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94章
    晚膳,或者说宵夜用完,柏历帆回去休息了。
    他见喻连喝得有些晕,便嘱咐寂尘晚上睡觉前给喻连把酒劲儿驱散,省的明日头痛。
    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堆,喻连捂着耳朵往寂尘身后躲,“我要被唠叨死了……和尚,你快些将他撵走。”
    寂尘好笑,对着柏历帆摆了摆手。
    柏历帆发出了一声不符合年纪的叹息,把小案上吃剩的东西都收走了,最后贴心的端来镇痛散,还有一杯解苦的蜜糖水。
    喻连先是把镇痛散喝了,飞快端起来蜜糖水喝了一大口,压下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儿。
    “这回的蜜糖水一点也不甜。”
    “我尝尝。”寂尘很自然的低下头,就着喻连的手,在他刚才喝过的位置抿了口。
    喻连喝完镇痛散很嗜甜,甜味淡一点儿都要说,挑剔得很。
    寂尘:“应该是换了蜂蜜,所以甜味儿淡了点。明日我去膳房问问,看看他们之前给送的是哪一种蜂蜜,走的时候,我多要几罐给你存着。”
    喻连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和尚,我困了。”
    他们就是在厢房外的廊下吃的宵夜,走两步就能回房休息。寂尘见他酒劲儿没散,整个人晕晕的,便叫他先去榻上躺着,自己则去了窗户边上,想把窗户关上。
    “窗户不必关了。”
    寂尘不着痕迹一滞,回头看喻连。
    青年面颊上有微醺的红意,领口散开了些,“晚上不冷,吹着风睡比较舒服。”
    “好。”寂尘点头。
    喻连是能感应到谢久白在外面,寂尘则是能猜到谢久白还在。
    他们两个既然刚才在谢久白面前说了彼此是道侣关系,又恩爱的养了个孩子,自然没有分开睡的道理。
    寂尘垂眼,伸手解开了喻连腰间和胸前一侧的系带和盘扣,手指顺出掖在领口里的两缕乱发。
    喻连修长白皙的后颈平平展在他眼前。
    僧袍法衣和素衣宽衫交叠,搭在了屏风上,遮住了屏风上绣着的仕女图。
    喻连的影子投在屏风一角。
    这道斜影歪了下头,伸手把头发都拢在了左侧胸前,免得睡觉的时候压到。
    他和寂尘一起上了榻,只着寝衣,相依相偎。
    寂尘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喻连犯困难受的时候,为了能让喻连少点不舒服,他们都是这样睡在一起的。
    他轻抚着喻连的肩膀,用了传音:“是做给他看的吗?”
    喻连翻了个身,额头抵在寂尘胸膛上,也传音道:“嗯。”
    寂尘:“我知你心情不好,有心事可以同我讲。你是不希望他再来靠近你,还是不希望看见他,或者他们放不下的模样。”
    喻连:“我了解他。只要我表现出对生活现状的欢喜、满意,他就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的身份。”
    寂尘:“仅仅如此?”
