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第286章
    沈仲文心情忐忑地候在大殿外。
    天色已然不早了。他原本在翰林院处理公务处理到一半, 却听宫里来的侍从传报说陛下要见他。于是匆匆收拾了仪容,便一路坐着轿子赶了过来。
    殿内迟迟没有通传的声音,沈仲文于是就只能老老实实在外面等着。过了好久天色都暗透了, 他才终于被叫了进去。
    殿内没点什么灯,昏暗得很, 沈仲文低头努力辨认着脚下的路,约莫走到了合适的位置后就站定,用不高的音量喊了声陛下。
    没有人应。沈仲文心中于是更加忐忑。
    过了好半天, 那殿内才终于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衣料摩擦声。
    这草包小皇帝,等人等的困了就窝在床上呼呼大睡, 这会儿听见人声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鸭子坐在榻上两手撑在腿中间, 打了个哈欠才从帷帐里慢吞吞探出脑袋来:
    “爱卿,你来啦......”
    沈仲文听得耳热, 连忙跪地行礼:“‘扰了陛下清梦, 臣罪该万死。”
    姜茶甩了甩脑袋, 不甚在意地招呼沈仲文过来,甚至都快让对方跪在她的榻前了。
    小皇帝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爱卿在翰林院做着可还适应吗?最近能按时点卯回府吗?”
    沈仲文垂头, 毕恭毕敬地答了。那小皇帝若有所思,很是诚恳:“亚父安排你去翰林院, 孤也不好多说,不过受了委屈一定要讲出来, 孤会想办法帮你的。”
    很明显的、目的昭然若揭的拉拢的话。沈仲文也不是蠢货,自然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天下说是姜茶的天下,实则一大半都是贺悯之在掌控。这年轻的皇帝面上毕恭毕敬, 嘴上装乖讨巧说多谢亚父感激亚父,其实心里早欲除之而后快了。
    沈仲文想行大礼以表示对这番话的感谢,却被姜茶托着胳膊托起来了。男人抬头,看见的是小皇帝笑眯眯的眼睛和白生生的脸颊,还有红润润的嘴唇。
    ......好漂亮,像刚刚修成人形的小狐狸,甚至还没有自己年纪大。
    他这么大逆不道地胡思乱想着,一只细白的手却突然抚上了他的脸。沈仲文愕然,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是姜茶细声细气的说话声:
    “第一次见爱卿就觉得仪表堂堂,今日凑近了看,更是玉树临风相貌非凡。”
    沈仲文僵住了,教养催他这时候该说些什么谦虚话以表忠诚,可他的嘴像是被浆糊黏住了一样,支吾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茶身上的味道很香,不是他幻想当中的熏香檀香,而是一股甜甜的香气,像糕点铺新出炉的点心。
    “我看了册子,爱卿好像年纪还比我大些吧?”姜茶弯着眼睛软声说道,“那我私下可以叫你哥哥吗?我有好多东西都不懂,哥哥以后可以教我吗?”
    沈仲文耳根耳廓红成一片,下意识就往后膝行几步,连忙伏地行礼:“陛下,臣惶恐……”
    惶恐惶恐,有什么好惶恐的。将来可是要跟着她打天下的,胆子这么小能行吗?姜茶暗自腹诽。
    ……算了。胆子小也有胆子小的好处,要是人人胆识都像贺悯之那样,连架空皇帝这种事都敢做,天下不就乱套了。更何况她现在没得选,挑来挑去只能拉拢沈仲文。
    “哥哥不要怕呀……”小皇帝眼巴巴地跪坐在床榻上看着他,“我喜欢哥哥,想多跟哥哥亲近亲近,今天才叫你来的……哥哥这样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臣、陛下恕罪……”
    姜茶气的好想踢他一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他们两个熟一点了再踢。
    小皇帝手脚并用下了塌走到沈仲文前面,蹲下身子去看他通红的脸。沈仲文红成了番茄,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人家漂亮的脸,更不敢去闻人家身上浅淡的香气。
    他绞尽脑汁,几乎要以为这小皇帝是受不了长夜漫漫,想用这法子说服自己给她当面首了。
    姜茶去拉他放在地上恭恭敬敬行礼的手,两个人的手有些肤色差,一大一小,更衬得沈仲文的那只青筋虬结、看起来很骇人。
    姜茶把自己小一点的手塞到沈仲文的手心里让对方握着,拉着撒娇似的晃了两下,然后脑袋就像小动物一样去蹭男人结实的胸口。
    沈仲文整个人都快红冒烟了,低头是姜茶漂亮白皙的脸,抬头还能闻到姜茶身上小点心一样的甜甜香气。
    他结结巴巴,想说些什么君臣有别的话,可是人家小猫一样在他胸口蹭,还说哥哥的手好大和我的好不一样呀我的手就好小哥哥想说什么呀能不能低点头我声音好小哥哥都要听不见我讲话了……
    一番炮语连珠,全是这小皇帝从志异话本子上学来的连招,白天拿着书愁眉苦脸地背了好久,这会儿居然一字不落全说出来了,美得她不行。
    再看那边的沈仲文呢,这一套话术下来他都快晕倒了,眼睛里直冒蚊香圈,结结巴巴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陛下,究竟想要臣如何?”他终于憋出来了一句完整的。
    图穷匕见,姜茶也不装了,圆眼睛滴溜溜转,坏心思全藏在看不见的狐狸尾巴里:“我想要爱卿从此效忠于我,绝不再有二心。哥哥能做到吗?”
