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我这种人最不能忍辱负重了

    为什么想请她吃饭?倒不如问为什么想见她,而想见她的原因,也没有什么好深究的。
    韩舜不想说得直白,如果一个人直白的心意撞上另一个人消遣的目的,那会很难堪。
    韩舜道:“想跟你聊聊。”
    左斯尧挑了挑眉,往椅背一靠,姿态放松,“好啊,聊什么?”
    她很爽快的口气,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概,这份松弛感令人羡慕。
    韩舜略作思考,开口道:“上次我们在咖啡店见面,你给我讲解签TS的注意事项,后来明总也告诉我,为了推进项目你在背后做了很多努力,你甚至发信息教我谈判,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左斯尧打官腔,回答得冠冕堂皇:“我去过你们办公室,看到你们一群人为了理想那么努力,我也仔细看过舜一的商业计划书,项目确实挺有潜力,红延内部也做过投资可行性分析,这种种之下,我想促成这笔投资,我相信它不会亏的。”
    她俨然是站在金主的立场回答的,话音落下,就见对面的男人低下头,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很意味不明的笑,左斯尧只分辨出这笑里有些许无奈,至于有没有无语,她就不晓得了。
    “就没有一点私人原因吗?”韩舜还是抬起眼,盯着她问了出来。
    左斯尧调笑道:“有是有,但不太方便说出来。”
    韩舜却注视着她诚恳道:“只要不是跟琳达一样的原因,我都能接受。”
    原来他心知肚明琳达对他有非分之想啊,左斯尧便顺势打趣:“那琳达又是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韩舜作势叹了口气,“不说了,说出来不堪入耳。”
    左斯尧听得乐了,却不禁暗想,倘若真要比较,自己的算盘对他来说是不是更不堪?琳达只是图人,而她不单图人,还图他的优质基因。
    左斯尧用玩笑口吻试探他,“就算原因一样,人不一样啊,琳达那是老牛吃嫩草,但我年轻漂亮,你又不亏。”
    韩舜却摇头,“亏,性质一样怎么都是亏。”
    左斯尧的笑凝固了一瞬,蹙眉问:“亏什么?”
    韩舜垂下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当你竭力坚守的底线被打破了,随之而来的,也许是深渊。节操没了,就回不去了。”
    底线?深渊?节操?这些太过严肃的字眼,左斯尧听得刺耳,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性转版逼良为娼的坏女人一样。
    她对眼前这个人摸不着头脑了,甚至心里莫名来气了,他先前不是乖乖去做了体检?他刚刚不是故意提起体脂率?现在可别来告诉她,他对此没有一点感知跟意识。
    做都做了,又扯犊子。
    左斯尧压下情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嗤笑道:“你该不会是那种前戏都做完了,最终没进去就认为不算是背叛的男人吧?”
    听到她的嘲讽,韩舜心口微微一揪,换作是他,是怎么也对她说不出嘲讽话的,他只摇摇头,冷肃道:“我不会这样自欺欺人。”
    这回答倒是不错,左斯尧稍稍平息了蹿起的火气,点头赞许地评了一句:“那就好。”
    “所以,”韩舜又将话题绕了回来,“你的私人原因是什么呢?”
    左斯尧只觉得他有种固执,成年人有些东西不必说透吧,但坦白说,抛开那些算计,她对他欣赏是有的。
    于是她含糊道:“跟你发展关系啊,我之前在微信不是说过的嘛。”
    韩舜神情顿了顿,蓦地无声笑了,他点点头,不再追问,神色间愉悦居多。
    左斯尧却来劲了,顺势问道:“那你现在状态怎么样?”之前他可是对她说过自己的状态不适合跟人正常发展一段关系,她还为此耿耿于怀呢。
    韩舜不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笑了下,却没有立刻回应。
    “这问题很难回答吗?”左斯尧追问。
    “原本是不难的,但需要好好斟酌一下措辞,免得你有误解。”
    误解什么?左斯尧虽不理解但尊重,耐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不吭声,她纳闷了,脑袋凑上前:“你要斟酌多久啊?”
