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那人睫毛微湿下垂, 眼尾带着红,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整张脸掩在帽檐阴影下, 前额半湿的头发微蜷,漆黑的眸子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薄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原因, 黑色缎面衬得余勉皮肤更加雪白, 准确来说,是苍白。
    余勉偏开脑袋躲他视线。
    可周洲还是看见了,他嘴角的伤。
    周洲蹙起了眉, 语气严肃起来,“怎么弄的?”
    伤口明显比昨晚视频里看起来更加严重,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磕磕碰碰出来的。江丽雅动手的概率微乎其微,怎么说她也不舍得碰坏自己的宝贝儿子。
    他就说这人怎么今天一直遮遮掩掩带个帽子,连正脸都不愿意多让他看。
    “你跟人打架了?”他脸色一沉,“跟谁?因为什么?”
    见那人沉默,周洲伸手去抓他手臂,手上刚用了点力,对方瞬间浑身一颤余勉吃痛地闷哼了声。
    周洲下意识松手,余勉身子往后靠了点。
    眉头皱的更深,他冷声道,“余勉,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少见周洲这么认真。
    “你别这么紧张。”余勉轻声道,“伤的不重。”
    “你他妈先回答我的问题。”周洲盯着他。
    “没跟人打架。”
    “…。你特么当我瞎?”周洲嘴唇动了动,声音紧绷忍无可忍道,“你今天下午在学校附近。?”
    余勉僵了下。
    “跟何安有关系?”
    “他那个傻逼前男友又来挑事?”
    周洲说,“他是不是又喊人去找你了。叫什么…王泽林?”
    他猛地起身,“…我明天去找他——”
    “周洲。”
    余勉抓他的手有点凉,语气平静得吓人,“不用了,都解决了。”
    解决了。?
    手指扣进皮肤用力到泛白,周洲咬牙,“他打你你忍着挨揍这事就叫解决了?”
    越仔细看会发现,那人除了嘴角,平日冷白无瑕脸颊,如今各处布满了大大小小青紫的痕迹。
    眉尾,面颊,唇边。
    “余勉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没跟他提。
    他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拎起来逼问,脑中猛然浮现那人方才吃痛皱眉的模样,双腿顿时像定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偏开脸,“算了这事你别管了……”
    “我还手了。”
    声音平淡却夹杂着哽咽,像在哭。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余勉喉结滚了滚,“别去找他,求你。”
    ……
    为什么呢。
    为什么哭。为什么求他。为什么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余勉情绪收的很快,分开时什么也没解释,只说明天降温让他多加衣服。明明自己的脸色比谁都难看。像是即将大病一场的人,还反复叮嘱别人注意身体。
    他绷着脸,“大不了就是得个感冒。”
    余勉笑了下,说万一他不在身边怎么办。
    周洲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余勉又笑了。
    “我开玩笑的。”他说。
    ……
    翻来覆去近乎一宿没睡,第二天在校门口被蒋明杰逮住思想批评教育了一顿,周洲踩着第一节上课铃进教室。
    迈进后门就感觉周围视线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瞟,周洲眉眼耷拉着精神不太好,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
    刚坐下就看见陈子奕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他从包里拿出两本作业递过去。
    陈子奕没接。
    周洲这才看明白,那人表情有点怪异,看他的眼神带着担忧。
    “干什么?”他问。
    “你……还好吧?”
    “?”
    “学霸退学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余勉?退学?
    昨天一整晚他脑子乱七八糟,今天精神状态异常的差。被这么一问,他心里猛地一跳,表情瞬间僵在脸上,脑袋扭过去后一动没动。
    余勉的课桌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放任何东西,这样的场景周洲不是没见过,可如今——
    整张课桌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留下。
    ……
    余勉病了。
    喉咙像是吞针般刺痛,眼睛发酸,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烫过。昨晚和周洲分开,余勉一直僵坐在长椅,直到全身血液冰凉,四肢发麻。他才回到酒店把自己裹进棉被,额头闷出细汗,意识由清晰到模糊。
    在这期间,江丽雅匆匆从医院回来照顾他。喂他吃了药,又看着他昏昏沉沉睡去。
    闭上眼,是一片黑暗。无数个巨大黑色人影站在一起,把他围起来。他们居高临下,俯视着低眼。漆黑空洞的瞳孔看起来不像人类,除了直勾勾盯着,脸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表情。
    那眼神却像是要把他侵蚀,把骨肉吞进肚里。
    “余勉是同性恋!”
