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一座小岛屿

    左斯尧有种错觉,好像周围所有的嘈杂全都褪色了,大厅里的窸窣步伐声,细碎说话声,救护车鸣笛声,这一刻都被抽离了,她感到一种莫大的慰藉,一身的疲惫像是有了安置点。
    通话这时被切断了,空气中却传来韩舜不被修饰的声音,“斯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略带着一丝微喘。
    左斯尧奔下台阶,朝他小跑几步。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惊奇地问,太意外了。
    “我没回去,不放心你。”韩舜说着垂眸认真在她脸上逡巡一圈。
    她不再是下车前眉头紧蹙,满面愁容的模样,眼眸也抹去了阴郁,恢复往常的炯亮,只是嘴唇已褪尽了口红加持的亮丽和润泽,干得发白,唇纹显露。
    左斯尧更觉惊讶,追问:“你前面就一直在医院这边等我啊?”
    “嗯。”韩舜轻轻应了声,似乎不想多渲染等她这件事,“走吧,我陪你去吃点东西,你肯定饿了吧,嘴唇都发白了。”
    左斯尧便跟着他往外走,却忍不住问他,“你刚是从车上下来吧,你前面一直待在车上吗?”
    韩舜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不是,也有下来走了走。”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对于她的问题,他的回应均淡淡的,左斯尧腹诽,是等久了无聊吗?还是怪她差点忘记给他回电,可她下车的时候不是叫他回去了嘛,脑子忽地灵光一闪,左斯尧拽住他,“韩舜,你前面是不是也去了抢救室,看到我了。”
    左斯尧甚至怀疑他还看到了她盛气凌人的一幕。说实在的,她并不想他介入她家的事,并且希望他自觉回避。
    韩舜看她眼神探究,表情郑重,俨然是起了戒心,于是撒了谎,“没有。”
    左斯尧没有怀疑,信了,心中顿时只余下对他耐心等自己的感动和感激,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你想吃点什么?”韩舜问她,又思忖着给了建议,“最好吃清淡一点但顶饱的。”
    左斯尧想到今晚要陪夜,确实要吃点饱腹感强的食物,“那吃馄饨或者面吧。”
    “好。”
    离医院不远的街道小餐馆云集,他们择近选了家看着干净的面馆,店面小,仅有一桌坐着个老爷子正在啜着面汤。
    这种小餐馆左斯尧平时很少吃,也就是偶尔去看左岳鸣时懒得在家烧饭,父女俩便到家附近熟悉的面馆吃顿。
    她张望了下,寻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桌子坐下。
    韩舜点好了餐,又拿了瓶维他奶,左斯尧看着他开了瓶盖,又拿了根吸管插进去,这才递给她,“喝点润润嘴唇。”
    左斯尧吸了口,舌头微微伸出润了一圈上下嘴唇。
    韩舜看着她,不免勾了勾唇角,“好喝吗?”
    左斯尧点了点头,味道甜滋滋的,一口下去渴感便没了,“不过我应该喝不完。”
    韩舜不假思索,“喝不完给我喝。”
    这人一点不像在说笑,左斯尧迟疑了一下,将玻璃瓶子缓慢地推向他,韩舜却没有迟疑地拿起,含着她含过的吸管,没一会儿就喝干净了。
    左斯尧瞄着男人滚动的喉结,心想,他渴了或是也想喝,再拿一瓶不就好了。
    非要喝她剩下的。
    厨房帘子一掀,老板端着一碗面一碗馄饨走过来,热气腾腾的。
    左斯尧要了馄饨,荠菜鲜肉馅的,份量比想象得多,她肯定吃不完。
    “你是不是也没吃过饭?”
    “嗯。”
    左斯尧便从自己碗里夹了好几个馄饨给他,又随口道:“我跟我爸在面馆吃东西,我都吃不完,但他又老叨念我别浪费,我就把我的均一半给他,他这个人可固执了,明明都吃不下了还非要硬吃,结果把自己吃撑了。”
    左岳鸣身上总有一些左斯尧尊重但不理解的固执,比如非要住老破小,比如楼栋装电梯时非要为了一点公平不肯妥协,比如老房子年代久远装修过时也不愿重新装潢。
    说他墨守成规,不是,他年轻时可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雷鑫开展师生恋的,后又能为了雷鑫,甘愿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照料妻女,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属实不易。
    说他固步自封,不是,在跟雷鑫离婚后,他没有自暴自弃,总能给自己找到事情做,早年身体硬朗时会去徒步去跑马拉松,去年一把年纪了还去考了个社工证,在社区给自己谋了份活干。
    在左斯尧眼里,父亲是个思想不封闭愿意对外探索的人,而他的这些固执,心理医生曾对她说,大概率是出于对自我认同的坚守,是他在家庭里受到挫伤后给自己构建的最后堡垒,然而左斯尧并不懂他在家庭里有什么挫伤,雷鑫没有在钱财上亏待他,她虽选择了雷鑫,也并没有对他不管不顾,所以她真的不懂。
    韩舜听着她主动提及她和她爸的相处,若有所思了下,问她,“你很爱你爸吧?为了他你敢跟你妈翻脸,而你妈,说得俗一点,是一个我们都不敢得罪的大佬。”
    韩舜对只见过一面的雷鑫印象深刻,不单因为雷鑫是她母亲,更因其气场逼人,方圆脸的面相看着和和气气,温厚柔静,但眼神却是锐利的,跟她握手时,雷鑫正视了他一眼,那一眼,像从一池深秋的潭水中迸射出的一束光,有种无形的气势。
    当然,他也从左斯尧身上感受过这种裹着温柔外壳的犀利审视,略有不同的是,左斯尧是不藏的,相比她母亲,她有种初生牛犊的劲儿,更为肆意,也更为恣意。
    左斯尧听完他的话却是想,貌似也只有她敢这样对雷鑫发泄不满,但还不是因为她太过分了,说什么也不肯来看一下,太让她失望了。
    “他们两个我都爱,哪有孩子不爱自己父母的,换做是我妈有事,我也急,我爸不来看我也跟他翻脸。”
    左斯尧说完咬下一口馄饨,没注意到韩舜看她的目光。
    食不言,韩舜也静静吃了起来。
    左斯尧瞧他吃饭很斯文,连喝汤都悄无声息,想必是从小的习惯,她也一直被左岳鸣这样教养的,只是近半年来她去看望左岳鸣,这个餐桌习惯却被左岳鸣自己打破了,为了迎合别人。
    两人几乎是同时搁下筷子,也许是默契,也许是韩舜特意迁就了她的速度。
    小店里的纸巾粗糙,左斯尧用不惯,从包里抽了张柔纸巾出来,韩舜没她讲究,早随意扯了张擦好了。
    韩舜瞧着她动作轻柔,不慌不忙,很快,两片唇瓣已不见半点油光,透出温润的血色。
    他又捡起前边的话题,“所以你爱一个人,就会不管不顾为他出头?”
