,任由咸秋拽着袖,循着她指的方向,“那花雀是庄子的人豢养的,娇气畏寒,到外面活不了。”
    仆人络绎不绝从马车上搬行囊,来此世外桃源之地,干活起劲,个个面带笑容。
    咸秋的婢女簇拥在主君主母身后,管家李福、护卫赵宁也来了。
    庄主和佃户提前出来迎接,点头哈腰。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膝盖淤青了,刚才下来的时候磕到了,马车底座很高。
    她一瘸一拐走得慢些,纷繁的仆人身影和说笑声盖过她的光彩,她像个褪色的人,无人注意,根本不该来这里。
    主君和主母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他们衣袖挨蹭,并肩而行,被山庄麦穗般金黄的阳光浸泡,走在光明幸福的世界中。
    甜沁一开始要追的,后来追不上,索性放慢了脚步,任往来的仆人将她淹没。举目无亲,不知道去哪里,在原地徘徊。
    她鼻子忽然被一阵酸意裹挟,磕到的膝盖更疼了。如果她不是余家女儿,没有和谢家扯上关系,她本来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归宿的,哪怕像仆人一样喜气洋洋劳作。
    旁边庄主和仆人当然看见了她,没法招待。她是个生疏的面孔,身份不明,主君主母尚未发话,她是表姑娘,是亲妹妹,还是妾室,亦或受宠的婢女?
    每种身份有每种的招待法,主子爱憎显露之前,底下的人惴惴不安,静观为妙。
    甜沁在原地磨蹭,愈发难堪,膝盖也愈酸,萌生退意,甚至想趁着人多眼杂偷偷走掉算了,莫如外面流浪乞讨。
    前面走出很远的谢探微忽然停下,新泉涓涓然的眼神精准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盘落在她模糊的影上,不温不火道:
    “甜儿,跟上。”
    甜沁激灵了下。
    仆人听这亲密的称谓,眼光纷纷变了。
    原来是表小姐。
    山庄的良田美厦数不胜数,甚至比府中更精致。甜沁被安排在一间临水阁楼上的房间中,不大,布置得甚是温馨。
    可惜她一个婢女也没让跟来,否则门窗关闭,她们能好好说说知心话。
    甜沁将自己的小包袱丢下,脱力地趴在榻上,埋着脑袋,感觉已筋疲力尽。
    虽然小房间仅她一个,情蛊在血肉肌骨里流动回旋,心心枷锁,提醒着她从未得到自由,即便独处也被情蛊监视着。
    小憩了会儿,斜阳晚照,暮色冥冥,忽闻门外传来一二敲门声。甜沁含糊应下,打开绣门,谢探微白衣仪范清冷。
    “拿着。”
    他将一瓷瓶药丢给她。
    甜沁愣了下,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治膝上磕伤。膝盖其实没什么,这会儿好多了。
    “我不要。”
    她期期艾艾难以启齿,裙下那么隐秘,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用我帮你上?”
    谢探微口吻听不出喜怒,“方才配药,费了些时候。”
    甜沁这才知道小小的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是他亲手配的,他手真巧,用量也精准,当真可怕,反复穿透人心。
    “不用。”
    她权衡了下,妥协了,拿着药瓶,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试探地轻轻掩上门。
    谢探微确实没进来,却也没离开。正巧心腹赵宁过来找他禀报山庄佃户的事,他便站在门外交谈,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同飘荡在外的鬼影,令甜沁提心吊胆。
    甜沁本不打算抹那药膏,见此只得打开瓶塞,一股极清甜之味钻入鼻腔。
    她想也不想就抹到膝盖上去,已经不怕他下毒害她了,她已经被情蛊毒煞了。
    做完这一切,她捂好衣襟,扯着被子倒下装睡,怕他片刻闯入她的闺房。
    门外,谢探微和赵宁低低的谈话声还未歇,咸秋的声音又赶了过来。
    具体问的什么听不清,大抵是咸秋四处找不到谢探微,后者淡定若素,“看看甜儿歇了没。”坦荡,光明,犹如姐夫关照妻妹。
    甜沁蹙眉,心绪愈加复杂。
    又半晌,门外终于清净了。
    甜沁肚子略有瘪意,山庄丫鬟送来糕点垫垫,问起晚膳,丫鬟道:“甜姑娘,主君叫您先泡汤舒展舒展筋骨,晚膳烤肉。佃户们把篝火点起来了,还会跳舞呢。”
    甜沁想起咸秋在马车上嘟囔着要吃烤肉,他果然就安排了烤肉,伉俪情深。
    温汤,她万般不想去泡,可她任何违拗举动都会被当成耍脾气。上次不吃羊奶酥,她反被罚跪下一口口吃完,自讨苦吃。
    “我换了衣衫就来。”
    甜沁烦叹。
    膝盖淤青恢复如初,他配的药果然有奇效,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洞窟间白雾弥漫,滚着热流,咫尺难辨,外界寒风刺骨,入内却热得想流汗脱衣。
