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晚安(1)

    裴清苦着脸,赶紧把碗往旁边挪:“别别别,我真的吃不下了,你饶了我吧。”她已经吃了半碗的面,实在是吃不动了。从开始的风卷残云,到后来的慢条斯理,到现在搅拌碗里的面条磨蹭时间。偏偏外婆还在旁边笑眯眯看着她:“清清快吃呀,锅里还有好多呢。”
    裴清对着外婆甜甜笑了笑,艰难吞下,在桌子底下踢了陈珂一脚。少年马上会意,抬头对外婆说:“外婆,清清晚上吃了好多,会不会消化不良?要不要给她煮点山楂水?”
    外婆深以为然,转身进了厨房。陈珂立刻把她的碗拿过来,低头吃她的剩面条。
    裴清松口气,托着腮看着他。陈珂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大概是因为他平时总是很忙,忙着学习、打工、照顾外公外婆,所以连安安静静地享受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但吃相并不因此显得粗鲁,坐姿端正,筷子用得利落,汤汁半点没有溅出来。大概因为长得好看,吃起饭来也格外赏心悦目。陈珂光速解决了自己碗里最后一点,然后把她碗里剩下的,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裴清的目光从欣赏变为惊愕。她知道陈珂饭量不小,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能吃。他身形清瘦修长,理所当然会让人觉得他不是特别能吃。这是她第一次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有了概念。回想起陈珂被她囚禁时,她虽然每天给他准备的饭也不少,但是显然不够他吃的。想想她当时不但囚禁他、凌辱他、强奸他,连饭都没让他吃饱,真是够畜生的。她清了清嗓子,生怕陈珂想起这件事,急急忙忙心虚地岔开话题:“你,你饭量还挺大的。以后我们家的冰箱怕是要准备两个了哦。”
    陈珂咽下最后一口面,抽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对她露出浅浅的笑。似乎只要聊到两个人未来的话题,他就会表现得很愉悦:“嗯,那就买两个冰箱。一个专门放点心。”
    裴清眼睛亮晶晶地跟着点头。外婆端着山楂水从外面进来,看到两个碗都空了,很满意。她把山楂水放在桌上,让她放床头,睡觉前喝。外公也端着一个白色的大搪瓷碗走过来,装着热气腾腾的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清清,已经热过了,加了点糖,睡前喝一杯。”裴清接过牛奶,双手捧着,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小声地应了一句:“谢谢外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好睡一觉,有什么缺的,明天早上再让阿珂去给你买。”外公慈爱地笑着。
    裴清小口喝着牛奶。墙上的老式挂钟不紧不慢地滴答晃动。老两口平日里九点多就上床了,今天为了等两个孩子回来,冯阿婆一边擦厨房的台面,一边打哈欠。陈珂端着空碗走进去,放进洗碗槽里,接过来抹布:“外婆,您和外公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对的对的。”裴清立刻应和着站起来,却被外婆按回座位:“清清,你坐着休息,让阿珂来做就好。”她对着陈珂挤了挤眼睛,陈珂也对她眨眨眼。外公又嘱咐了陈珂几句:“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等水烧开,你灌到热水瓶里,放到床头柜上,晚上清清口渴喝。”
    老两口又低声说了几句话,进了卧室,关上门。然后卧室的灯熄灭了,门缝里漏出的一条光线消失了。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碗盘磕碰的声音。
    陈珂把碗刷干净放到碗橱里,擦干手,牵住她的手,往他的卧室走:“今晚你住我的房间。”
    老式的实木门,刷着一层厚厚的棕色油漆。推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老旧的摩擦声。推开门,独属于他的冷香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他按动开关,昏黄的灯光啪一下亮起来。房间很小,墙面贴着上个世纪末流行的花鸟壁纸,底色是发旧的淡蓝。窗户下是一张棕色的书桌,铺了块透明的软玻璃垫,压着些纸,大概是日程安排、缴费单一类的。桌子上摆了很多书,摞得一丝不苟,隐约伸出各色索引签。木椅子上铺了手工编织的坐垫,还有一个护腰的小靠枕。靠墙放了床和衣柜,衣柜的漆有些脱落,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木头床架漆着暗红色的漆,被子迭得很方正,床单扯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连枕巾末端垂下的流苏都被一根一根地捋顺了,整齐地并排躺好。床对面的墙做了几个简易的木隔板当作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教材、辅导书、名着,还有一些让她一看就头疼的厚书,比如《资本论》《证券分析》。精装的硬壳书大概是在学校图书馆借的还没来得及还,也有很多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几块钱一本的旧书。书脊朝外,按照大小、类别、薄厚排列,井然有序,整齐。