    沈仲文答:“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效忠陛下自是天命所归……”
    姜茶摇摇头,有点可怜巴巴地去抱沈仲文通红的脖子,逼得他不得不伸手托住姜茶,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亚父待我很好,可我却一点都不自由,整日吃什么喝什么都要看他的脸色,稍不如他的意就要被饿好一阵子……”
    真是好大的一口锅。贺悯之就算饿成纸片了也不敢饿姜茶一顿,这大馋狐狸,少她一顿点心就叽叽叽要挠人。
    沈仲文大惊,对皇帝居然也要饿肚子这件事感到十分震撼,心下更是不由得怜惜起这个孤立无援的小皇帝来。
    “哥哥是不是也觉得茶茶可怜?”姜茶扁着嘴巴,差点点就要掉金豆子下来,“我只是想吃饱饭,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仲文哥哥这么好,以后能帮帮我吗?”
    半晌,沈仲文艰难地点了点头。姜茶一瞧立马来劲儿了。
    “贺悯之如果要你替他做什么,哥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告诉我,对不对?”
    “......对。”
    “哥哥永远不会欺瞒我、背叛我、伤害我,是不是?”
    “......是。”
    姜茶抬起下巴,对这样的答案很满意。
    沈仲文算是姜茶第一个正儿八经收入麾下的门客,有他助力,姜茶觉得自己推翻贺悯之的掌控是迟早的事。
    哼哼,让他总仗着摄政王的身份压自己一头,等自己将来推翻贺悯之了,看他还能不能端着“亚父”的身份跟自己吆五喝六。
    哎呀,计划通,统一天下简直垂手可得了。
    沈仲文走后,姜茶躺在床上美滋滋地休息了一会儿,这才走到柜子前拉开了那扇锁着的门。
    裴述在里头很憋屈地缩着,眼神幽怨,看起来很是复杂:
    “你就这么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那小子卿卿我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想看就早点走啊。”姜茶没好气地刺了他一句。
    这男鬼真奇怪,占着她的屋子也就算了,还老端着一副正夫的模样管教她,他以为自己是谁呀?
    姜茶哼哼着向前走,裴述就在后面跟,一人一鬼走了几步路过那扇巨大的铜镜,姜茶下意识往那儿瞥了一眼,接着整个人就僵住了。
    镜子里有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是她死去半年多的夫君。
    姜茶猛地回头,见身后那鬼的脸明明是模糊的,可再看镜子,却清晰得实在让她没法儿继续自欺欺人。
    坏了。姜茶下意识想。居然真的是裴述回来了。
    她当时以为这鬼是什么走错了地方的孤魂野鬼,原本打算过两天就找道士来把他超度了的,所以做什么事情都没瞒着他
    ——比如让宋思齐过来钻裙底,收贺悯之的礼物,刚刚又找沈仲文过来说了那样一番不清不楚的话……
    全被裴述看见了。
    姜茶顿时一身冷汗,吓得毛都要炸起来了。
    她从前是最怕自己这个夫君的了,两个人成亲前裴述还能装的像个温润君子,亲昵时男人稍微亲重一点都要不好意思地道歉。
    姜茶当时还偷偷苦恼过,担心两个人成亲后裴述还这个样子……他不会不举吧?
    没想到成亲后姜茶才是真的傻了眼。
    裴述此人重欲得可怕,从前那般克己复礼原都是装的,成亲当晚就迫不及待脱了羊皮,姜茶都被折腾傻了,后半程神志不清夹着腿连自己喷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哆哆嗦嗦说要去更衣去小解,那色情狂居然让姜茶直接弄他身上就好,姜茶不答应,他居然还拿手去按女孩子的小腹。
    姜茶慌慌张张拼尽全力忍住了,他还要状似疑惑又意外地问:“没出来吗?”
    ……完全是登徒子、痴汉、变态、色情狂!
    姜茶成婚第二天就想和离了,可彼时先帝子嗣众多,个个都虎视眈眈盯着帝位,就算是姜茶这种无意参与纷争的草包他们也要死死盯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立马开始做文章。
    姜茶不想失去锦衣玉食的皇女身份,于是只能窝窝囊囊忍着。憋久了怕憋坏,她就趁去寺庙礼佛的时候偷偷在佛前许愿,希望自己早日丧偶。
    没想到裴述后来真的得病死了。
    胆小如鼠的皇女殿下在床上戚戚然缩了好几天,真的以为裴述是被自己咒死的,抹眼泪抹得小脸都花了。
    东躲西藏了好几天,见真的没有厉鬼来索命,她才终于软手软脚下了床,后来就是称帝的故事了。
    从前如此这般忍辱负重,让姜茶称帝时都心安理得了不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她在裴述那儿吃了那么多苦,看来就是天龙人成功前必经的历练。
    没想到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裴述还是找上门来了,甚至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姜茶真想躺床上一睡不醒。
    事实太可怕,姜茶这个小草包脸上的表情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裴述看出来了,立马了然地轻笑一声,从后面握住姜茶的肩膀,直直盯着镜子低声诱哄般说道:“小猫乖乖,我的宝宝茶,茶茶宝,终于认出夫君了?”
    “同夫君做些快活的事情好不好?夫君这些日子看你同那些腌臜货来往,气得七窍都要出血了。”
    姜茶扭了扭胳膊想躲开,但裴述这厮就算变鬼了也力气大的吓人,姜茶挣不开,就闭着眼虚张声势拿话顶他:
    “我才不要!你七窍流血就流血,最好再死一次直接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