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情蛊:“情蛊哦。”

    第38章 情蛊:“情蛊哦。”
    许君正失魂落魄地来,拿了想要的东西,又失魂落魄地离开。
    甜沁不会再见许君正,他书生的人格,空有一番愚善的深情,于事无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一盏茶时间到,惩罚结束。
    甜沁如释重负,软瘫瘫歪在榻上,手腕还松松垮垮被束在后,这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试炼耗尽了她所有元气。
    谢探微将她拽起,松松圈着。
    她软糯无力,借力道一头跌进了他怀中。
    他温柔浮凸的喉结滚出一两声笑,下巴搁她头顶轻蹭,对她的主动很满意。
    “听到许君正的声音,触景生情了?”
    甜沁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
    “没有。”
    “见都见不到,有什么可触景生情的。”
    “尘归尘土归土,你们不是一路人,相见争如不见,有姐夫照顾你便好。”
    他斯斯文文地规劝。
    甜沁安静像入了定,“可姐夫也终有抛弃我一日,姐夫爱的人是姐姐。”
    谢探微摩挲着她后颈,声色懒懒,“傻妹妹,你不嫁人,一辈子待在谢府也可以的。”
    甜沁不敢苟同,深深哀叹,天大地大,身世如雨打浮萍,没个容身处。
    谢探微将她平躺在榻上,使她腿伸直,纤细薄弱的膝盖跪出了淤痕,淡淡的青斑,在雪肌中显得分外惹怜。
    他掌心覆了上前,轻重恰到好处地揉着,一边问:“长教训了吗?”
    甜沁难以面对这些伤痕,避过头齿然:“真该让姐夫也尝尝被绑下跪的滋味。”
    谢探微的笑如潮水褪掉,靠近耳畔,丝丝缕缕如细钩子勾心肺,“那你绑我啊。”
    甜沁皱了下眉,略过这话头。
    谢探微心下了然,微笑始终不觉,和她在一块不自觉有说不尽的浑话。
    “姐夫能饶晏哥儿了吗?”
    她伏在他怀里催问。
    受了这么大罪,这是应得的奖励。
    谢探微暖色的温柔覆上了层冰冷的蟹壳青,整个人瞬间暗淡下来。他不喜欢她谈及别的男人,尤其调.情时。此刻他在身畔,她的眼里应该只有他,全身心投入。
    “住口。”他拇指按住了她的唇。
    ……
    谢氏别院的日子死水无澜,日复一日,如屏障阻隔了外界的喧嚣,造成一种风平浪静的假象,寂寞得令人发慌。
    甜沁承受了屈辱,认了栽,为换取晏哥儿的性命,却极有可能徒劳无功。
    谢探微素来信仰坚定,不会因她一二句幼稚的恳求便改变主意,他若饶了晏哥儿,只会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想。
    余家被判外放。
    凭心而论,这不算一个坏结局,与惨烈的满门抄斩相比起码暂时保住了性命,谢探微手下留情了。
    余家是前朝余孽,也是咸秋母家。谢探微既要对外做出大义灭亲的凛然义举,维持他正直纯臣的名声,又要顾念咸秋的感受。
    外放,变数太多,似一把刀斧高悬在头顶,仅靠一根细细的蛛丝系着,刀斧随时有可能落下将人劈得粉碎。
    命运弄人,余老爷前半生客居在外,用尽全力钻营才把大女儿送上后位,赢得风光回京。风光仅仅昙花一现,新宅子还没住热,举家再度被逐出京师,永不复用。
    余老爷因老夫人的丧事和甜沁的私奔心力交瘁,头发白了大片。
    何氏得了风寒,时常咳血。
    偌大一个余家凄惨萧瑟,乌鸦盘旋,小厮沉默搬运东西,充满了死到临头的晦气。
    甜沁坐在疾驰的马车上,透过窗棂望着沉静的苍天,阴霾的层云,日白霜凄,冬日无情肃杀了万物,淡淡道:“为什么带我去?”
    谢探微道:“总归是家人,最后一次送行了,告个别,你二姐姐她们都在。”
    甜沁木然:“二姐姐是二姐姐,我是我,我早被当成残花败柳赶出了余家。”
    他聚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的语气泛着温凉:“赶出来也好,妹妹因祸得福。否则此番流放,你还要陪余家去边陲之地。不愿相见的话,就在马车上瞧瞧。”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甜沁麻木习惯,没有挣。
    马车冲破又浓又冷的冬雾飞驰到余宅,门口零零星星停着数驾车子,捆满细软行头,连“余邸”两个苍劲的牌匾亦被取下,昨日黄花,落寞凄迷之景难以言喻。
    甜沁琢磨着一会儿见了余元和何氏如何应对,是落井下石一番,还是干脆不理会,用沉默表达讽刺?
    余元没见到,凌乱的余宅前却徘徊着另一个人,青衫佩巾,正是许君正。
    许君正得知余家获罪出京,忧心如捣,特意背着母亲从贫民窟跑来。
    许宅被一场大火焚为焦炭,他自己也陷在科举舞弊中自顾不暇,根本救不了甜妹妹和余家,心有余而力不足。
    甜沁透窗瞧见许君正,顿时挨了霜似的,下意识缩头。
    许君正注意到了马车,朝这边奔来,眼尖地认出,大喊道:“三妹妹……!是你吗?”
