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自我，再无枷锁
“做不到吗？”伊薇尔微微偏了偏头，一派天真无辜的样子。
“做得到，当然做得到！”阿列克谢猛地回过神来，神色飞扬起来，像是一轮阴霾中冉冉升起的小太阳，灿烂得灼人，“保证完成任务，我亲爱的女王陛下。”
洛里安冷眼看着屏幕里那个耀武扬威的帝国金毛，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在转头看向伊薇尔时，又丝滑地变幻成了顺从乖巧的模样。
“既然姐姐发话了，那就速战速决，在对方后援赶到前解决他们。”洛里安心底快速盘算着，以冥蛇目前的能量储备和机体磨损的状况，想要一口气干掉十几艘装备精良的军用飞舰，除非自爆拉他们同归于尽。
但现在，有阿列克谢这个金毛傻子从中斡旋，拉扯出战术空间，成功率便能呈直线上升，不过这话由他来说，金毛肯定不会听……
“阿列，制备好的固体燃料还没来得及补充，以冥蛇现在的能源，最多能撑5分钟，你负责掩护干扰。”
说完，伊薇尔又补充道：“洛里安，不要浪费多余的能量，争取每次出手都击沉一艘飞舰。”
阿列克谢看着银发向导冷静漠然的眉眼，心跳得像是在擂鼓，他笑着点头，声调轻快上扬：“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哪怕你现在叫我立刻挖出自己的心脏，我也听你的。”
少年眉眼飞扬，仿佛一个情窦初开的浪漫诗人，在硝烟弥漫的生死杀戮中，热烈而张扬地倾吐着甜蜜动人的情话。
洛里安：“……”
帝国完了，他说的。
倒计时，04：56。
修长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带出一片残影。
阿列克谢握紧操纵杆，七号飞舰在半空中拉出一声音爆，犹如一只翻飞的金燕，在密集的激光网中完成了一个优美到不可思议的760度螺旋翻滚。
轰！
数枚拖着幽蓝尾焰的电磁脉冲弹擦着飞舰的肚皮呼啸而过，在不远处的酸雨云层中炸开两朵惨烈的火花。
七号飞舰破云而出，尾巴后还坠着两枚追踪导弹，被阿列克谢逗狗似的甩开。
倒计时，04：49。
看着情敌在半空中疯狂炫技，洛里安扯了扯嘴角，简直比生吞苍蝇还恶心。
但他不得不压下那股想把阿列克谢一起砍下来的冲动，猛地推下操纵杆，配合着傻金毛的节奏。
庞大如山岳的冥蛇在废墟中一个惊险的滑铲，墨绿色的机甲带起漫天泥水，高高跃起，硬生生挡住了一艘敌舰的视野。
十四号飞舰的驾驶员正紧盯着叛变了七号，眼前骤然一黑，他惊骇地瞪大眼睛，只见冥蛇那张滴着雨水的恐怖机甲面庞已经突到了舷窗外！
“狗屎！”驾驶员吓得头皮炸裂，下意识死死拉起操纵杆，飞舰的舰艏猛地抬起，试图拔高逃离。
然而，就在他仰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艘被他追踪的七号飞舰并没有逃离，而是笔直地掉转机头，仿佛一颗出膛的炮弹，迎着他的挡风玻璃疯狂冲了过来！
太近了！
一定会撞上的！
舰身上犀利的幽灵子弹在视网膜上急剧放大，十四号驾驶员用力提拉操纵杆，试图偏转方向。
轰——！！！
震动寰宇的爆炸声在耳畔炸响，但预想中两舰相撞的毁灭冲击却没有到来。
十四号驾驶员眼睁睁看着自己飞舰的控制面板全面瘫痪，机身在剧烈的火光中分崩离析。
两舰没有相撞，而是刚刚被阿列克谢甩脱的那两枚追踪导弹，犹如跗骨之蛆般转了个大弯，结结实实地撞回了母体的怀抱。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阿列克谢一把向后拉平操纵杆，使战舰以极大的迎角急剧抬头，整个舰身几乎与地面垂直，进入垂直爬升状态。
这个动作在飞舰的高级战斗技巧里，被称作“钟式机动”。
刚才十四号驾驶员其实也想来一个同样的动作逃生，但他对舰体的控制远不如阿列克谢精准。
飞舰仰头迎角过大，会导致机翼瞬间完全失去升力，沉重的舰身像一片枯黄的树叶，在狂风中打着旋儿凄厉地向地面坠落。
而那一瞬间的停滞，恰好让他成了紧跟在阿列克谢后面那两枚追踪导弹最完美的活靶子。
疾速坠落的火球划破酸雨。
地面上，冥蛇巍峨的机体如幽灵般一跃而起，机甲反手拔出那柄从狮心王身上薅来的王权重剑。
没有多余的能量开启高频振荡波，仅仅凭借着数吨的自重与恐怖的机械动能，巨大的剑刃在空中拉出一道惨烈的金光，如同切开一块软奶油一般，将那艘坠落的飞舰从中间一分为二。
火光伴随着金属撕裂的悲鸣，仿佛一场绚烂的钢铁陨石雨，砸进垃圾平原的深坑里。
倒计时，04：41。
“哈哈哈，来啊，来追我啊，追上我就让你嘿嘿嘿！”驾驶舱里，阿列克谢张狂的大笑声顺着公共频道刺痛了每一个雇佣兵的耳膜。
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幽冥子弹的精锐小队又折损了一架高配战舰。
皮尔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艘在己方阵型中如泥鳅般滑溜，又如疯狗般乱咬的七号飞舰，狠狠骂了一声：“皇室就是脑子有问题。”
