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别这么看着他。
    拿袖子粗暴地抹了把脸,周洲声音闷闷的,“小屁孩一边玩去。”
    他偏开脑袋只觉得丢脸,微微蹙起眉却不料下一刻脸颊触上一阵冰凉。
    小女孩踮起脚,用手去揩他的眼泪。手指被风吹得冰凉,碰上脸时周洲细微地顿了下。
    “哥哥,你不要哭了。”
    她说,“上次那个大哥哥教我不要哭,我一直记着。还有他和我说的悄悄话,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洲看着她顿时喉间一紧,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他那时候和你说什么了?”
    “他还没有和你说嘛?”
    想到什么,她的眉眼不自觉弯起,浓密的睫毛微微翘着。表情松下来,迫不及待凑到周洲耳边——
    “我只和你说哦。”
    “大哥哥说——
    他非常非常喜欢他的男朋友,可是他男朋友太害羞了,所以他要把你藏好,不告诉任何人。”
    第60章
    周洲从来不是乐观的人。在心里预设过很多种跟余勉分开的可能,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和四年前如出一辙。
    余勉走后一个月,何安转学了。
    周洲不信邪,在这之后找过很多人。老全说那天是余勉家里人来办的手续, 余勉是自愿退学的。许念怀告诉他江丽雅回英国后因为心理疾病住院, 她们很长一段时间断了联系。
    他向陈子奕打听王泽林,去了衡北巷。整条巷子焕然一新, 巷尾新开张了几家自助照相馆,专卖大头贴。生意热闹起来,周末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女生化了妆,穿着漂亮小裙子结伴光顾。
    每到这时候总能看见一个男生,穿着一中校服, 面相有点凶。也不拍照就蹲在店子门口,像在等人。来来往往女生居多, 起初大家以为是谁的男朋友,女孩们推推嚷嚷眼神总忍不住往人身上瞄。日子长了,却从没见他等到过谁。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缝针铺的奶奶看不下去, 搬家前叫住周洲, “孩子。以后别来了。”
    “王家那小子早就搬走了。要债的人轮流来了几趟,弄得乌烟瘴气, 咱们这附近街坊邻居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周洲站在原地。表情有点木。
    “谢谢。”
    ……
    高三生活紧促又繁重,总是来不及关心多余的情绪。周围的人渐渐习惯不再提那个名字, 茶余饭后聊天时偶然提起, 也会不约而同地沉默再抛之脑后。
    高三大大小小考试, 班级位置更换不断,唯独不变的,是教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桌子, 其中一张总是空的。或许是大家共同的默契,挑座位时总会自觉避开那个位置。
    课桌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
    仿佛只有它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段记忆。
    陈子奕仍旧是周洲固定的前桌,旁边坐着安静的方艺。周洲依旧稳居年级第一,倒是范宇。自从开始魔鬼补习高三成绩稳定不少。
    ——终于从十班吊车尾到了车尾前一排。这话是陈子奕说的。
    ——听起来好像没差,但至少不用每回考试上下楼来回锻炼。这话是范宇回怼他的。
    微信群还是六个人,只是发言的总是那三个。方艺不爱说话,周洲懒得理,余勉微信早从几个月前再没发过信息。
    聊的话题也渐渐从今天蒋胖胖又穿了本命年,楼下小情侣谈恋爱被抓,周末打牌输了多少钱变成——你们谁会这道题,谁有这节课笔记,周末谁去图书馆。
    这一时期的所有人好像都在时间溜走的缝隙中拔节生长。反观周洲,日子像是倒着过了。
    上课打瞌睡被走下来的老师喊醒,他下意识皱眉看向旁边,座位上空空如也,一支黑笔静静躺在两桌间的凹槽。
    ……
    每过一段时间,学校路边的小摊总会更新一遍,唯一还在的是对街的红薯摊子。跟风热潮过去,“网红打卡”的招牌仍在,如今摊前却只剩下零星几人。
    越近冬月天气愈加寒冷,摊主隆起身子收拾炉中碳火。半晌,老人起身看见摊前的男生,表情先是一愣,随后操着一口衡城乡音连连道歉,笑的时候脸上布满皱纹。
    许是被冷风吹的已经没了知觉,周洲表情木木地点了下头。拿出手机扫码,说剩下的全要了。许是一下子要的太多,老人反应了会再三询问。
    男生只垂眼说赶时间。