    谢探微淡淡蹙眉,对许君正欠缺冷静的喊叫表示厌恶,静默旁观,如冰凉的影子隐形,仍握着甜沁的手,没说能见也没说不能见。
    甜沁难堪而窘迫,上次许君正找上谢宅邸,她正在谢探微的榻上做肮脏之事。
    她完全沦为权贵的妾,往日光鲜被撕毁,生活完全发了霉,无颜再见许君正。
    此刻,仍被桎梏着手腕。
    她从马车窗透出头,“许公子。”
    阔别多日,许君正到处寻觅甜沁,激动难以言喻,语无伦次地解释那日私奔之事,并非有意爽约,因许家起了大火。
    甜沁不欲深究,尤其是谢探微在场之下。说什么都无用,覆水难收,她被辜负就是被辜负了。
    “那日是我冲动了,给你带来困扰,母亲一定很伤心吧。公子以后好好孝顺母亲,努力读书,即便走不了仕途,当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把我彻底忘了吧。”
    许君正如遭雷劈,绝望怔忡在地。
    “三妹妹,你说什么话,把你忘了……?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约好共度余生的,我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甜沁悄然暗叹:“那是从前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家里被大火烧得一穷二白,半点聘礼拿不出来,我也不愿嫁你。”
    许君正听她这般绝情的话更为崩溃,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涔涔落下,摇摇晃晃,坠入深渊,神志昏聩遭到了命运多残酷的一击。
    “不,你绝非贪财的人。”
    甜沁忍不住,眼角亦湿润了。
    车厢内,她的下颌忽而被冰冷的指腹扭过去,谢探微不着痕迹,剐着她透明的清泪。
    他的手指随即下移,玩弄地掐在了她纤细的颈上,窒住她的呼吸,含笑静观苦命鸳鸯相对流泪,丰神轻柔而潇洒。
    “哭什么?”
    她有他了。
    甜沁板着脸,狠狠挣脱。
    许君正的仕途性命皆系他一人手中,黏稠的蛛网裹缠得死死的,还能如何。
    “带我走,立刻。”她靠在他怀里,任泪痕流淌,无悲无喜地说,“我不想再在这里。”
    谢探微示意了车夫。
    她颜色落了层薄灰,维持坐姿如死人。
    谢探微凝然道:“从许君正选择母亲起,就不属于你了。他只想着孝道,却没想你一个姑娘私奔失败是多可怕的结果,这种男人不值得。”
    甜沁哽咽着嗯了声,把沉哀吞咽,此生再也不想回萦绕伤心回忆的余家了。
    “我知道。”
    谢探微爱溺着。
    她是个可怜的庶女,角落的阴影,是余老爷年轻时逛窑子一时放纵的恶果,爹不疼娘不爱,原本不该来到这人世间。
    幸好有他。他是她的姐夫,也是她亲人,最亲最亲的人。往后余生她不必在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有他庇护着她的平安喜乐。
    甜沁阖上双眼,疲惫已极。
    回到别院后又过两日,晏哥儿那边如她所愿留下了,寄养在京城一处富庶人家。
    甜沁得知欣慰了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以后多个把柄了,但凡她不听话,谢探微可以用晏哥儿拿捏。
    至于余家,彻底从京城中消失了。
    人人夸赞谢探微大义灭亲,他一贯以来清白的声誉和人格魅力如光辉照耀,让人根本想不到他会有什么阴私之处。如果谢师都不是好人,这世上还存在好人吗?
    海晏河清,诸事尘埃落定。
    甜沁想她应该快被带回谢家本宅了,毕竟他许下的是“姐姐姐夫一起照顾你”,禁.脔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她心情复杂,凝结悲哀,忍不住烦躁,终究重蹈了前世的覆辙。
    入了谢宅怎么办,高墙大院,她又软肋颇多,还能逃跑吗?此生还有希望吗?
    她总告诫自己要镇定,镇定,用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心态对付那个魔鬼,可事到临头,又哪能保持理智。
    咸秋……她唯一能利用的是咸秋,离间这夫妻俩的感情,让他们自相残杀。
    可咸秋失去了余家的依仗,又有什么能耐抗衡谢探微呢?
    咸秋根本不想抗衡,她本身爱谢探微,后者又大笔一挥免了她全家的抄斩,还容她留在京城继续做养尊处优的谢氏大夫人,咸秋感激爱戴还来不及。
    甜沁茫然,走一步看一步。
    几个谢家有资历的仆人来到别院,整理打包甜沁的日常用度,协助搬家。
    甜沁做好了入府的准备,谁料临走前谢探微拿了一包纯银打造的灸针和黑色药水来,再阳光下泛着幽蓝锋芒,淡之又淡的笑意:“给妹妹加道锁吧,免得日后乱跑,姐夫都找不到你。”
    “两种方式,针灸或者口服,你自己选。放心,都不疼也不苦。”
    甜沁死死盯着他,问是什么。
    谢探微精确不加任何修饰的冷漠,坦荡荡告诉她:
    “情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