刚才那种极限贴近的距离，稍有半点操作上的误差或者机体反应的迟钝，阿列克谢自己也得机毁人亡。
倒计时，03：59。
“收缩阵型！拉开距离！”皮尔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和他们近身缠斗，把他们困在这里，10分钟后大部队就能赶到，只要拖住他们，就是我们的胜利！”
灰星沉寂了几百年的天空，被撕裂得千疮百孔。
那些在垃圾堆里苟延残喘，麻木了一辈子的拾荒者们，纷纷从散发着恶臭的铁皮屋和瓦砾堆中探出脑袋。
他们仰起头，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双黯淡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中此起彼伏的爆炸和密密麻麻的能量光束。
这是一场凡人无法企及的战斗，仿佛传说里惊鸿一瞥的神祇在厮杀，机甲巨大的金属足迹踏碎废墟，电磁炮的炽烈光辉将永远昏暗的酸雨云点燃。
这一幕仿若神罚，残忍配有壮丽。
倒计时，01：12。
冥蛇的能量消耗比预计中的还要更大，屏幕面板上全线飘红，就还剩一丝血皮，而天空中居然还有八艘敌舰，犹如食腐的秃鹫，来回盘桓。
“阿列克谢，先领队旗舰。”
“用不着你提醒，我已经找到了。”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阿列克谢还没断奶的时候就学会了。
就在皮尔斯试图重新组织火力网的瞬间，半空中突然闪过一道致命的金色幽光。
阿列克谢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后方，主炮在能量即将耗尽的最后时刻，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砰！
一发高爆粒子束击中皮尔斯飞舰的右侧翼，舰体侧面的合金装甲被生生撕裂，剧烈的爆炸让飞舰骤然失速，冒着浓烈的黑烟向后方栽倒坠落。
“好机会！”下方伤痕累累的冥蛇看准时机，猛地踏碎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庞大的身躯逆着酸雨腾空而起。
洛里安双手紧握操纵杆，控制着机甲高举起那柄长达八米的王权重剑。
巨大的剑身高高竖起，剑刃边缘一点森冷的寒光，顺着流畅的剑身向上滑动，最终凝固在锋利的剑尖。
刹那间，仿佛死神睁开眼睛，一击毙命。
“去死吧……”洛里安咬紧牙关，用力向前推动操纵杆。
就在这至关重要的瞬间，手臂深处倏地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小小一根操纵杆怎么也推不下去。
“你傻了吗？！快动手啊！”频道里传来阿列克谢气急败坏的吼声，“我没弹药了！”
洛里安额头青筋暴起，死咬着牙关，豆大的冷汗浸透了亚麻色的碎发。
他当然想动手，可手臂根本不听使唤，胳膊痛得仿佛血肉和骨骼都在寸寸崩裂，与机甲的精神链接在这一刻都出现了微秒的阻断。
半空中，皮尔斯虽然被震得七荤八素，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冥蛇的僵直。
他不顾引擎过载的风险，将飞舰备用能源全部导入平衡系统和推进器，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坠落的舰身奇迹般地开始一点点稳住。
快了！皮尔斯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眼球布满血丝。
三分钟，只要再坚持三分钟，幽冥子弹的主力舰队就会将这片星域彻底封锁，到时候这两个哨兵和那个珍贵的实验体，都将插翅难飞！
就在这生死交错的毫秒之间。
冥蛇的驾驶舱内，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洛里安颤抖的手腕，轻轻搭在了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指骨很细瘦，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指尖却晕着一层动人的浅粉色。
洛里安浑身一僵，幽绿的瞳孔无声放大。
伊薇尔面无表情，按着洛里安的手背，将重若千钧的操纵杆狠狠按了下去。
精神力涌入哨兵体内，重新链接机甲，停滞在半空的冥蛇重新被注入了灵魂。
咔嚓——！
金属断裂的巨响在天地间回荡。
王权重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落下，舰身从中间平滑地断裂开来，紧接着，引爆的反应炉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目至极的巨大火球，高温瞬间蒸发了周遭方圆数十米的酸雨。
