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小吏第二章

    第二章
    夜已经深了。
    狱卒的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一跳一跳的。隗顺趴在桌上打盹,胳膊底下垫着囚簿。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梆子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拖长了尾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荡来荡去。
    他迷迷糊糊地做着梦,梦里有人叫他,他抬起头,是那个小伙子,周大郎,穿着那身干净短褐站在他面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张嘴要说什么,可嘴里塞满了米饭,呜呜地发不出声音。隗顺急了,伸手去抠他嘴里的饭。。。
    隗顺!隗顺!
    有人在拍门。
    隗顺猛地惊醒,油灯晃了一下,差点灭了。他揉着眼睛站起来,后腰一阵酸痛——趴久了,老毛病。
    门外站着几个宫里的随从,抬着一副担架,上头搭着块靛蓝色的布单子。打头的是小竹竿,灯笼光映着他尖瘦的下巴,脸色比平时更白,两片薄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怎么这时候送回来了?隗顺的声音有点哑,平时。。。不都是天快亮才——
    小竹竿没接他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进隗顺手里。隗顺接过来一掂,心里咯噔一下——比平时多出了一倍不止,得有二三十两。
    这个周大郎,小竹竿的声音又轻又尖,不甚中用。。。
    不甚中用?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隗顺握着那袋银子,手心开始冒汗。
    张公公说了,小竹竿斜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隗顺见过,像看一只踩了屎的鞋,说你是个聪明人,让你看着处理!
    说完,他转身便走,几个随从放下担架,紧随其后。灯笼光晃了几晃,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隗顺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那袋银子,听着脚步声远了,远了,彻底没了。梆子声还在远处响,一下,一下,像敲在脑袋上。
    他看着脚边那副担架,靛蓝色的布单子蒙着,看不出形状,只觉得布面底下鼓鼓的,像盖着一截木头——死沉死沉的木头。
    隗顺蹲下去,深吸一口气,把布单掀开了。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捏住了脖子。
    布单底下是周大郎的脸。那张脸还是白天那张脸,浓眉大眼,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只是眼睛是睁着的,直愣愣地看着头顶,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阴天的云。嘴微微张着,嘴唇上全是牙印——咬的,他自己的牙咬的,上嘴唇和下嘴唇都咬穿了,结了黑紫色的血痂。
    隗顺的手开始抖。他慢慢把布单往下揭,全身赤裸着——
    脖子上全是掐痕,紫黑紫黑的。再往下,胸口那两片白天他亲手量过的结实胸肌,现在布满了圆圆的烫痕,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的,从锁骨一直排到肚脐,像癞蛤蟆的肚皮。有些地方烫破了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有些结了痂,痂是黑色的,被什么硬东西刮掉了半边,露出白花花的肉。
    隗顺数不过来有多少个。。。他把布单继续往下揭。
    隗顺的手停了一瞬。
    周大郎那话儿——现在肿得像一根烂掉了的大萝卜,比白天大了一倍不止,涨得发亮,皮都快撑爆了。上面用细麻绳从根部死死扎着,扎了三道,勒进肉里。绳子底下那一圈皮肉已经发黑了,血供不上,整个物件儿已经彻底坏死了,犹如挂在身上的一个累赘。
    而最让隗顺头皮发麻的,是扎在上头的东西。
    三根钢针!一根从龟头正中贯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一根扎在根部血管最粗的地方;还有一根——隗顺闭了一下眼——从卵袋底部扎进去,斜着往上,穿透了卵蛋,针尖从另一侧冒出来,挂着一滴干涸的血珠。
    三根钢针都还在。
    隗顺的视线继续往下,咬着牙,把布单完全掀开了。
    周大郎的大腿根内侧全是青紫的指痕,十个指头的印子清清楚楚。大腿上还有鞭痕,交错着,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他试着把两条腿分开了些,就看到那个地方——后头那个地方——已经完全烂了。
