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说着又打量了宋沛年一眼,见他一脸疲惫,又忍不住心疼,“怎么不先回院子歇歇?”
    宋沛年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我不累的。”
    孟若华放在账本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这些日子她一直听他叫她‘母亲’,可是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是叫她‘阿娘’的——
    ‘阿娘,我放学回来了!’
    ‘阿娘,今天有我爱吃的红烧豆腐鱼吗?’
    ‘阿娘,今天夫子夸我了,说我的字终于有了风骨。’
    ‘阿娘,阿娘,阿娘——’
    一声声呼唤好似还在昨日,让孟若华没来由地眼眶泛酸,背过身子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又快速转回来调整好表情,故意笑着打趣道,“以前你上学都喊累,现在上值了反而不喊累了。”
    宋沛年微微垂下头,“母亲,我已经长大了。”
    孟若华忍不住鼻酸,对啊,已经长大了啊。
    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只有她手臂那么大的小孩了。
    若是以往,她听到他说自己长大了,她一定会特别开心,开心她的孩子终于健健康康长大成人了,又会特别骄傲,骄傲她的孩子学问好,人品相貌也好。
    这可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啊,从婴儿时的只会吃喝拉撒睡,到幼儿时的蹒跚学步,再到孩童时的识字认字...
    每一个阶段,她都不假手于人,全由自己亲手带着。
    可是现在——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孟若华不想让宋沛年看到她的眼泪,也不想用自己的眼泪将他给困住,换了个话题随口道,“你弟弟可能要回来了。”
    说这话的同时,孟若华不动声色打量着宋沛年脸上的神情,可他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整个人淡淡的,好似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宋沛年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母亲你们终于可以团圆了。”
    待到宋沛年话音落下,孟若华也捕捉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其实被困住的不仅仅是她,还有这个孩子。
    每念及此,孟若华都恨不得提刀将宋石松和林云儿两个贱人千刀万剐,拆了他们的骨架子去喂狗。
    呸!
    狗都不不吃!
    这么恶毒阴狠的两人,狗才不会啃他们的骨头。
    就连府上的瘸腿大黑狗都不会!
    孟若华吸了吸鼻子,不想再提及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再过三日是桂嬷嬷的生辰,到时候你给福忠放一日的假,让他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聚聚”
    候在一旁的桂嬷嬷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连连摆手拒绝,“夫人,可别,我这生辰有啥好庆祝的,还是大少爷上值的事更重要,福忠那憨小子虽然帮不了大少爷的大忙,但是给大少爷跑跑腿还是行的。”
    是人都有私心,桂嬷嬷也不例外,她也存了一点点私心,她听福忠向他提起过,大少爷一进翰林院就得了皇上的重用,未来的前程不可估量。
    福忠跟了大少爷,那不就鸡犬升天了吗?
    又扭头对宋沛年笑道,“大少爷,你别听夫人的,也别给福忠放假。”
    宋沛年冲桂嬷嬷扬唇笑道,“嬷嬷你带大了母亲,又同母亲一起带大了我,你的生辰可得好好庆祝,等嬷嬷生辰那天我让福忠提着鱼回来给你庆祝。”
    “哈哈哈,大少爷,你这——”
    桂嬷嬷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旁的孟若华也同样忍俊不禁,附和调侃道,“那我的绒宝也终于可以歇息两天了。”
    绒宝是孟若华养了十年的猫,也是那个被桂嬷嬷当作钓鱼工具的猫。
    桂嬷嬷也乐得被孟若华调侃,故作委屈,“夫人,你这话说的,自从绒宝一日比一日老态,把鱼送到它手上它都抓不住,我现在可把它给使唤不动了。”
    孟若华点点头,“是啊,绒宝那家伙现在年岁见长,不是躺着发呆就是睡觉,前些日子还吐沫子,可将我给急坏了。”
    宋沛年闻言忍不住蹙眉,“那绒宝可是好了?”
    又道,“若是还没好的话,我听闻宫中有专给狸奴治病的太医,带我明日进宫向皇上将那太医给请到府中为绒宝治病。”
    孟若华感念宋沛年对她还有她身边上至奶娘下至狸奴的好,不过仍旧摆手拒绝,“已经给绒宝请了民间的牲畜大夫,大夫说是给它喂多了,年纪也大了,就同人一样,年纪上来了,身上的毛病也多了。”
    “你别担心,绒宝没什么大碍,哪用得着给它请太医?”