燃烧的残骸如陨石坠落，在大地上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气浪和火光倒映在伊薇尔银色的瞳孔里，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缓缓收回手。
“好了，马上离开。”
三分钟后。
六十艘印着子弹涂装的雇佣军飞舰犹如遮天蔽日的蜂群，黑压压地悬停在垃圾平原的上空。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狂舞的光剑，徒劳地扫视着下方满目疮痍的残骸，以及被高温烧成琉璃状的焦土。
距离战场偏远的一堆垃圾山中，一具焦糊的逃生舱盖，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皮尔斯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地爬出来，平日里古板严肃，以人类进化为毕生信仰的学者，现在狼狈得像是一条在阴沟里翻了肚皮的老狗。
他气急败坏地仰起头，指着天空中的雇佣兵飞舰，眼球布满可怖的血丝：“你们这群蠢猪！废物！你们刚才为什么不追？！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哪怕是用舰身去撞，也能把他们给我撞下来！那里面有至高院最珍贵的财产！”
天空中，雇佣军飞舰静静地悬浮，领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出：“皮尔斯先生，我们出来混是卖命挣钱，不是送命挣钱，事先你可没告诉我们，任务对象里有两个S级哨兵，我好几个兄弟的命都留在了这颗破烂星球上，你必须给出赔偿。”
……
……
同一时间，一艘外部装甲受损稍轻的飞舰升入高空。
操控台上，代表着各项机能警告的红灯还在不甘示弱地闪烁着。
新换的飞舰驾驶舱是双座，但三个成年人挤在里面，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阿列克谢心安理得地霸着驾驶位，熟练地拨动着仪表盘上那些闪烁的按键，重新规划导航系统。
刚才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年轻哨兵体内的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回落，异色瞳里跳跃着明亮的光彩，像一头刚刚咬死猎物，兴奋得甩着尾巴的小狮子。
“伊薇尔，接下来我们去哪里？”他一边调出全息星图，一边回头问道。
伊薇尔坐在副驾驶的金属座椅上，听到问话，微微扭过头，漂亮的银眼睛安静地凝视着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还在兴奋状态。
他有些受不了银发向导这样近距离毫无防备的凝视，那双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就像是在邀请人去弄脏它。
心跳倏地漏了一拍，阿列克谢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他特有的骄纵与讨好：“伊薇尔，我刚才的表现堪称完美吧？绝对可以原封不动地剪进帝国空军的教材里，作为全场最佳的MVP，我要个奖励不过分吧？”
驾驶位后方，洛里安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他身上的伤比阿列克谢只重不轻，亚麻色的碎发被冷汗浸透。
幽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只要他现在猛地暴起，用膝盖顶住座椅，手肘借力向下狠狠砸去，哪怕是S级哨兵，在毫无防备的极近距离下，也绝对会瞬间颈椎断裂，变成一具漂亮的尸体。
就在洛里安的杀意即将压抑不住的瞬间，伊薇尔动了。
纤细的手指轻轻攀住阿列克谢的胸口，凑上前，在他喋喋不休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
阿列克谢僵在原地，异瞳扩张到了极限后，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两片微凉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嘴上，带凛冽冷淡的雪息。
虽然很快就分开，却不亚于一发高爆粒子炮直接轰进了他的脑神经里，把他的脑浆啊什么炸成了漫天烟花。
而引发这场无声风暴的罪魁祸首，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和呼吸一样寻常的事情。
伊薇尔重新坐直身体，想了想说：“按原定计划，去草帽星系找休波特。”