    左斯尧思忖了下,俏皮笑道:“是的,我可‘护犊子’了。”
    韩舜看着她,也笑了,笑意直达眼底,但眼底漾开一丝微澜。
    “陪夜很辛苦的,就你一个人陪吗?”
    他一说,左斯尧一时松弛的思绪又回去了,医院就是弥漫一种冰冷的氛围,人的情绪、心事在那里总是无处安放,无处歇息。
    她不想跟韩舜直说就她一个人,猜他可能会提出陪她之类的,而她又肯定会拒绝他的好意,为了不节外生枝,她回道:“没关系的,Leo哥晚点会开辆MPV过来,我累了就到车上躺躺。”
    又一次听到这个Leo,韩舜不得不问一句,“Leo是谁?你好像很信任他。”
    他口吻带着几不可察的醋意,左斯尧没有觉察,不假思索回了他,“我确实信任他呀,Leo哥做事稳妥,面面俱到,他是我妈的助理,跟了我妈十几年了。”
    韩舜冷不丁问:“你喜欢他吗?”
    什么?左斯尧眼冒大大的疑惑,他这个问题,简直令人喷饭。
    “你在想什么呢,信任又不等于喜欢,Leo哥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兄长。”
    韩舜眉头微微一挑,姿态随之从容,“那我就放心了。”
    返回医院,没等左斯尧赶他回去,韩舜就率先说要陪她到十一点再走。
    左斯尧发现这男人有时候主意很大,不容拒绝的语气,一副别指望他会言听计从的神情。
    先前让他回去结果他没回去,现在估计也赶不走的,不过她私心里也希望有个人陪伴一下,便欣然笑纳了。
    左斯尧独自返回抢救室,见王瑾瑜一个人靠在椅子上,身子歪斜,两眼失神,她本就消瘦,像一根枯老的树藤。
    直到她走到跟前,王瑾瑜回了神,站起身,“斯尧,你回来了。”
    左斯尧问:“赵淮川呢?”
    王瑾瑜边张望了边说:“他前边说出去转悠一下,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左斯尧瞧着她耷拉无神的眼,“你打个电话叫他回来,你们赶紧回家休息吧。”
    王瑾瑜照做了,摸出手机,没一会儿,赵淮川就出现了。
    他眼神有些古怪,冷冷清清,直盯着左斯尧看了好几眼,左斯尧不含情绪地回视他,他又避开,拉上王瑾瑜,声音低沉:“妈,我们走吧。”
    王瑾瑜想说点什么,左斯尧摆摆手,“赶快回去吧。”
    待人一走,左斯尧去护士站跟人交代了几句,又跟保安大叔美言几句,留了个电话就去找韩舜。
    他车子停的位置离急诊大厅不远,半分钟的距离。
    重新坐上他车子,座椅放倒,身子躺下,左斯尧有种千帆过尽的舒坦,当然,她知道这是短暂的,短暂的,却也很可贵。
    韩舜将自己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左斯尧抓着衣领,往上提了提,外套是硬壳材质,内衬却柔软,宽大的衣服将她整个人包裹,外套携着他的体温,还有熟悉的苦橙雪松味道。
    黑色衣领抵着她下巴,显得她一颗脑袋更小,更白净,韩舜瞧着她,不免笑了。
    他侧坐着,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下颚棱角分明,五官更显深邃,但更深邃的,是他眼神。
    左斯尧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韩舜,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特意加了个‘很’,是因为左斯尧知道一个男人喜欢她,乃是司空见惯。
    韩舜很轻地“嗯”了一声,但在密闭的车里,足够清晰可闻。
    左斯尧笑了,眼神不会骗人,“我就知道。”
    韩舜俯下身,抚了下她额头,“感到累的话就闭眼眯一会儿吧。”
    左斯尧这会儿温顺得像只黏人的小猫,长睫扑闪,看着他,“还好,不累。”
    外面是萧瑟的深秋,和独属于医院的带着砭人肌骨凉意的空气,车窗把这些冷意都隔绝掉了,圈成一座小岛屿,温暖如煦。
    左斯尧在这座小岛屿里暂时卸下紧绷,卸下躁郁,她此刻特别感激眼前的男人,给她一种无声的抚慰。
    这样的抚慰,不是她不可或缺的,也不足以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但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左斯尧仅是贪恋片刻的安宁,还没有试图将它延续,贯穿于自己往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可
    有人却抱着与之相反的心思。
    韩舜看着她,无比清醒地想着,他想要成为她生命里的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