    韩舜恍惚了一下。
    她的催促,猛然间推翻了他刚刚想了一半的措辞,一个深思熟虑,一个急不可耐,不在同一个频道的沟通,不仅效果大打折扣,还显得交浅言深,偏偏他很看重时机,也警惕过度的自我暴露。
    他顿时说不出口了,草草回了她,“大概得要一个晚上。”
    左斯尧:“......”
    她其实想听到的不过是他明确说一句状态好了,可以发展关系了,那么她就可以“大展身手”了,但这男人现在回避的态度让她有些不爽。
    她索性发难,语气里带上一丝嘲弄:“你之前一定很忙吧,是不是见缝插针地请我吃这顿饭啊?”
    韩舜当即否认:“不是。”
    左斯尧眉梢一挑:“那就是跟所有人吃完庆功宴了才想起我,我反正排在最末呗。”
    韩舜再次否认:“不是。”
    左斯尧才不买账,手掌交叉托着下巴,只盯着他看。
    她微低着头,一双杏眼上瞥看人,一言不发,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韩舜莫名感受到一股隐形的压力,心乱了下。
    他不得不试图解释:“你是我的优先级,签约那天我特别希望你在......”
    没等他说完,左斯尧昂起下巴打断:“你所谓的优先级就是可以三个多月没有一声问候,而一签约完就想起来问候了?”
    真逗。
    事实胜于雄辩,她才懒得听人辩解。
    “敏感时期,我以为我们应该要避嫌一下。”
    “你以为......”左斯尧听笑了。
    她不懂所谓“避嫌”的立脚点是什么,若视她为资方,那根本没必要避嫌,若视她为暧昧对象,能这么久忍着不联系,说明根本不在意,还什么优先级,真是荒唐可笑。
    韩舜垂下头,一时无从辩解,此刻他也明白了刚刚为什么感到有压力,若是有理有据,那不该有压力的。
    心虚了吧!左斯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暗忖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不过她不会当面抨击他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跟他撕破脸对自己没好处,对红延也没好处。
    她反倒主动打破僵局,替他解围,“韩舜,今天这顿饭,我就当作是你有心答谢我,你放心好了,我跟琳达不一样,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的。”
    说完左斯尧都觉得自己仁慈,她主动给这顿饭定性成工作性质,也回应了他一直担忧的点。
    韩舜却没表现出任何窃喜,而是看着她,轻声问:“如果之前我天天对你嘘寒问暖,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是诚心的?不过是为了顺利拿到投资,或是利用你争取有力的谈判条件才对你献殷勤?”
    左斯尧想了想,说道:“诚不诚心,我自己能分辨。”虽然不排除她可能会这么想,但又不绝对,她要看是如何嘘寒问暖。
    “如果被误解了呢?”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你难道怕被误解就永远不表达了吗?”
    “但我就是怕你误解。”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不希望被你误解。”
    左斯尧想怼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突然觉得没什么好驳斥的,人是应该有自己的主体性,他不希望被误解是应该的,为了不被误解而不表达只是一个选择,无关对错。而她更不应该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他怎么做,毕竟两人之间名不正言不顺,相反的,她应该感到窃喜,这样一个高自尊的男人,必不会纠缠,倘若真发生什么,切割起来更痛快。
    “OK,  我不会误解你,我相信你是诚心的。”她最后敷衍了一句。
    就在左斯尧渐渐感到意兴阑珊之时,韩舜又开口了。
    “这三个多月我去红延开了很多次会,却一次都没见到你,我以为你在回避我。”
    左斯尧忍不住说:“我在出差呢。”
    说完,她忽然想到自己曾跟C姐放言再也不管这个项目了,即便不出差,她大概也不会去参会,不过也说不定,她当时有点意气用事,说不定后来又改了主意呢。
    韩舜看着她,缓声道:“我没想到你一直在出差,还以为是借口,以为......你热情消退了呢。”
    左斯尧:“......”她确实一度消退了热情,但凭什么要她一直热情呢?她又不是舔狗。
    “你挺会以为的。”她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
    韩舜无法反驳,乖乖领受了这句数落,可心底却漫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窃喜,他有答案了。
    “那从明天起,我每天都问候你一下,怎么样?”韩舜提议道。
    “不怎么样,你想烦死我啊?!”