足足过了十多秒，阿列克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草……草什么帽？什么草帽？？”小狮子平日里的从容不迫和霸道嚣张，现在荡然无存，他胡乱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金发，语无伦次得像是个中了木马病毒的人工智障，“今天天气不错…不对，我的意思是这架飞舰真好…也不对，伊薇尔…妈咪…老婆，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伊薇尔不太明白阿列克谢为什么突然像是系统故障了一样，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亲了。”
“你自己……想亲的？”阿列克谢的声音都在发飘，他死死盯着伊薇尔，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这是一个碰一下就会碎裂的美梦。
“嗯。”伊薇尔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阿列克谢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深地望进那一片苍茫冷寂的银雪中。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了。
伊薇尔从小到大就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不会追寻过去的痕迹，也不会思索未来的去向。
自我意识淡薄得可怜。
就像刚才，他说要奖励。
如果换做以前的伊薇尔，要么像过去很多次一样给他顺顺毛，要么顺毛被拒，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蛋问他：“你想要什么奖励？”
然后只要他提出来的要求，不触发她的底层逻辑警报，她就会像完成程序指令一样去执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人的引导和指令下达，她主动越过了“询问”这个步骤，直接给出了一个属于她自己决定的吻。
伊薇尔没这么智能。
以前的伊薇尔，绝对没这么智能。
阿列克谢深紫的瞳孔，幽光流转仿佛漩涡。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
银色的长发，银河睫毛，银色的眼睛，气质禁欲冷淡，敢在辉煌大教廷露面，那些主教就敢跪下来求她，成为终身纯洁侍奉神明的圣女。
唯有两片唇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一抹浅淡的樱粉色，柔软，温暖，带着点懵懂的甜美，与她浑身散发的非人冷漠格格不入。
这便是堕落的开端。
试想一下，把这么一个冷淡美丽，宛如神明天工造物般的女孩关在笼子里，肆意妄为地剥夺她的自由，用肮脏的欲念玷污她，湿漉漉地舔遍她雪一样的肌肤，多么能满足人性中那些阴暗恶劣的欲念。
更别说她还那么听话，痛觉阈限高又极其敏感的身子，在进入成熟期后总是涨着奶，稍微碰一下就会颤抖。
你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乖乖承受着哪怕根本承受不了的欲海狂潮。
简直太符合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的劣根性了。
就像圣厄迪斯后来对她做的那样。
把她当成金丝雀豢养在蔷薇庄园里，用昂贵的黄金打造笼子，然后在日复一日的侵犯中，一遍遍地向她索求着所谓的“爱”。
这怎么可能？
她连“自我”都没有，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哪来的“爱”？
可是现在，阿列克谢听见花开的声音了。
她逃出华丽的囚笼，一路颠沛流离，历经风雨，好像终于生出了“自我”。
她能够自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自己想要自己做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吻，却意味着她终于这具冷冰冰的躯壳里，萌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这也就意味着她有爱上他的可能……
阿列克谢脸上慢慢漾开笑容，灿烂而又温柔，倾过身去，伸手帮她把一缕散落在腮边银发拨到耳后，嗓音明亮清透。
“伊薇尔，恭喜你。”
伊薇尔困惑道：“恭喜我什么？”
“先有自我，再无枷锁。”
“你真的要自由了。”
飞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幽蓝色的尾焰撕裂了灰星永远昏暗的酸雨云层，向着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向着草帽星系的方向，向着捉摸不定的未来，疾驰而去。