    整间屋子干净整齐得有些过分了。没有灰尘,没有杂物,没有随手乱放的衣服,甚至连最基本的娱乐的痕迹都看不到。他的生活似乎只围绕学习和生活展开,整洁到已经超出了“爱干净”的范畴,更像是刻板的、刻进骨子里的自律和克制。
    裴清的目光好奇地来回扫动,仔细打量这个小小的、陈旧的、干净得一丝不苟的房间。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本写了一半的文综模拟卷子。他的字很漂亮,折钩处带着锋芒,捺笔又舒展得很,根骨清秀。她又翻了翻他的笔记。她记笔记喜欢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便利贴、印章一类的文具,华丽花哨。而他只用最简单的黑色签字笔,格式工整清晰,只在重点部分用红笔勾勒,落笔很重,力透纸背。
    “没有我的笔记好看。”裴清矜持地评价。
    她试图在他的书桌上找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小说、杂志、魔方之类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连本带彩页的课外读物都没有。她自己的书桌就堆满了各种喜欢的小玩意。她总觉得这个年龄段的男孩也该这样,可是目光所及除了辅导书就是习题,找不到一点娱乐的痕迹。裴清这才恍然察觉,她认识陈珂这么久了,竟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他似乎什么也不喜欢,物欲非常低,连她做的忘了放盐的炒饭都能吃完。而她订过的那些昂贵鲜美的海鲜刺身,也不见他更爱吃。对于陈珂来说,他似乎对于一切感知都很迟钝,不需要快乐,不需要享受,不需要爱好,没有玩乐,没有喜好,只需要活着,扮演好学生和外孙这两个角色,背着沉甸甸的责任继续前行就好。就连他的荣誉,裴清拉开抽屉,里面厚厚的一沓奖状、证书全都被藏起来了,没有一个是摆在外面的。她很不理解:“为什么你不摆起来呀?要是我得了这么多奖状,一定要每一张都贴起来,给每个过来的人看。”
    陈珂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她:“没有必要,太显眼了。”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因为生了一张过分耀眼的脸,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被关注也意味着会带来很多麻烦,因此他好像也一直在刻意回避,低调至极。
    “真无趣。”裴清抱怨着,指尖在桌面狠狠划了一道线,颐指气使地把整洁的桌面一分为二,“从现在开始,这张桌子要给我一半。我要在我这边摆一排我的盲盒手办、古董娃娃,再放个小书架,专门放我的漫画和小说。听明白了吗!”她说着,侧过头,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啵”一声。
    陈珂的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看她。清润冷淡的眸子冰雪消融,眉眼舒展,只剩温柔的纵容。墨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他轻轻点点头:“好,分你一半。”他知道自己是严苛近乎死板的人,却愿意为了一个人打破所有规则,分享自己的领地。裴清,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存在的欢愉和放纵。
    “那……从这里,到这里,都归我。”裴清比划着,“我要在这里放一个架子,摆我的各种盲盒娃娃。”
    “好,位置都给你。”他静静看着少女兴奋的小脸,“我去餐厅学习也可以。”
    “不要,我们一起在书桌学习。你在左边,我在右边。我们学习的时候我可以把手伸进你的……”裴清正要高谈阔论一番黄色废料,被陈珂眼疾嘴快打断:“清清,你是不是没带睡衣?哥哥给你找件衣服,先当睡衣吧。”
    他递过来一件衣服。裴清抖开,是一件旧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圆领T恤,印了一圈模糊不清的英文字母,边缘印花微微翘起,领口因为多次洗涤而微微松垮。布料洗得很软,摸在手上有种被数次揉搓晾晒后的温顺质感。她把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味道干净又好闻。裴清很满意,当着陈珂的面就开始解扣子。他赶紧转过身。她笑嘻嘻开口:“哎呀,你又不是没见过。”
    陈珂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这句:“穿着舒服吗?不合适的话哥哥再给你找其他的。”
    裴清套上衣服。陈珂个子很高,肩膀也宽,她穿上后像是裙子一样,一直垂到膝盖上。料子软软的很舒服。她甩了甩袖子:“以后这件衣服归我了!”
    “嗯,好。”不管她说什幺,陈珂都是好脾气地应着。
    她眼珠一转,笑嘻嘻贴到他后背上:“哥哥,我内裤也没有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