    咸秋穿得一身雾绡轻裾,此布料入水也不会沉重黏身,轻飘飘如蝉翅,价值千金,更将咸秋玲珑的身影勾勒出来。
    咸秋深吸一口气,将脖子以下完全浸泡热汤中,病态的面色逐渐红润。
    谢探微在她身畔的岩石上,仅有膝盖以下入水,闭目养神,悄无声息,雾气如靡靡细雨轻撒在他眉眼之间,水墨画般朦胧。
    他皦白的衣依旧得体,任何时候是滴水不漏的正人君子,清风明月,风清骨峻。
    偶尔,他们夫妻交谈着。
    甜沁独自坐在一小块岩石上,只有双脚浸入,温泉洗得甚是敷衍。
    和他们夫妻待在一起空气都是窒息的,她胸口很闷,说不出的闭塞。
    对于咸秋,这是难得的与夫婿相处的机会,泡汤吃肉,养病疗愈,暂时卸下主母沉甸甸的重担和余家的悲伤;
    对于甜沁,无亚于受刑。
    谢探微长目睁开朝这边扫来,时明时淡,带着风的微寒。在温暖模糊的水汽中,他的目光像锋利的冷针,星芒微闪,穿透热雾,准确捕捉到她,像一张无形的网。
    甜沁下意识埋下头,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他当着咸秋的面让她跪在水中。
    好在,他未有什么动作。
    他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盘落半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随即将目光挪开,雁过无痕。
    这根本不是关照,而是监视,时不时确认一下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甜沁不无讽刺扯了扯嘴角,还需要监视吗,情蛊的锁链还不够沉重吗?
    他对她的宽纵完全建立在她乖驯的情况下。倘若她以为出了谢府就插上翅膀能飞了,大错特错,管咸秋在不在场,他定毫不留情攥紧线轮,让她这风筝摔得支离破碎。
    一场汤泉,洗得暗流汹涌。
    汤不宜久泡,谢探微从热水中抽身,扶着咸秋出水,悉心替她擦了擦湿发。
    咸秋含羞垂首,细细说着什么,二人挨得极近极近,温度仿佛比泉水更热。
    甜沁全程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默默一人用脚蹚水,百无聊赖,如芒在背,多瞥了他们夫妻几眼。
    是啊,满心满眼都是姐姐,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对旁的女人不多看一眼,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姐夫,这才应该是他。
    而不是随意闯入她闺房、用些肮脏暴烈手段罚她跪住、褪下衣衫占有她、深夜监视、玩弄心术、下情蛊操控她的身体和精神、活生生将妹妹逼成瓮中之物——的魔鬼。
    那错的,错的。
    她是误入蚌肉中的砂砾,一层层被分泌物裹挟,看似被捧成了珍珠,实则还是碍眼的砂砾,所有人的眼中钉。
    如果一切好好的,没有畸形病态的桎梏,没有越界的侵占,没有她这颗夹在其中砂砾,他和咸秋或许真是一对白头偕老的璧人。
    让她这颗砂砾回到沙滩上,晒着阳光,吹着寒风,与其他平凡的砂砾呆在一起,才能各得其所,活得舒服。
    可惜,一切都是幻想。
    “甜儿还磨蹭什么,走了,去吃烤肉,姐姐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咸秋在不远处催促,声音浓得像蜂蜜。
    甜沁借雾气遮掩,故作意犹未尽,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膝盖磕了,想多泡一会儿。”
    咸秋叹息口气,看向谢探微。谢探微不理会,领着咸秋径直离开,掌控和监视从未有过,他一直是那个冷漠姐夫。
    甜沁生生盯着那夫妻二人离开,松了口气。
    虽然她知凭自己逃出这座守备森严的山庄、逃出姐姐姐夫的“爱护”不可能,还是想尽量争取一些独处的时间。
    万一,有机会呢?
    热雾弥漫的山洞,仅她一人。
    她悄悄将双脚从热乎乎的池水中拿上来,用帕子擦干,擦擦湿发,打叠衣冠,警惕着周围动静,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心跳蹦到了嗓子眼,出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第一次离自由这么近。
    温泉靠山,她有机会跑出去上山,山上丛林迷路,冬日崎岖,想必很难被发现。
    然而很快,这念头熄灭了。
    她抱着衣衫刚要走出山洞,便见侍卫赵宁守着,长剑隐隐出鞘,斩钉截铁道:
    “甜小姐,主君吩咐,您只能在山洞内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