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篇七设局

    姑苏城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阊门大街上的醉仙楼。这楼高叁层,飞檐翘角,楼前车马如流水,轿子一顶接一顶地歇下。二楼的一间雅阁里,重重幔帐后,二皇子姬无瑕半眯着眼,手捏着杯盏,身侧两名美人作陪,已有七八分醉。
    开江营指挥使眼神一瞄,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已是说得口干舌燥,眼下见火候差不多,便道:“殿下此次奉旨南下,为百姓祈福,实在是江南之幸。微臣前日偶得一宝丹,想敬献殿下,不知可否?”
    姬无瑕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说道:“此次我驻留苏州足叁月,甚么佳肴美酒都腻了。”
    “这回定能让殿下大开眼界。”指挥使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近乎邀功的神情,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推到姬无瑕面前。
    姬无暇懒懒地瞧了眼,嗤笑道:“我又不是那牛鼻子老道,还要吃丹修仙不成?”
    指挥使满头大汗,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哎呀,殿下可别小瞧这宝贝,只要这小小一粒,就可登上极乐之巅。”
    闻言,姬无瑕又看向那宝丹,忖度片刻,他拿起丹药,并酒吞了。指挥使见状,忙擦去额角的汗。
    席上,指挥使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多的是曲意逢迎。姬无瑕半阖着眼,捏着酒杯,似听非听。
    卒然间,姬无瑕双目圆睁,四肢僵直,直挺挺向后倒去,酒水杯盏滚了一地。歌舞伎吓得四散而逃,指挥使方寸大乱,扯着嗓子高喊:“快,叫大夫来!”
    医署的大夫匆匆而至,姬无瑕竟清晰过来,望着四周的惊慌失措,面露疑惑:“这是如何了?”
    指挥使老泪纵横,扑通跪在他面前,哀恸道:“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姬无瑕疑惑更加,看着一个个针芒在背的模样,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面露喜色,上前扶起指挥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但不罚你,还要赏你!”
    “啊?”指挥使困惑地抬起头来。
    姬无瑕两眼冒光,隐隐有些亢奋,“你刚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销魂丹。”
    姬无瑕双手扶住他的肩,道:“方才那药效发作,腹中如火炭烧灼,只觉腾云驾雾,飘飘然也。这般好丹,你还不多给我弄些来。”
    阿多混迹市井,四处打听。她扮作富家娘子,在茶楼酒肆间周旋,想从那些瘾君子口中套出话来。可惜销魂丹之名人尽皆知,明月教所在却讳莫如深,又一日无功而返,一个老乞丐拽住了她的衣角。
    那老人骨瘦如柴,眼珠浑浊,一旁有人认出他来:“哎唷,这不是花阴司的掌柜嘛!短短几日怎的变成这副模样。”
    阿多蹲下来,往老人手心了放了两文钱。老人宝贝似地攥紧了钱,痴痴道:“漕运码头,苏州地下......有妖孽......”他说完便缩回墙根,眼神涣散,再也不肯多讲一个字。
    阿多思忖片刻,步履一转,奔向漕运码头。她蹲在树上观察良久,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踉跄着走向一株老柳,在树根处摸索片刻,身子慢慢地往下沉。
    她往下一跳,模仿那人也摸了摸树根,果不其然寻着一处暗门。推开时发出沉沉的一声闷响,一条长长的石阶向下延伸。阿多下意识按住袖中短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才觉得踏实了些。
    她缓缓地往下走。甬道尽头是一座天然的石窟,被人工开凿过,穹顶高阔,四壁嵌着油灯,火苗在暗处跳荡。
    渐渐的,眼前出现叁两成群的人,从衣着上来看,大多是些达官显贵,或坐或卧,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仰着脸,痴痴发笑。
    阿多皱了皱眉。这哪里是寻欢作乐,分明是活死人墓。那些人的魂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躯壳里勾走了,剩下的只是一滩死肉。
    “这位姑娘,可是来寻丹的?”一个黑衣小厮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笑得殷勤,眼睛却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
    阿多打量他片刻,将背上那只鼓囊囊的布袋往地上一顿,道:“自然,我要就要最好的。”
    小厮眼睛一亮,躬身引路。
    石窟深处另有一道石廊,灯火更暗。石壁上凿出一个个壁龛,里头供着不知名的神像,面目模糊,姿态放浪。阿多目不斜视,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厮身后。
    石廊尽头垂着一道竹帘,帘后烟雾缭绕,人影绰约。
    “教主,人来了。”
    竹帘从两侧掀开,一股浓烈的艾叶香扑面而来。阿多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眼望去。只见一女子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石榻上,面上覆着白狐面具,青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月白药杆,药雾从面具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女子在石榻上滚了滚,露出一片雪白的背脊,一只血色凤凰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肩胛,凤首昂然,翎尾迤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好似将要振翅欲飞。
    阿多咽了口唾沫,只觉这副模样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她视线往下滑,只见榻边跪着一个圆脸少女,指尖不知何时搭上了女人的肩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女子也不躲,反而微微侧身,靠得更近了些。
    教主懒懒地打量了她一番,笑问:“娘子为何不摘下面具?”
