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天 葫芦谷

    第46章 与蛇第四十六天 葫芦谷
    “九尾狐……?”
    素玉重复了一遍, 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白尾,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呀!”
    珠儿兴奋地捧起素玉的一条尾巴,摸着尾尖那撮金色的绒毛。
    可摸着摸着,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我师父不是说这世间只有一条九尾狐吗?而且那条九尾狐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 一直待在九镜山上, 从没出来过呀。”
    “九镜山?”素玉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对呀, 就是狐族世代隐居的地方, 他们管族里那条九尾狐叫神女。”
    珠儿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她视线在素玉的九条尾巴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有些不可置信:
    “姐姐, 你身上既有镇灵印, 又是九尾……”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镇灵印的用法吗?需要大妖的心头血加千年妖力倾注其中,封印于与大妖有血缘的幼崽体内……”
    珠儿眼睛眨了眨:“这说明姐姐的母亲……很有可能就是九镜山的神女。”
    母亲?
    素玉整个人怔在榻上。
    祖母曾说过,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一个月后便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过去,她从不敢奢望能得知母亲的下落, 只当她是和父亲一样, 早已不在人世。
    可如今珠儿却告诉她,她的母亲极有可能是九镜山的神女,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九尾狐。
    既然她是神女,既然她那样尊贵而强大,那她为何要用镇灵印封住自己的妖气, 将自己独自抛下?
    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得不这样做, 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她。
    素玉从未感受过父爱与母爱。
    她能感受到的唯一亲情来源, 就是将她从襁褓中一点点拉扯大的祖母。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母亲的样子,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追着骂没娘的野种时,她曾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幻想母亲只是出远门了, 总有一天会回来接她。
    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也就不再幻想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可能还活着,她以为她不会在意的,可她的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要丢下我。”
    素玉呢喃开口。会有母亲能狠心舍弃下自己的孩子吗?
    珠儿见素玉这般神色,赶紧安抚。
    “姐姐,我觉得神女定是有什么苦衷。镇灵印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里面灌注了施术者的心头血与至少千年的妖力。”
    “若她不爱你,嫌你是累赘,大可扔下你独自离开让你自生自灭。没必要再耗费心血与灵气损伤自身。”
    “毕竟这样做,对施术者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珠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听我师父说过,九镜山的那群狐狸极为狡诈,让我若见到了都要避着才行。神女这样做,定是有苦衷的。”
    “谢谢你,珠儿。”
    素玉勉强打起些精神来,她不能将心思与时间花在自怨自艾上,她得快些学会掌控妖气,好从这水底出去。
    至于神女……日子还长,总能见到的。
    “我要继续修炼了。”
    “好的姐姐,有事再唤我。”
    珠儿说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又是十多天过去,素玉终于能熟练地将尾巴收回去了。
    这些日子她在珠儿的指导下,已经开始学些操控灵气攻击之类的术法,只是力道掌控还不太行。
    她站在院子里,刚刚一尾巴甩出去,那团妖力轰然撞上院顶的防护罩,震得整间小屋都晃了几晃,头顶那片水波剧烈荡漾,险些被她捅出个窟窿来。
    珠儿听到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双手合十朝她告饶:
    “姐姐,你再这么练下去,我家就要被水淹了啦!”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素玉的妖力已经渐渐能收放自如。
    她想了想,寻了个日子准备同珠儿告辞。
    珠儿的屋子布置得很是璀璨,素玉进屋时,自然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嵌着的一只半开的巨大蚌壳。
    壳内蓄着一汪清凌凌的水,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
    蚌壳内壁泛着柔润光泽,边缘还镶了一圈细碎的晶石,在幽暗的水光里明明灭灭,格外好看。
    珠儿就以原身,静静卧在这汪清澈的水里。
    壳缝里透出几缕浅淡的珍珠色柔光,微微扇动着,像是睡得正香。
    素玉知道珠儿睡觉都是喜欢这样变成原形的,珠儿还曾劝过她:
    “姐姐也可以试试,试试晚上变成整只狐狸,以原形睡觉很舒服的。”
    素玉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一团毛茸茸的狐狸蜷在榻上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此刻她在池边蹲下身,轻轻点了点那枚掌心大小的蚌。
    “珠儿,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那蚌壳动了动,壳缝里漏出的柔光骤然亮了几分。
    下一瞬,一个少女便凭空出现在池水里,肌肤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眼睛里满是错愕与不舍:
    “姐姐,你就要走了吗?”