    “余勉喜欢男的!”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寂静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站在桌前仰头看向面前的人,看着那人眉头紧锁,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半晌,那人问。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告诉老师。”
    “你真的是同性恋?”
    厌恶的眼神如游丝缠绕从耳朵钻进他的喉咙,余勉浑身冰凉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木木地站在原地,等着那股窒息感渗进五脏六腑,瘆人地想把他的嘴撬开。
    仿佛在渴望他说,不,我不是。
    可惜没得到回应。
    “……你真的是那种变态啊?”
    漆黑角落蜷缩着一团,他抱着脑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浑身发颤。周遭如海水浸泡般阴冷,水草浮上来缠住他的脚,顺着大腿蔓延上肢。勒锁着,紧绷到能听见他砰砰的心跳。渐渐,周围声音静下来,幽暗里除了冷,其余什么也没剩。
    他试探地动了动,睁开眼。
    面前浮出一根纤白的颈。连结着那张熟悉的脸,比他印象中还要恶心。
    咧嘴一笑露出森人可怖的白牙,王泽林站在他面前,“我也是同性恋,我了解你。”
    “但别人会理解你吗?”
    “你受得了这些,那周洲?他可以吗?”
    “……”
    余勉全身冷的快要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如果学校老师,同班同学知道你们每天黏在一起…知道你们扭曲变态的性取向。…一定会恶心到想吐然后立马远离你们吧?”
    “还有周洲他妈妈,听说她还在住院,要是知道她心爱的儿子和他朝夕共处的朋友……”
    “真可怜啊……!”
    ……
    “余勉,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无尽阴冷的黑暗裹挟,耳边回响起熟悉的声音,仿佛看见少年恣意蒙羞的脸。
    所有想法烟飞云散,脑中一片空白。
    ……
    第二遍铃声刚响,刘艳红进来就看见周洲猛地起身,拿着包从后门冲出去。
    “洲哥你去哪!”
    那人没回头。
    风似的冲下楼,上课时间的学校很静。冷风刮在脸上,苍冷干涩。周洲无厘头地猛跑,额前刘海掠到耳后,步子一顿,他忽然停下。
    手指被寒风吹得发红,他摸出手机胡乱点着屏幕。手机里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拨出后回复他的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余勉走了,他甚至无处可寻。
    余勉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除了学校好像只有他家,隔壁那块小小的房间。
    现在什么也没了。
    就像从没出现过。
    一路狂奔到公园,湖边长椅旁立着盏暗灭的路灯,白日里安静如画。
    几小时前,他们曾在这拥吻。
    周洲终于失控。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情绪再也压抑不住,眼泪狼狈地往下掉。
    他早觉得不对。也早该想到的。
    连续几天余勉情绪不对,直到几小时前。帽檐下漆黑的眸子黯淡无光,睫毛濡满湿意,眼里布满血丝分明已经哭过。
    余勉是做好一切离开的准备来见他的。
    每一次亲吻的狂热,拥抱加深到让他窒息,余勉身体里声音情绪分明都在对他说——
    周洲。
    我舍不得你。
    ……
    湖边掠过的风都貌似夹杂着那股淡淡的气味,却好像凌迟激起沙哑的抽噎。
    “哥哥。你逃课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周洲耳边再次响起声音。
    脚边有人在戳他,视线朦胧里他看清那人。小女孩短发从耳朵下面长到了下巴,正仰头看他。
    “另外那个哥哥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手掌掩着脸感受到一阵滚烫,周洲喉结滚了滚。
    “别挡着脸啦我都看见啦。”
    她揣进兜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她瘪瘪嘴。小孩的睫毛很长,眼睫跟着呼吸微微翕动,眨着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