    肛门周围全是干涸的血,黑红色的,糊了一屁股,跟大腿根上的皮肤黏在一块儿。那地方肿得翻了出来,一圈一圈的,像朵被踩烂了的玫瑰,表面还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在灯笼光下泛着浑浊的白。隗顺凑近了一看,胃里猛地翻了一下——那白色的东西他认得。
    是精液!捅进去的东西还在里头。
    隗顺看见那一截露在外面的东西——是一根角先生。牛角的,打磨得光滑发亮,比寻常的粗了一圈,顶上圆乎乎的,沾着半干的血和精液,黑褐色的渍痕从顶端一直蔓延到露在外面的那截握柄。他试着往外拽了一下,角先生纹丝不动,像是被里面的东西吸住了。他加了力,拽出来的时候噗了一声,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水,溅在地上,溅在他鞋面上。
    那根角先生足有七寸长。一头圆一头尖,尖的那头朝着里,圆的那头被肠子里的血污糊得看不清纹路了。
    隗顺看着那根东西,又看了看周大郎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倒抽了一口冷气。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张公公玩了一整夜,喂了五石散,让这年轻的身体硬挺着、亢奋着、受苦着,每一次鞭打和针扎他都清清楚楚地感受着,每一根捅进去的东西他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连晕都晕不过去。血脉贲张、浑身滚烫地清醒着,清醒着被扎,清醒着被烫,清醒着被捅,清醒着感觉那话儿被人用绳子勒紧,勒到发黑发紫,勒到最后射出来的全是带血丝的黏液——
    隗顺不知道张公公今晚是不是自己也服食了过量的五石散,玩到兴起下手没有轻重了?张公公收手的时候,周大郎还有没有气儿?
    隗顺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死了,死得惨不忍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前头后头都被糟践了个透,连个全尸都算不上。
    他蹲在那儿,捏着布单子,指节发白。他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周大郎的圆圆的肚脐里。他没有抬手擦,就那么蹲着。他哭了几滴,但很快就停了。
    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哭。
    他猛地站起来,后腰一阵剧痛——蹲久了——但他没顾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周大郎死在他经手的这间牢房里,死在他亲自送出去的手上。张公公把那袋银子塞给他,说了那句聪明人,是在告诉他——这是你的事,你处理干净!干净了,你活;不干净,你死。
    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隗顺站在牢院里,夜风从墙上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他把几种监狱里常用的死人的路子过了一遍——报急病暴毙?仵作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针眼和烫痕,瞒不住的。报越狱摔死?身上的伤对不上,谁来验都是破绽。报有人劫狱?动静太大了,上头必然严查,如果查来查去查到张公公头上,他死得更快。
    都不行!
    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周大郎从进来到出去,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见过?上午吴押解把人送到门口就走了,他确实也是做了登记,囚簿上那一页写了名字、案由、关押日期。但那是他亲手写的,也随时可以亲手撕了——也就是说,整个大理寺狱,知道周大郎今晚在这儿的,就只有他隗顺一个人。
    他心里猛地亮了一下。
    周大郎家里人呢?还在仁和县乡下,压根不知道儿子被抓了进来。没人来问,没人来闹,这人在临安城里就像没存在过一样。唯一可能问起来的,就剩上午押人来的吴押解——可他只管押送,不会跟进审讯,更不会跑来确认一个人犯的死活。即便真有那么一天他随口问一句,隗顺也能推说急病死了,草席一卷扔了乱葬岗,吴押解不会为了这么一个乡下后生追查到底。
    他想通了。一不做二不休——毁尸灭迹!只要尸体没了,就没人知道他死在这里;只要簿子上那一页没了,这人就压根没进来过。
    夜风吹着他后背的汗,凉飕飕的。隗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副担架,靛蓝色的布单子底下,那张年轻的脸还是白天的模样。他闭了一下眼。
    天亮之前,这个人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