    素玉连忙将一旁的衣物递过去,别开眼,语气里有些无奈:
    “嗯,我家中还有牵挂,实在不能久留。珠儿,你天性善良又纯真烂漫,以后独居,还是要多些防备心,不要随便救人了。”
    珠儿接过衣物,一边穿一边认真地辩解:
    “姐姐,我知道的,我也不是见人就救。其实我能天然感受到善恶,那些浑身散发着让我不舒服气息的人,我都不救的。”
    她穿好衣裳,抬起头冲素玉粲然一笑,梨涡浅浅的。
    “姐姐身上就有让我很舒服的感觉,香香甜甜的,所以我第一眼就知道姐姐是好人,才把你捡回来的。”
    素玉闻言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叮嘱道:“原来是这样。但若你救了男子,就算他是善良的,也要防备着些。”
    “好的姐姐。”
    珠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在那汪池水里捞了几把,捧出一捧圆润的珍珠来,将珍珠一股脑塞进素玉手里。
    “姐姐身无分文,这些拿着傍身。反正这些珍珠在我这儿也没用,我平时都用它们当弹珠玩的。”
    素玉低头看了看珍珠,又抬眼看向面前这张天真烂漫的脸。
    她想了想没有再推辞,朝珠儿认认真真地道了声:“多谢你,珠儿。”
    -
    妖力流转,江水在素玉面前无声分开,她踏着河床细沙离开小院防护圈,很快就上了岸。
    眼前是陌生而荒凉的河滩,远处是连绵的密林,毫无人烟。
    她从怀中取出珠儿画的那张简陋地图,展开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决定先往最近的镇子去。
    其实以她如今的修为,化作原身翻山越岭,比坐马车要快得多,可她还是本能地不愿暴露妖的身份。
    好在珠儿说过,她如今实力已非比寻常,寻常的除妖师和小妖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妖气。
    这样想着,她也安心几分。
    素玉沿着小径走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望见了最近一个小镇的轮廓。
    她在镇口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用一枚珍珠换了些碎银,要了间僻静的厢房。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待一晚,明早再打听往青阳县的路该怎么走。
    只是好巧不巧,傍晚时分她坐在客栈大堂角落用饭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佩刀碰撞的清脆声响。
    几个身穿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伏妖卫鱼贯而入,在她斜对面的方桌落了座。
    素玉表情本能一僵,她是妖,原本视为庇佑的伏妖卫,此时也成了催命符。
    好在进来的这几人只是寻常伏妖卫,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她将头压低了几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几人要了酒菜,起初只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公事,哪个县的妖物清剿得差不多了,哪个卫长又立了功。
    素玉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忽然听见其中一人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听说裴鹤那小子出事了,跟条蛇妖勾结,被撞破后拒捕,如今下落不明,上头正在全力缉拿。”
    素玉心中一惊。裴鹤,蛇妖。
    又一人接口道:“勾结妖物?不会吧,裴鹤前途似锦,为何要勾结妖物?”
    先前说话那人冷笑一声:“谁知道呢,听说是去查灭门惨案,已经查到蛇妖头上了,还压着不为所动,若不是梁大人探到了异常,鬼知道这裴鹤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说不定……他以前那些功劳也都是妖物帮衬着才立下的。”
    几人又是一阵唏嘘,听得素玉心惊胆战。
    裴鹤与蛇妖勾结?
    可那些日子裴鹤登门时,分明还在对她好言相劝,让她仔细想想姬玄月身上可有异常。
    他那副冷峻的模样,分明是笃定了姬玄月是妖,想要告知她真相。
    这样的人,怎会与妖勾结?
    更何况从伏妖卫围了院子那夜起,姬玄月便将她带离了青阳县,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见过裴鹤出现在姬玄月身边。
    素玉即便之前对裴鹤有些惧意,却也本能地觉得他不是那种会与妖勾结的人。
    那这些伏妖卫为何要说他与姬玄月勾结?