    她的语气带着娇嗔,韩舜不禁笑了,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左斯尧灵机一动,坏笑着对他说:“你最好是招之即来,挥之则去。”
    韩舜敛下眸,思忖片刻,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那不行,我这种人最不能忍辱负重了。”
    忍辱负重......这是她说过的词,当时还是用来嘲讽他的,左斯尧顿口无言,此刻对眼前这个男人又爱又恨,爱他的聪明,会见招拆招,也恨他的聪明,太无懈可击,让人挫败。
    她泄气了。
    对于这场谈话伊始的那个验收问题,左斯尧此刻有了答案,她不想今晚验收了,绕来绕去,原地打转,只确定了他不接受不正当男女关系,但依然不确定他到底怎么想。
    感觉不明朗,也许就是说明有勉强。
    “走吧。”左斯尧主动结束这顿晚餐。
    “去哪儿?”他问。
    “各回各家呀。”还能去哪儿,莫名其妙。
    韩舜却坐着一动不动。
    左斯尧见他不动,自己刚要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要不是出于礼貌,她真想一走了之。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左斯尧觉得他的眼神变得粘稠,变得迟疑,像金城汤池在一点点无声瓦解。
    两人就这样相看无言,且想看两不厌了好一会儿。
    一道敲门声打破沉默。
    庄铭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礼袋。
    “哥,这是我家餐厅新酿的葡萄酒,韩叔很爱喝,我爸知道你过来特意让我拿给你,正好带回去尝尝。”
    “好,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庄铭隐隐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左小姐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好忽视人,于是笑着转头跟人寒暄,“左小姐,今天的菜合您胃口吗?”
    左斯尧点点头,笑道:“特别好吃。”
    “哇您这么说我太开心了,谢谢谢谢!”庄铭一边道谢一边拱手。
    “可以加一下你微信吗?下次我跟朋友来你店里吃饭,找你预定位子。”
    庄铭受宠若惊,忙说:“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啊!”
    他正要从兜里掏手机,眼神却不经意瞥过韩舜,庄铭忽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一声,真没眼力见,他哥还坐在这儿呢。
    庄铭挠挠头,跟人说:“左小姐,不好意思......刚想起来,我手机落在收银台了。这样,你让我哥把我名片推给你,行吗?”
    左斯尧瞧了他一眼,放下手机,“也行。”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哈,哥,你有事就叫我。”庄铭说完赶紧溜了。
    左斯尧早就瞥见了韩舜刚刚跟人小庄老板递眼神,分明是在赶人。
    她对他实在捉摸不透,心想他要是再沉默不说话,她就不等了,自己走。
    韩舜把桌面上的礼袋拿下来,里面放了两瓶酒,他拿出一瓶。
    左斯尧本就有点好奇,他爸很爱喝的这个自酿葡萄酒是什么味道,看到韩舜直接封口一把撕掉,接着又拧开瓶盖。
    她惊讶:“这不是人家特意给你爸的酒吗?你现在要偷喝?”
    韩舜问她:“你想喝吗?”
    左斯尧迟疑了一下,老实说,她有点蠢蠢欲动。
    韩舜直接拿过一个杯子,倒了小半杯,递给她,“尝尝看。”
    左斯尧接过来,当即就喝了一口。
    这葡萄酒比市面常见的颜色要深,闻起来有一股浓郁天然玫瑰香,口感细腻,味道香甜,她喝完一口,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好喝吗?”韩舜笑问。
    “好喝耶,这是我喝过最甜的葡萄酒。”
    “估计是用玫瑰香酿的。”
    见她喝完了,韩舜又给她倒了点。
    左斯尧拿起杯子,忽然想起来,“咦,你怎么不尝尝?”
    韩舜嘴角微微一撇,没直面回答,只说:“等会儿我送你回家吧。”
    他的语气耐人寻味,左斯尧一愣,随即就懂了。
    先前他都是有话直说的,态度刚硬但不乏诚恳,所以她虽有不爽,却也没有正当理由责骂,只能暗自生闷气,无理取闹的人让人气结,刚直不阿的人也会让人气结。
    然而刚刚他的所作所为,让她窥探到这个男人心机的一面,她原本消停的心思又开始燥动起来。
    左斯尧也嘴角微微一撇,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两人一对视,蓦地心照不宣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