    宋沛年没有多言,打算明天还是请太医给绒宝看看,毕竟孟若华是将绒宝当女儿养的。
    孟若华此刻感觉一身轻松,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屋里的空气都没这么稀薄了。
    她很喜欢此刻的感觉,好似回到了之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仨唠着家常。
    再次寻找话题,只是孟若华话刚到嘴边,就听丫鬟通报道,“夫人,侯爷那边来人让大少爷去同老夫人用晚膳。”
    刚打算吩咐丫鬟给孟若华和宋沛年准备晚膳的桂嬷嬷脚步一顿,忍不住偷摸朝老夫人的院子啐了一口。
    死老太太坏得很,之前同样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对大少爷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现在看大少爷出息了,又知道是她的好大孙了。
    呸!
    桂嬷嬷完全忽视这其中还有林云儿和宋石松的因素在,满心满眼都是对那边的嘲讽。
    孟若华脸上的笑不自觉缓缓收起,随即又冲宋沛年扯出一抹笑,“年哥儿,快去吧。”
    宋沛年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一声,起身行礼告辞,“明日我陪母亲用晚膳。”
    孟若华看着宋沛年的背影缓缓离去,愁绪又忍不住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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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2章
    刚刚热闹起来的屋子,因为宋沛年一离开,再次变得冷清无比。
    桂嬷嬷上前为孟若华披了一件外衫,“夫人,夜深露重,别着凉了。”
    孟若华将披在肩上的外衫紧了紧,没来由地长叹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加起来所叹的气,也没有这段时间多。
    该说的话,桂嬷嬷已经翻来覆去说烂了,不过还是轻声宽慰道,“夫人,大少爷是向着您的。”
    孟若华轻轻点了点头,“我是知道的。”
    她不是为这个叹气,而是她有一些话想要给年哥儿说,但是却找不到立场说了。
    她想说,宋石松不是个好货色,你现在正处在官场的重要时刻,你别跟着宋石松做一些不入流的事儿。
    宋石松这人说好听点儿那是‘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说得难听点儿那就是自私自利,凡事都只想着他自个儿。
    什么天地君亲,不存在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她是了解的,她怕年哥儿被宋石松的伪善给蒙蔽,久而久之误以为他真的是一个好父亲,真的是为了他好,进而稀里糊涂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耳提面命将这些利害关系给年哥儿分析清楚,但是现在——
    就连亲母子之间都会有嫌隙,更不要说她现在和年哥儿还不是亲母子了。
    她怕将这些话说出来,到最后年哥儿会觉得自己是见不得他好,让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更加脆弱。
    怪不得说‘知夫莫如妻,知妻莫如夫’呢,孟若华真是将宋石松给了解地透透的。
    一旦触及到自己最根本的利益,宋石松的智商直线上升,也学会循序渐进了,对待宋沛年也没有一上来就聊利益,展示父亲权威,而是嘘寒问暖,极力展现出自己好父亲的形象。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此刻宋石松就是如此。
    刻意给自己灌了几杯酒,宋石松拍着桌子痛哭流涕道,“年哥儿,为父对不起你啊!”
    “这么多年为父与你姨娘远在边关,将你一人留在京城,让你同亲父亲母生生远隔十来年...”
    宋石松半醉半醒说着,一旁的林姨娘也拿着个手帕在脸上时不时擦一擦,身子摇摇欲坠,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
    宋沛年从来不会同好吃的过不去,更不要说吃的还是铁公鸡宋老夫人的,自从孟若华将自己的嫁妆银子清出来之后,侯府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今儿个这一顿想来也是花了大价钱的。
    一边津津有味吃着面前的膳食,一边看着公婆二人表演。
    别说,还怪有意思的,两人的演技都若是放在现代都可以媲美世界一线演员,角逐奥斯卡最佳男女主了。
    不愧是侯府,吃饭的时候还有节目可以看。
    说到激动处,宋石松突然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母亲那人我是知道的,最是现实不过。我听你祖母说,你母亲小时候为了逼迫你读书学习,无所不用其极,可孩童贪玩本就是天性,寓教于乐才是道理,哪有你母亲这般动不动就惩戒你。”
    “年哥儿,这些年你在你母亲手底下讨生活,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