    阿多回道:“教主不也假面示人吗?”
    闻言,教主微微直起身,青衫又往下滑了几分,一旁少女扑进她怀里,唇畔在女人脖颈处游走,好不风流放荡。
    “入我明月教,可得销魂丹。”教主笑道,“既然要入教,那我要见识你的明月。”
    “明月?”
    教主轻笑一声,道:“名利、情爱、仇怨,只要舍得放下,我这里便有你想要的一切。”
    阿多听不懂,干脆将布袋扔在地上,石头与碎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么多钱,入不入教,想来也无甚分别。”
    教主眸光变了变,她赤脚下榻,一步一步往前走。
    就是此刻。阿多手腕一翻,袖中短剑出鞘,直取那人面门。
    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劈手挡下她这一剑。阿多后退一步,稳稳停住。来者戴着面罩,身着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教主步履一顿,被那圆脸少女带回榻上。
    玄衣女剑指着她,凛然道:“谁派你来的?”
    阿多不答,又持剑而上。两人在石室中缠斗起来,剑光交织间,百里葳蕤反倒悠然起来,在柳青竹耳畔厮磨道:“看来眼下有许多人想要你的性命。”
    柳青竹看着她,面罩之下神色玩味,“此人我认得。”
    百里葳蕤面色一变,问道:“什么?”
    柳青竹一笑,那笑有些许惆怅。她捏着女孩的下巴晃了晃,道:“就算今日她要我的项上人头,我也无甚么话可说。”
    “嗤啦”一声,婉玉的剑划破了地上的布袋。碎石哗啦啦滚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蹦跳着散开。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多自知落了下风,不再恋战,足尖点地,几个纵跃跃出暗门。
    离开地下后,她靠在柳树上,呼吸到岸边的空气。阿多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痕,摘掉了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烧伤明显的脸。
    回到承恩寺,她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姬秋雨听着,神色怔忡,有片刻的失神。她问:“你说那教主身侧有一圆脸少女,同她关系亲密,如胶似漆?”
    阿多不明所以:“是。”
    姬秋雨垂眸,那模样有些落寞,阿多不禁垂下头来。
    “罢了……罢了……”姬秋雨背过身去,肩上落了片桃花,被她轻抚下去,“此事不必再查了。”
    阿多困惑不已,但也不会多问,因为不过问主子的阴私,是一个奴才的自知之明。
    退下之前,姬秋雨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多。”
    “我问的是,你之前的名字。”
    春桃眼帘低垂,仍是答道:“……阿多。”
    姬秋雨无话可说,挥了挥手。
    四方亭下,白纱飘飞。
    叶墨婷执笔写字,行云流水。她脸上是难得的、浅浅的笑意,毕竟好事将近,江南之难将破。更喜之事,是父亲带给她的一则消息。
    当年元家满门叛贼,幸得叶家相助,七个孩子得以生存,沦为叶家死侍。其实当年元家有八个孩子,只是元八被人卖给了牙子,多年下落不明,而这则消息说,元八如今还存活于世,就在灵隐公主的身边。信上还说,兄嫂得肚子一日一日大了起来,功成之时,指日可待。
    叶墨婷下笔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总是温和平静的脸上,隐隐出现了癫狂之色。
    及笄之前,她不知道如何像个人一样活着,扬州一行后,她总算尝到了心旌摇曳,是个什么滋味。所以在十七那年,父亲逼她入宫,她头一回反抗,像一只笨拙求生的雏鸟。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眼睁睁看着奶娘、侍婢、玩伴被一一沉潭投井。其实他们大可不必那么做,只是要她明白一个事实,她只是一枚棋子,没了叶家,她什么也不是。父亲冷酷地告诉她:“你手无权势,只能任人宰割,你得明白,若有一日你成为执棋人,能够只手遮天,就算将我、将你兄弟赶尽杀绝,你说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旁人也无话可说!”
    她在血淋淋的逼迫下,终于妥协了。
    入宫后的日子平静如水,官家的身子早就出了问题,和她并无甚么交集。她见到一个个年轻貌美的面孔接二连叁地入宫,与她不同的是,那些眼睛里是波涛汹涌的野心。
    封后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那时太后未逝,很是中意她,她们站在殿前一并俯瞰乌泱泱的禁军。一朝封后,权势滔天,母仪天下,她在跪拜的人群中看到了父亲和兄长,还有那名曾经寄住她家的灵隐公主。
    此人和她心心念念的那位有着相似的眉眼,她曾望着那双眸子恍惚,也曾有过短暂的眷恋。只是她打心底明白,这些终究不是她要的。
    于是大殿之前,百官称颂,万人跪拜,她头一回感受到“权”的滋味。
    太后问她:“看到这些江山社稷,可觉着什么不同?”
    她没说话,在心里默默回答:
    我明白我想要什么了,而且我想要,就一定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