“做得到，当然做得到！”阿列克谢猛地回过神来，神色飞扬起来，像是一轮阴霾中冉冉升起的小太阳，灿烂得灼人，“保证完成任务，我亲爱的女王陛下。”
洛里安冷眼看着屏幕里那个耀武扬威的帝国金毛，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在转头看向伊薇尔时，又丝滑地变幻成了顺从乖巧的模样。
“既然姐姐发话了，那就速战速决，在对方后援赶到前解决他们。”洛里安心底快速盘算着，以冥蛇目前的能量储备和机体磨损的状况，想要一口气干掉十几艘装备精良的军用飞舰，除非自爆拉他们同归于尽。
但现在，有阿列克谢这个金毛傻子从中斡旋，拉扯出战术空间，成功率便能呈直线上升，不过这话由他来说，金毛肯定不会听……
“阿列，制备好的固体燃料还没来得及补充，以冥蛇现在的能源，最多能撑5分钟，你负责掩护干扰。”
说完，伊薇尔又补充道：“洛里安，不要浪费多余的能量，争取每次出手都击沉一艘飞舰。”
阿列克谢看着银发向导冷静漠然的眉眼，心跳得像是在擂鼓，他笑着点头，声调轻快上扬：“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哪怕你现在叫我立刻挖出自己的心脏，我也听你的。”
少年眉眼飞扬，仿佛一个情窦初开的浪漫诗人，在硝烟弥漫的生死杀戮中，热烈而张扬地倾吐着甜蜜动人的情话。
洛里安：“……”
帝国完了，他说的。
倒计时，04：56。
修长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带出一片残影。
阿列克谢握紧操纵杆，七号飞舰在半空中拉出一声音爆，犹如一只翻飞的金燕，在密集的激光网中完成了一个优美到不可思议的760度螺旋翻滚。
轰！
数枚拖着幽蓝尾焰的电磁脉冲弹擦着飞舰的肚皮呼啸而过，在不远处的酸雨云层中炸开两朵惨烈的火花。
七号飞舰破云而出，尾巴后还坠着两枚追踪导弹，被阿列克谢逗狗似的甩开。
倒计时，04：49。
看着情敌在半空中疯狂炫技，洛里安扯了扯嘴角，简直比生吞苍蝇还恶心。
但他不得不压下那股想把阿列克谢一起砍下来的冲动，猛地推下操纵杆，配合着傻金毛的节奏。
庞大如山岳的冥蛇在废墟中一个惊险的滑铲，墨绿色的机甲带起漫天泥水，高高跃起，硬生生挡住了一艘敌舰的视野。
十四号飞舰的驾驶员正紧盯着叛变了七号，眼前骤然一黑，他惊骇地瞪大眼睛，只见冥蛇那张滴着雨水的恐怖机甲面庞已经突到了舷窗外！
“狗屎！”驾驶员吓得头皮炸裂，下意识死死拉起操纵杆，飞舰的舰艏猛地抬起，试图拔高逃离。
然而，就在他仰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艘被他追踪的七号飞舰并没有逃离，而是笔直地掉转机头，仿佛一颗出膛的炮弹，迎着他的挡风玻璃疯狂冲了过来！
太近了！
一定会撞上的！
舰身上犀利的幽灵子弹在视网膜上急剧放大，十四号驾驶员用力提拉操纵杆，试图偏转方向。
轰——！！！
震动寰宇的爆炸声在耳畔炸响，但预想中两舰相撞的毁灭冲击却没有到来。
十四号驾驶员眼睁睁看着自己飞舰的控制面板全面瘫痪，机身在剧烈的火光中分崩离析。
两舰没有相撞，而是刚刚被阿列克谢甩脱的那两枚追踪导弹，犹如跗骨之蛆般转了个大弯，结结实实地撞回了母体的怀抱。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阿列克谢一把向后拉平操纵杆，使战舰以极大的迎角急剧抬头，整个舰身几乎与地面垂直，进入垂直爬升状态。
这个动作在飞舰的高级战斗技巧里，被称作“钟式机动”。
刚才十四号驾驶员其实也想来一个同样的动作逃生，但他对舰体的控制远不如阿列克谢精准。
飞舰仰头迎角过大，会导致机翼瞬间完全失去升力，沉重的舰身像一片枯黄的树叶，在狂风中打着旋儿凄厉地向地面坠落。
而那一瞬间的停滞，恰好让他成了紧跟在阿列克谢后面那两枚追踪导弹最完美的活靶子。
疾速坠落的火球划破酸雨。
地面上，冥蛇巍峨的机体如幽灵般一跃而起，机甲反手拔出那柄从狮心王身上薅来的王权重剑。
没有多余的能量开启高频振荡波，仅仅凭借着数吨的自重与恐怖的机械动能，巨大的剑刃在空中拉出一道惨烈的金光，如同切开一块软奶油一般，将那艘坠落的飞舰从中间一分为二。
火光伴随着金属撕裂的悲鸣，仿佛一场绚烂的钢铁陨石雨，砸进垃圾平原的深坑里。
倒计时，04：41。
“哈哈哈，来啊，来追我啊，追上我就让你嘿嘿嘿！”驾驶舱里，阿列克谢张狂的大笑声顺着公共频道刺痛了每一个雇佣兵的耳膜。
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幽冥子弹的精锐小队又折损了一架高配战舰。
皮尔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艘在己方阵型中如泥鳅般滑溜，又如疯狗般乱咬的七号飞舰，狠狠骂了一声：“皇室就是脑子有问题。”
刚才那种极限贴近的距离，稍有半点操作上的误差或者机体反应的迟钝，阿列克谢自己也得机毁人亡。