    七八个红薯打包扔给在老地方放风的陈子奕,路过便利店时周洲在门口停了会。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一边看着路过的行人发呆。
    路灯暗灭奔涌人潮,唯独没有他要找的人。马路喧嚣归于宁静,周洲背上包离开便利店,却总会不知不觉走到湖边,在公园长椅上坐几分钟然后离开。
    日复一日如机械般,余勉的出现像意外出现的故障,终究需要修复到原来的轨道。
    ……
    高三的最后一个盛夏,燥热的教室里,窗边阳光照在书页。微风掠起淡蓝的窗帘,裹挟着清淡的草木香。
    下课铃打过,老全仍旧讲得热火朝天,粉笔刷刷声伴着窗外蝉鸣,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次台下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人偷偷收拾书包,以往蓄势待发的男生们也安静下来。所有人坐在座位,齐刷刷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和讲课的老师。
    老全转过身,讲课声戛然而止。教室里只留下蝉鸣和钟表跳动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下周一是你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天课。”
    “可能大部分老师都不会再讲课了。”老全放下课本,“大家再多看看这里吧。”
    “下课。”
    高考临近,办公室里满是迎接大考的“鸡汤”标语。“奋斗一百天”“高考大捷”红幅处处可见,目光所及全是高高矮矮不同学科的试卷,习题。
    一到下课时间,来问题,喊喝茶的同学络绎不绝。反倒这几天,一下子变得冷清。
    宽敞的办公室放眼望去全是堆成山的试卷,书,少见什么人。一个男生吊儿郎当站在墙边,嘴里嚼着东西边漫不经心听对面老师讲话。
    画面似曾相识。
    不过嘴里的糖这回是老全发的。
    蒋明杰早习惯这人没正行的样子,快到毕业他也松弛下来,“周一那演讲你就随便说两句,不用太大压力。”
    “主要咱们学校重视高三,也是你们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你就当锻炼锻炼。”
    舌尖抵了圈糖衣正要吹起,听到这周洲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哎呀。总之,你高二那回怎么讲的就怎么来!”
    “高二?”
    “对。”蒋明杰说,“你高二那回演讲稿写的很好,就按照那次来,你别跟我谦虚了啊!”
    嘴边刚吹起的泡泡在空中啪地一下破了。
    ……
    周一,密密麻麻的队伍聚集在操场。唱完国歌,照常开始令人催眠的领导讲话。底下大多学生撑着眼皮,要是能坐着听估摸着早就睡去大片。
    瞌睡打到优秀学生讲话环节,稍微提起点精神。每班离台前近的几排不约而同抬头看——
    少年穿着纯白短袖,清爽又干净地站在台中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在柔和阳光里轻微晃动。
    不用为台上那人误念成检讨书而发愁,蒋明杰在台下欣慰地点头。看着旁边领导和他同款满意的笑容,莫名感叹时间过得飞快,有种看着孩子终于长大的成就感。
    “大家好,我是高三十班的周洲。”他说。
    陈子奕站在队伍最末,眯起眼伸长脖子才能看清,周洲一开口他猛地一拍旁边范宇,“靠,你别说,咱洲哥现在还真有好学生那种感觉了。”
    范宇下意识瞥了眼台上站着的千年老一,听陈子奕这话觉得搞笑,皱眉又挑眉,“好学生…是什么感觉?”
    “就——”
    陈子奕被问得顿了下,想了想笑道,“学霸那样的呗。”
    阳光漫过整片操场,微风吹起衣摆褶皱,翻过最后一页纸,台上那人微垂着眼。
    “路远殊途,愿大家前程似锦。”
    ……
    春末夏初的青春,偌大校园一角,他们短暂交错,尾声潮落。
    ——
    又一年冬。
    暮色四合,夜幕霓虹错落。每至夜晚,市井气息愈加浓厚,远离白日现代化城市的繁华喧嚣,整座城全然换上另一副皮囊——
    华灯初上,风情璀璨。
    a市,著名的不夜城。
    街头巷尾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清吧,酒吧。三五好友,男男女女饭后在大街上游荡,一时兴起随意走进一家店,都能找到适合他们并极具氛围感的主题酒吧。
    橙黄灯光落在复古木质吧台,酒吧内光线昏暗。剔透酒杯在调酒师指尖灵活晃动,冰块与酒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嘈杂震动的音乐声中显得尤为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