    素玉又听了片刻,可惜没再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她放下碗筷,结账回了屋。
    -
    素玉第二日一大早便去了镇上的车马行,想雇一辆快马赶回青阳县。
    可车马行的掌柜连连摆手,满脸歉意地告诉她,今日的快马全被一支途经此地的大户队伍买下了,一匹不剩。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办,刚出车马行门口,便瞧见街对面停了长长一列马车,几个仆妇正忙前忙后地往车上搬运行李。
    素玉试探着上前,朝那圆脸管事福了福身,问道能否匀一辆马车给她,她可以多付些银钱。
    管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虽朴素,却干净齐整,说话也客气温婉,便问她要往哪里去。
    素玉答了青阳县,那管事沉吟片刻,道了声“姑娘稍候”,便转身往队伍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上去了。
    不多时,管事便折返回来,语气温和:
    “我家夫人说了,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后头那辆马车正好还空着,姑娘若不嫌弃便坐那辆,我们是要往邬县去,能顺路。至于银钱,夫人说不必了,姑娘独自赶路也不容易。”
    素玉心中感激,又朝那辆主家马车的方向遥遥行了个礼,这才抱着包袱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打扮朴素的女子,看着像是主家随行的婢女。几人都十分友好朝她点点头,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车帘落下,素玉听着外头管事吆喝起行的声音,心中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半分。
    马车行出,素玉掀开帘子往外看去,这才发现周围护卫不少,但又不像普通的家仆。
    车内那随行的婢女性子活泛,见素玉撩着车帘疑惑地望着外头那些佩剑的汉子,便主动攀谈起来:
    “姑娘莫怕,这些人都是主家花重金请来的伏妖师。”
    素玉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伏妖师?”
    “是呀。”
    婢女见她接了话茬,便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主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回举家迁回邬县老家,本没想这般兴师动众。可前两日路过隔壁永安县时,车队竟遭了妖物伏击。”
    “我家夫人被吓得不轻,当即便在当地买了许多快马,又重金请了这些伏妖师一路护送。”
    “姑娘别看他们不是伏妖司的在编大人,里头有好几个都是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手,寻常小妖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呢。”
    素玉顺着她的目光又望了一眼外头那些佩符箓、悬长剑的汉子,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只作寻常好奇模样: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在车马行一匹快马都寻不着,全被贵府买下了。”
    婢女笑了笑:“可不是嘛,夫人说了,宁可多花些银钱,也不能在半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姑娘孤身一人赶路也是胆子大的,不过跟着我们车队走倒也安全些,这一路有他们在,那些不长眼的妖物不敢再来犯的。”
    素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将车帘重新掩好。
    -
    白日里一路倒是风平浪静。
    车队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除了偶有车轮陷进泥坑里耽搁了些功夫,倒再没遇上什么凶险。
    待到天色渐晚,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素玉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那圆脸管事正同为首的两个伏妖师低声商量着什么,神色颇为凝重。
    片刻后管事便挨个马车传下话来:“诸位,前头是葫芦谷,谷深林密,常有野兽出没。过了谷还有一处村落可以落脚。
    “眼下天色已晚,咱们加紧赶路,穿过葫芦谷去那村落歇一晚,万不可在谷中逗留。”
    车队便又辘辘起行,驶入了前方那片幽深的山谷。
    一入葫芦谷,两侧山壁骤然逼仄起来,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
    起初还能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路径,可行至谷中腹地时,不知从何处漫来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片刻间便将整支车队吞没,连前头马车上悬着的灯笼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素玉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拽紧了手中的包袱。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妖力在微微震颤,某种本能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掀开车帘望向车外,几个伏妖师依旧策马行在车队两侧,神色虽有警惕之意,但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车队在雾中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了些许。浓雾的边缘隐隐约约现出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
    前头传来管事如释重负的声音:
    “好了,总算出谷了。大家等等,我且去前头问问,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素玉看着管事的身影消失在雾中,没过片刻,又从浓雾中重新钻了出来。
    管事脸带笑意,朝车队扬声道:“妥了!村长听说咱们是路过的车队,当即便说可以让村民们空出几间屋子来给咱们借宿。这下好了,总算不用露宿荒郊野岭了。”
    他又转身去吩咐那几个伏妖师,让他们夜间轮流守夜,众人纷纷应下,车队便跟着管事往村里驶去。
    素玉下了马车,借着渐浓的暮色打量四周。
    这村子不大,错落的土坯房虽简陋,却收拾得颇为齐整,村口还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龛,里头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土地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道旁,朝车队露出和善而拘谨的笑容。一切都显得淳朴而安宁。
    可素玉的脚刚踩上这片土地,鼻尖便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妖气。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了写不完了。急急急急急急。让蛇蛇在江里还泡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