    喻连:“嗯。”
    寂尘没多说,更没反驳什么。
    就当喻连说的是真心话吧。
    兰泊风、裴山越,以及仙宗所有故人。寂尘感觉得出来,在故人云集的故地,喻连心绪一直在波动。
    其实,就算喻连告诉他们,他回来了,但是不希望故人打扰,只想过新的生活,事情也不会怎么样。
    反而对他有怀念的人会彻底放下——寂尘相信,这也是喻连内心期望的。
    可是到目前为止,喻连都没有想要透露身份的迹象。
    喻连:“待会儿他可能会叫你出去。”
    寂尘:“我知道。”
    传音结束。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穴位,这样睡得快些。”寂尘开口道。
    喻连身体翻了下,趴在了枕头上——之前的玉枕被他削成了别的,现在用的是个软枕。
    寂尘坐起来,一手压着他肩头,另一只手隔着寝衣,按揉着他后背的穴位。
    后半夜。
    喻连呼吸渐渐平稳。
    寂尘停下来,也要躺下的时候,听见厢房的门开了。
    他心道来了,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衫。
    瞬移到门口,他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谢久白。
    寂尘转身关了门,走到谢久白三步远的位置,“谢仙尊。”
    他身上披着的是方才他亲手脱下来的喻连的外衫,显得小一些瘦一些,看起来不太合身。
    谢久白目光许久才从这件衣服上挪开,他望着寂尘,道:“你看起来并不惊讶,你知道我要找你。”
    寂尘:“我并不知道仙尊找我所为何事。仙尊可以直言。”
    谢久白没有同他绕弯,他不相信寂尘和转世后的阿连在一起会是巧合。寂尘一定知道什么。
    “他说他已经百岁,你是什么时候寻到他,和他在一起的。你寻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寂尘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谢久白一个问题:“你在意的是曾经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谢久白:“你想说什么。”
    “仙尊的这些问题,是基于曾经对他的情感而问。”寂尘声音不急不缓,“现在,他还是他,却又已非他。前尘往事他已经忘却,灵魂洗涤一空,百年经历将他塑造成了对故人而言十分陌生的人。”
    “现而今,他和我,和芸芸众生,都只是凡尘里的一粒普通的尘埃。”
    谢久白神色没有分毫波动:“你同我说这些,只是在遮掩他还是他。佛子修佛,怎么不知世间最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在意的是他本身,而非其他。”
    寂尘静默片刻。
    谢久白再次开口:“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告诉我。”
    寂尘:“好。”
    “……这些年,他过得开心吗。”谢久白望向了那扇支开的窗户,窗户里昏黄的微光柔化了他的眼神。
    “很开心,很自在。”
    寂尘微微笑了下,“尤其是捡到了小帆后。他当了小帆师父,实则是把小帆当自己的半个孩子来养的,看着不太靠谱,实则正经事上处处用心,事事留意。他很喜欢小帆,也把小帆教得很好。”
    他看得出来,喻连被柏历帆管着的时候,虽然嫌他烦,可心里大抵是高兴的。
    有时候他说喻连不管用,但柏历帆去喻连跟前一哭,准管用。
    谢久白:“他身体还是很不好吗。”
    寂尘没有细说,只道:“有在吃镇痛散。”
    “仙尊,我同你说前面那些话,是想告诉你,故人已陌路,别让前尘往事再来烦扰他。”
    其实不必寂尘提醒,谢久白也不会说,他只要确认喻连这一世是快乐的就好。只要喻连快乐,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他,包括他自己。
    上一世他已尝过强求的苦果。
    这一世,他不会了。
    他看着寂尘。
    已经成了喻连这一世的夫君,却还是没有留发。
    阿连不会和一个他不爱的男人在一起,他们两个之间露出的熟稔和依赖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再没有留发,也是喻连这一世的夫君。
    有了夫君这个名头,天然的就可以站在喻连身边,名正言顺的做其他人没资格做的事。
    而他自己,却是连师父的身份都没了。
    他和喻连之间,终究只剩下了一种关系——陌路的故人。
    谢久白:“我不会靠近打扰他……偶尔,我想看看他,或者跟他说两句话。”
    寂尘:“这是仙尊和他的事,只要他愿意,我也不会干涉。”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若是仙尊说完,我需得回去了。他身体差,我在他身边,他会睡得安稳些。”
    谢久白没有拦他。
    他看着寂尘重新回到了厢房里。
    没多久,厢房内的灯就熄了。
    一室昏黑,只余弯月独照。
    -
    翌日。
    帝川的行宫浮于空中。
    碧云天的弟子们在跟仙宗丹峰的弟子们道别。兰泊风打算随着尉迟临川一起离开,他想去丰元州看看情况。
    不过他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谢久白。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清渠是修好了,但是竹身还需要养,据他对谢久白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是在洞府内才对。
    谢久白:“送你。”
    兰泊风短促的哈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什么,“送我?”
    “注意安全。”谢久白面不改色,“我过几日就去。”
    他看似是在看兰泊风,目光已经越过自己师兄,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一家三口。
    “师父,尘叔。你们真的不多待几天吗?”柏历帆临到分别很不舍,“你们回村子也是玩,不如在飞仙镇住下,这里比村子好玩得多。”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在仙宗好好学,学不会也没什么,回村种地。你尘叔还有一手超度的本事能教你,左右都饿不死你。”
    柏历帆:“……”
    “等到丰元州的事情了结,去我碧云天坐坐吧。”祝不死说,“和寂尘一起在那儿住段时间,我给你调理下身体。”
    喻连笑说:“一定。”一定不去。
    “该走了——”帝川的玄甲卫在行宫上高声呼喝,“没上行宫的诸位,请快些上来!”