倒计时，03：59。
“收缩阵型！拉开距离！”皮尔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和他们近身缠斗，把他们困在这里，10分钟后大部队就能赶到，只要拖住他们，就是我们的胜利！”
灰星沉寂了几百年的天空，被撕裂得千疮百孔。
那些在垃圾堆里苟延残喘，麻木了一辈子的拾荒者们，纷纷从散发着恶臭的铁皮屋和瓦砾堆中探出脑袋。
他们仰起头，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双黯淡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中此起彼伏的爆炸和密密麻麻的能量光束。
这是一场凡人无法企及的战斗，仿佛传说里惊鸿一瞥的神祇在厮杀，机甲巨大的金属足迹踏碎废墟，电磁炮的炽烈光辉将永远昏暗的酸雨云点燃。
这一幕仿若神罚，残忍配有壮丽。
倒计时，01：12。
冥蛇的能量消耗比预计中的还要更大，屏幕面板上全线飘红，就还剩一丝血皮，而天空中居然还有八艘敌舰，犹如食腐的秃鹫，来回盘桓。
“阿列克谢，先领队旗舰。”
“用不着你提醒，我已经找到了。”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阿列克谢还没断奶的时候就学会了。
就在皮尔斯试图重新组织火力网的瞬间，半空中突然闪过一道致命的金色幽光。
阿列克谢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后方，主炮在能量即将耗尽的最后时刻，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砰！
一发高爆粒子束击中皮尔斯飞舰的右侧翼，舰体侧面的合金装甲被生生撕裂，剧烈的爆炸让飞舰骤然失速，冒着浓烈的黑烟向后方栽倒坠落。
“好机会！”下方伤痕累累的冥蛇看准时机，猛地踏碎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庞大的身躯逆着酸雨腾空而起。
洛里安双手紧握操纵杆，控制着机甲高举起那柄长达八米的王权重剑。
巨大的剑身高高竖起，剑刃边缘一点森冷的寒光，顺着流畅的剑身向上滑动，最终凝固在锋利的剑尖。
刹那间，仿佛死神睁开眼睛，一击毙命。
“去死吧……”洛里安咬紧牙关，用力向前推动操纵杆。
就在这至关重要的瞬间，手臂深处倏地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小小一根操纵杆怎么也推不下去。
“你傻了吗？！快动手啊！”频道里传来阿列克谢气急败坏的吼声，“我没弹药了！”
洛里安额头青筋暴起，死咬着牙关，豆大的冷汗浸透了亚麻色的碎发。
他当然想动手，可手臂根本不听使唤，胳膊痛得仿佛血肉和骨骼都在寸寸崩裂，与机甲的精神链接在这一刻都出现了微秒的阻断。
半空中，皮尔斯虽然被震得七荤八素，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冥蛇的僵直。
他不顾引擎过载的风险，将飞舰备用能源全部导入平衡系统和推进器，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坠落的舰身奇迹般地开始一点点稳住。
快了！皮尔斯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眼球布满血丝。
三分钟，只要再坚持三分钟，幽冥子弹的主力舰队就会将这片星域彻底封锁，到时候这两个哨兵和那个珍贵的实验体，都将插翅难飞！
就在这生死交错的毫秒之间。
冥蛇的驾驶舱内，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洛里安颤抖的手腕，轻轻搭在了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指骨很细瘦，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指尖却晕着一层动人的浅粉色。
洛里安浑身一僵，幽绿的瞳孔无声放大。
伊薇尔面无表情，按着洛里安的手背，将重若千钧的操纵杆狠狠按了下去。
精神力涌入哨兵体内，重新链接机甲，停滞在半空的冥蛇重新被注入了灵魂。
咔嚓——！
金属断裂的巨响在天地间回荡。
王权重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落下，舰身从中间平滑地断裂开来，紧接着，引爆的反应炉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目至极的巨大火球，高温瞬间蒸发了周遭方圆数十米的酸雨。
燃烧的残骸如陨石坠落，在大地上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气浪和火光倒映在伊薇尔银色的瞳孔里，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缓缓收回手。
