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五百九十五、
    “太子。”成云还没从颜淮已死的这件事回过神,被颜子衿这一提,先是一愣,旋即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之前颜子衿与她说过颜淮要陪着太子殿下前往北城的事,如今连颜淮都出了事,那太、太子岂不是……
    颜子衿没有等成云慢慢反应,先行一步抬脚走下云亭,身上的鹤氅太重了,重得她有些乏累,重得她有些疲了。
    若她没有猜错,颜淮他们出事消息传入京中大概是一月前,毕竟这一个月里,宫中的人只来了两回,而皇后娘娘命她为慕棠祈福,也是一个月前的事。
    慕棠那样喜欢太子,听闻夫君出了事,又怀着身子,她如何撑得住呢?
    旋即另一个问题又摆在颜子衿面前,如今陛下病重卧床,若太子出了事,今时又是谁来监国呢?
    一下子接受的信息太多,涨得颜子衿脑子生疼,可她知晓这个时候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颜家,还是……
    这些天成云日夜陪着颜子衿,生怕她冲动之下做了什么事,然而颜子衿实在是冷静得很,每日按时写经打坐,定时前去观中行课,苏姑娘大概是被成云提了几句,知晓了那颜家与颜子衿的关系,这段时间也没有四处乱跑,老老实实陪着颜子衿。
    颜子衿越是冷静,成云就越是担心,每每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不成她这个时候要劝颜子衿节哀吗?
    许是瞧着成云越来越紧皱的眉头,颜子衿微微一笑,反倒拉着她主动安慰:“我没事的。”
    “怎、怎么会没事呢……”成云年纪比颜子衿大一轮还要多,可见到颜子衿这个样子,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实在忍不住,这么久了第一次在颜子衿面前落了泪。
    最后还是颜子衿拿着手绢一边替成云拭泪一边温声安慰,不知晓的,还以为此番出事的是成云的家里人呢。
    好不容易哄好成云,但成云还是不放心,这一晚依旧是她值守在外殿,颜子衿拗不过她,也没多加阻拦。
    殿中特地点了安神的香,宫人又在帐中撒了些安神的花,想借着花香替颜子衿宁心安眠,颜子衿侧卧在床,透过轻纱默默瞧着从窗外洒入殿中的月光,被沉轩那柄长剑伤到的地方又再一次结了痂,这两三月过去仍不见好,急得成云实在忍不住想去请太医来瞧瞧。
    只是有些事不提则已,一提便又察觉出几分最开始无人在意的蹊跷。
    最开始宫中太医还会定时每月上山来给颜子衿请脉,可此次颜子衿回道宫后,这几月过去,竟无一位太医前来,那些宫人偶尔受凉生病,都是颜子衿借着机会问了观中的道医,给她们抓些药应付着。
    之前颜子衿还解释了一番,是陛下龙体见恙,所以太医们都无暇顾及道宫,可太医院这么多人,总不能都乌央乌央地全都守在殿外。
    鼻尖仿佛又闻到那碗药的酸涩苦味,颜子衿微微垂下眸,她不禁想着皇后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饮下的呢。
    然而思来想去,如今对颜子衿来说,分明是颜家的事最为重要,好在母亲姊妹们都在临湖,那里有颜述,不远处的永州有颜殊,就算颜淮出了事,那些人也不敢对颜家轻举妄动,可如今京中只有颜明,颜明性子不善变通,若那些人想要对他下手,他自是招架不住。
    越想越急,颜子衿一时腹中微颤,心跳不规律地乱颤,她难受得蜷起了身子,紧闭着眼,眼角渐渐沁出几分湿意来。
    “没事的,没事的。”颜子衿轻声安慰道,然而殿中除了她外,空无一人。
    “你要走了?”
    颜子衿一愣,描唇的毛笔一时偏了位置,身边的宫人顿时替她擦着唇边的口脂。
    “嗯……”苏姑娘跪坐在颜子衿身旁,目光躲闪,许久这才不好意思地开口,“因为我察觉到师兄要来抓我了。”
    “师兄,你师兄为什么要抓你?”
    “其实、其实我、我下山,没给我爹他们说过,”苏姑娘用衣袖掩着唇,“只有师尊知道,而且还是师尊托我下山来寻人的,只是师尊一直在闭关,自然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山的。”
    “那你是离家出走了?”
    “话、话不能这么说,我是有正经事的!”
    正好此时颜子衿梳妆完毕,趁今日休息不用去观中,便拉着苏姑娘去赏花,这春消夏近的日子,正好是牡丹花开的时候,只是苏姑娘不喜欢牡丹,反手拉着颜子衿去池塘边看杏花。
    苏姑娘下山的理由道宫倒是人人都知晓,毕竟她自己都说了,是为了寻她的师娘,也就是她口中师尊的爱人。
    “你师尊的爱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在哪儿,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在山下呢?”
    “师尊与我说过的呀,师尊虽不常出关,但二十多年前倒是下过一次山。”
    “二十年前呀,听起来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师尊说,二十年前云游时无意路过临湖的一户人家,见那户人家在给自己家刚满月的孩子办满月酒,一见到那个孩子后,师尊竟一时冲动将她抱走,结果被那孩子的父兄拦住,只得无奈作罢。”苏姑娘背着手望着水面道,“我一直在师尊身边修行,知晓师尊绝不是那样莽撞的人,可是自师尊从山下回来后,就常常念着这位小姑娘,说要接她去山上,那师尊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她。”
    “你的师尊遇到那孩子在临湖,为什么你却又寻到京城来了?”
    “是师尊给我托的梦,我才寻到此处,可惜了,师尊其实给过我那孩子的命数,但我记不清了。前段时候师尊才又给我托了梦,说自己无意间与那个孩子结了新缘,予了她一枚云鹤玉佩,要我好好去寻一寻,结果这样好的机会,我竟忘了再多问一句,若是问得那孩子的命数,我肯定能立马找到。”
    “所以你便觉得她是你师尊的爱人?”
    “你想呀,若不是喜欢,关心则乱,师尊怎么会这般念念不忘呢?”
    “若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呢?”
    “隐情——这倒是有的。”苏姑娘没注意到颜子衿语气中的变化,自顾自地回忆道,“师尊说那孩子命中早折,所以要将她接上山去。”
    “早折……为、为什么早折呢?”
    “这世间万物皆有命数,那孩子命数已定,此生注定活不过双十。”
    “那——那将她接上山去……做什么呢?”
    “自然是渡她成仙,予她长生,好长久地在一起呀,你们山下人间的戏文都不爱这么演吗?”
    “若那孩子不在意长生。”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不要长生的呢?”苏姑娘难以置信的看着身侧颜子衿。
    “……我听说这世间,还有轮回转世这样的说法。”
    “怎么可能,世间万物身死道消,哪里会有什么轮回。”
    “可要是万一呢?”
    “哪里会有什么万一呢。”
    苏姑娘说完听见有人唤自己,回头见成云带人端着茶点走来,大概是见颜子衿这些天愿意多出门走走,愿意与人多说说话,这才勉强放些心。
    苏姑娘说得口渴,正念着要去找茶水,见状快步迎上前,没有注意到伫立在水边,许久沉默不语的颜子衿。
    “咚。”
    有什么东西坠入水中,引得成云抬头看向颜子衿,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便说水边风凉,待久了受了寒可不好。
    “我明白了。”
    颜子衿的声音轻轻传来,缥缈无定,下一秒便转瞬即逝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