    祝不死和半数的碧云天弟子飞往行宫。
    他们商议好了,同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
    行宫行进的嗡鸣声震响苍穹,尉迟临川站在行宫上俯瞰下方,视野焦点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庸不染,也做不到和祝不死一样心平气和的跟庸不染谈笑风生。
    尤其,他不待见和尚。
    所以他没有下来跟庸不染道别,只站在行宫上看看他。
    看着看着,尉迟临川眼皮忽然重重一跳,他目光一偏,对上了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淡色眼眸。
    “……”
    尉迟临川脑门弹出一个问号。
    谢久白为什么在看他?而且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他得罪他了?
    正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谢久白眼神一凌,凝眉望向东北方向。
    同一时间,和柏历帆插科打诨的喻连也看向了那边。
    尉迟临川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沉冷。
    渐渐地,原本热热闹闹的告别场面变得无比寂静,修为高的不说话,修为低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的更是不敢吭声。
    约莫三息功夫。
    “轰——”
    大地骤然震动。
    “又开始了!地动又开始了!”飞仙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房屋再一次倾塌。
    安稳了没有几日的九州生灵四处逃窜。
    加上前两回的六次,这是九州第七次震动。
    没给九州生灵喘息时间,“轰——”第八次地动紧跟着来袭。
    第八次后,大地沉寂了片刻,可是在场没有任何人敢放松半分。
    时间无声中流逝,第九次震动在这种死寂中猛然爆发。这次堪比前八次地动力量之综合,犹如天地之间爆响的巨雷,在九州炸响!
    震耳的余波里,所有高阶修士都清晰的听见了地底深处传来地脉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咔——”
    距离仙宗千万里之遥。
    无数修士飞在天上,惊愕而恐惧的看着下方。
    许久,不知是谁颤抖着语气尖声道:“丰、丰元州塌了——!!”
    苍穹之下。
    九块相连的大州陆地破了个巨大的漆黑豁口。
    一块庞大的陆地碎成了无数砂砾岩石,一点点沉入了地下。
    大地发出无声的哀鸣,崩毁的腐朽绝望之意充斥在这片苍穹下。
    天地损,九州同悲。
    这一刻,不管是修士还是百姓,又或者是九州任何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哀伤。
    塌陷下去的丰元州漆黑不见底,地底下的煞气如浓墨入清池,喷涌而出,朝着周围的生灵席卷而去。
    仙宗的送别场面,迅速变成了整军场面。
    谁也没想到丰元州会塌。
    九州能塌一州,就能塌的更多。若是九州全然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管是正派还是邪修,都不希望看到九州塌陷。
    方才还在道别的柏历帆,现场收到了仙宗弟子调令,命他们即刻启程丰元州。外门弟子可以选择前去,也可以选择留守宗门。
    他看向喻连:“师父……”
    “天下乱了,留在仙宗也未必安全。”喻连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吧。”
    寂尘:“你决定好了?”
    喻连:“我要去丰元州。”
    他本来就要去的。
    只是如今事情提前了。
    -
    苍穹之下煞气弥漫。
    天色暗沉。
    幽冥裂隙之外,冥主眯眼看着九州塌陷的地方。
    丰元州塌了两日了,想必修仙界所有修士都赶去了那里。
    “主上,属下搜集的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冥界的情报。”落冥教主在他身后回禀道,“……不知道您问这件事做什么,难道是冥界……?”
    冥主一身玄色长袍。他往常钟爱紫色,但从棺材里出来之后,就将所有的衣服都换成了玄色。
    “查不到就不要查了。都是谁去了丰元州?”
    “数得上名号的都去了。谢久白也去了。”
    “他竟然出关了,我还以为他会闭关闭到死,或者哪一日突然自杀。”
    冥主习惯性的讽刺了一句,道:“收拾收拾。”
    落冥教主:“主上?”
    冥主:“我也去丰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