“好了，马上离开。”
三分钟后。
六十艘印着子弹涂装的雇佣军飞舰犹如遮天蔽日的蜂群，黑压压地悬停在垃圾平原的上空。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狂舞的光剑，徒劳地扫视着下方满目疮痍的残骸，以及被高温烧成琉璃状的焦土。
距离战场偏远的一堆垃圾山中，一具焦糊的逃生舱盖，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皮尔斯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地爬出来，平日里古板严肃，以人类进化为毕生信仰的学者，现在狼狈得像是一条在阴沟里翻了肚皮的老狗。
他气急败坏地仰起头，指着天空中的雇佣兵飞舰，眼球布满可怖的血丝：“你们这群蠢猪！废物！你们刚才为什么不追？！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哪怕是用舰身去撞，也能把他们给我撞下来！那里面有至高院最珍贵的财产！”
天空中，雇佣军飞舰静静地悬浮，领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出：“皮尔斯先生，我们出来混是卖命挣钱，不是送命挣钱，事先你可没告诉我们，任务对象里有两个S级哨兵，我好几个兄弟的命都留在了这颗破烂星球上，你必须给出赔偿。”
……
……
同一时间，一艘外部装甲受损稍轻的飞舰升入高空。
操控台上，代表着各项机能警告的红灯还在不甘示弱地闪烁着。
新换的飞舰驾驶舱是双座，但三个成年人挤在里面，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阿列克谢心安理得地霸着驾驶位，熟练地拨动着仪表盘上那些闪烁的按键，重新规划导航系统。
刚才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年轻哨兵体内的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回落，异色瞳里跳跃着明亮的光彩，像一头刚刚咬死猎物，兴奋得甩着尾巴的小狮子。
“伊薇尔，接下来我们去哪里？”他一边调出全息星图，一边回头问道。
伊薇尔坐在副驾驶的金属座椅上，听到问话，微微扭过头，漂亮的银眼睛安静地凝视着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还在兴奋状态。
他有些受不了银发向导这样近距离毫无防备的凝视，那双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就像是在邀请人去弄脏它。
心跳倏地漏了一拍，阿列克谢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他特有的骄纵与讨好：“伊薇尔，我刚才的表现堪称完美吧？绝对可以原封不动地剪进帝国空军的教材里，作为全场最佳的MVP，我要个奖励不过分吧？”
驾驶位后方，洛里安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他身上的伤比阿列克谢只重不轻，亚麻色的碎发被冷汗浸透。
幽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只要他现在猛地暴起，用膝盖顶住座椅，手肘借力向下狠狠砸去，哪怕是S级哨兵，在毫无防备的极近距离下，也绝对会瞬间颈椎断裂，变成一具漂亮的尸体。
就在洛里安的杀意即将压抑不住的瞬间，伊薇尔动了。
纤细的手指轻轻攀住阿列克谢的胸口，凑上前，在他喋喋不休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
阿列克谢僵在原地，异瞳扩张到了极限后，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两片微凉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嘴上，带凛冽冷淡的雪息。
虽然很快就分开，却不亚于一发高爆粒子炮直接轰进了他的脑神经里，把他的脑浆啊什么炸成了漫天烟花。
而引发这场无声风暴的罪魁祸首，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和呼吸一样寻常的事情。
伊薇尔重新坐直身体，想了想说：“按原定计划，去草帽星系找休波特。”
足足过了十多秒，阿列克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草……草什么帽？什么草帽？？”小狮子平日里的从容不迫和霸道嚣张，现在荡然无存，他胡乱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金发，语无伦次得像是个中了木马病毒的人工智障，“今天天气不错…不对，我的意思是这架飞舰真好…也不对，伊薇尔…妈咪…老婆，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伊薇尔不太明白阿列克谢为什么突然像是系统故障了一样，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亲了。”
“你自己……想亲的？”阿列克谢的声音都在发飘，他死死盯着伊薇尔，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这是一个碰一下就会碎裂的美梦。
“嗯。”伊薇尔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阿列克谢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深地望进那一片苍茫冷寂的银雪中。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了。
伊薇尔从小到大就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不会追寻过去的痕迹，也不会思索未来的去向。
自我意识淡薄得可怜。
就像刚才，他说要奖励。
如果换做以前的伊薇尔，要么像过去很多次一样给他顺顺毛，要么顺毛被拒，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蛋问他：“你想要什么奖励？”
然后只要他提出来的要求，不触发她的底层逻辑警报，她就会像完成程序指令一样去执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人的引导和指令下达，她主动越过了“询问”这个步骤，直接给出了一个属于她自己决定的吻。
伊薇尔没这么智能。
以前的伊薇尔，绝对没这么智能。
阿列克谢深紫的瞳孔，幽光流转仿佛漩涡。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
银色的长发，银河睫毛，银色的眼睛，气质禁欲冷淡，敢在辉煌大教廷露面，那些主教就敢跪下来求她，成为终身纯洁侍奉神明的圣女。
唯有两片唇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一抹浅淡的樱粉色，柔软，温暖，带着点懵懂的甜美，与她浑身散发的非人冷漠格格不入。
这便是堕落的开端。
试想一下，把这么一个冷淡美丽，宛如神明天工造物般的女孩关在笼子里，肆意妄为地剥夺她的自由，用肮脏的欲念玷污她，湿漉漉地舔遍她雪一样的肌肤，多么能满足人性中那些阴暗恶劣的欲念。
更别说她还那么听话，痛觉阈限高又极其敏感的身子，在进入成熟期后总是涨着奶，稍微碰一下就会颤抖。
你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乖乖承受着哪怕根本承受不了的欲海狂潮。
简直太符合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的劣根性了。
就像圣厄迪斯后来对她做的那样。
把她当成金丝雀豢养在蔷薇庄园里，用昂贵的黄金打造笼子，然后在日复一日的侵犯中，一遍遍地向她索求着所谓的“爱”。
这怎么可能？
她连“自我”都没有，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哪来的“爱”？
可是现在，阿列克谢听见花开的声音了。
她逃出华丽的囚笼，一路颠沛流离，历经风雨，好像终于生出了“自我”。
她能够自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自己想要自己做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吻，却意味着她终于这具冷冰冰的躯壳里，萌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这也就意味着她有爱上他的可能……
阿列克谢脸上慢慢漾开笑容，灿烂而又温柔，倾过身去，伸手帮她把一缕散落在腮边银发拨到耳后，嗓音明亮清透。
“伊薇尔，恭喜你。”
伊薇尔困惑道：“恭喜我什么？”
“先有自我，再无枷锁。”
“你真的要自由了。”
飞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幽蓝色的尾焰撕裂了灰星永远昏暗的酸雨云层，向着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向着草帽星系的方向，向着捉摸不定的未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