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乍然得见天光,四喜喜极而泣:“出来了,终于出来了,陛下!”
    李祝酒一口气还没喘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我们从皇宫里逃出来,不管外面现在情况怎么样,在局势还没清楚之前,不能再叫这个称呼了。”
    “哦,好,那,那叫你什么?”四喜也爬了起来,还没从死里逃生的喜悦中回过神来,自然也没注意到,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荒山野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林间杂草丛生。
    李祝酒说完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闻言他白了四喜一眼,嗓音像是砂纸摸索过顽石一样粗哑:“眼下最要紧的,先出去。”
    连日的饥渴使得胃里如烈火炽烤一般灼痛,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流血,那血珠不慎入口,满嘴都是铁锈味。
    惨成这样,李祝酒慢慢走在林子里,竟然没觉得多难熬,大概是因为心空了一块,生死极限带来的□□折磨便不能十成十的感受了。
    当下已是深秋,荒山林里野果没见着半个,果核倒是不少,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好远,林子里也没个动静,野味也无,不过以二人当下情况,只怕有也追不上就是了。
    山间泥路深一脚浅一脚,二人本就又饿又累,也不知道踩到哪里,咕噜噜顺着山坡就滚了下去,在连续的颠簸中,李祝酒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昏迷之前那几秒短暂的清明,不远处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可他已经来不及想是敌是友,意识便遁入虚空。
    —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孜须这一场内忧外患的雨从先帝在位时下到现在,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淋得稀巴烂。
    草原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张寅虎率军一路逃,走了多远,走到哪里都辨不清了,随着气温降低,士兵们原先穿着的单衣已经不能御寒,更别提早就在大大小小的打斗中被毁得不像样子。
    北戎较孜须已经提前进入冬日,粮食更加紧迫,家家户户都早在秋日就使出浑身解数筹备过冬用的粮食,再加上北戎地理原因,冬日除了存粮和抢掠,他们将无法在草原上任何地方获取食物,这就意味着,食物被牢牢地保护起来,张寅虎带着的兵将想要再抢到粮食难如登天。
    比起这个,更可怕的是,阿勒堡早已在连日的追逐里拉近了距离,并且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这证明他有着足够的把握可以控制两军之间的距离,也意味着,此人的耐心就要尽了。
    北戎难捱的冬日,缺粮,雪狼部盛名已久的食人癖,无一不是悬在孜须士兵头顶的利剑。
    行到水穷处,任谁来都是一句——
    “我就不信了!”
    张寅虎抹了一把飘到脸上的雪,双脚直跺,用运动驱寒,但是收效甚微,他呼出一口白气:“弟兄们,再往前走有几个小山丘,虽不如大山里方便遮掩,但是也比起咱们这几日走过的草原要好,咱们趁天黑之前赶到那里去,躲起来等阿勒堡带人来追,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这伙跟着张寅虎北上打仗的将士,早已没了雄心壮志,但连日来也被阿勒堡追出了怨气和斗志。
    大家伙谁不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汉子?叫人像遛狗一样追着玩算怎么回事?
    于是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绝大部分人的支持,如果可以反击阿勒堡,一来可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二来可以获取对方的食物和战马,北戎已经开始下雪,接下来的雪只会一场比一场大,接下来的仗也只会一场比一场难打。
    他们输了太多了,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赎回所有人的斗志。
    “将士们,等我们熬过这几场大雪,就可以回家了,北戎人压不住我们,只要我们拿起刀,就可以劈开枷锁,打穿回家的路!明日,定叫阿勒堡马下求饶!”
    所有的士兵都死灰复燃了,他们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振臂高呼:“回家!回家!回家!”
    所剩不多的战马在前方奔驰,破开风雪,步兵在身后紧随,他们冲向那处山丘,去博一个翻盘的机会。
    谁都没有放弃,谁都不愿放弃。
    河山依旧在,安为异乡魂?
    李祝酒睁眼的时候,视线朦胧里,瞥见一张不清晰的脸,唇边感受着一点点渗入口中的甜汤。
    而后他缓缓眨眼,那张脸慢慢变得清晰,那竟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当初他随着贺今宵远走长虞征战,途中遇到一女子欲掳他为夫,最终那人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最后谁也没注意到柳青叶去了何处。
    却不想命运竟如此奇妙,叫他们在此处重逢。
    不一样的是,上一次是掳他,这一次却是救了他,不过身份变换,在书中旁人眼里,他已经不是之前的那张脸。
    李祝酒想张口说话,却是因为嗓子难受先咳了个天昏地暗,柳青叶见状,哪顾得上男女大防瓜田李下,一屁股坐到床边拍簸箕似的给李祝酒拍背。
    那砰砰的声响,给李祝酒拍得更虚弱了,他勉强抓住柳青叶袖子:“我,咳咳,我没事,姑娘别拍了。”
    柳青叶这才住手,放下碗:“既然醒了,自己喝吧。”
    李祝酒不用想也知道是这人救了自己,当即表示感谢:“还没来得及谢谢姑娘救我,我……”他说着就往身上摸,想着能摸点什么值钱的东西来聊表谢意,这方屋子陈旧简陋,想来柳青叶过得并不宽裕。
    不曾想柳青叶瞧见这动作就退了三步,连连摆手:“停停停!虽然你长得好看,但是别脱!姑娘我长了教训,再不敢乱对男人动手动脚了。”
    李祝酒闻言一愣,想起什么,住了手,解释道:“不是,我是想看看身上有没有带钱。”
    “钱也省了,另一个小子在隔壁还没醒,你俩要是没什么事儿等他醒了赶紧走吧,我这人一靠近男人就止不住倒霉。”柳青叶真是怕了,又退开跟李祝酒保持着安全距离。
    李祝酒也不是个脸皮薄的,闻言挠挠乱糟糟的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抿抿唇:“那个……有吃的吗?”
    “我就说靠近男人就倒霉,本姑娘今天把你拖回来刮烂了件新衣裳,现在还要给你下厨做饭浪费我的米!”柳青叶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挽着袖子出了门:“粗茶淡饭,不嫌弃就等着。”
    人走后,隔壁晃出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是四喜,他呆呆挠头:“公子,咱么,这是被好心人给救了吗?”
    李祝酒坐在床上,看着那方小门,心中只剩一句世事无常。
    眼下得了救,他又禁不住开始想起贺今宵来,那把横在喉间的剑,那风中飘零的身影……越想,他心越沉,视线再次模糊了。
    一阵气血翻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整个身子伏到被褥里,掩盖了滑落的眼泪,他一捶床:“贺今宵,你敢真死试试!”
    第105章 四下寻人
    没等多久, 热腾腾的饭菜端了进来,两个大白馒头,两碗粥, 配了几碟小菜。
    柳青叶将托盘放到桌上:“凑合吃吧, 寒舍贫穷,粗茶淡饭。”
    “有得吃就不错了,谢谢姑娘。”李祝酒道谢, 朝四喜一抬下巴,示意他动筷, 二人饿得不行,很快就解决了一餐饭。
    瞧两人恢复了些精气神,柳青叶才道:“你俩什么人?一身是伤出现在荒山里。”
    四喜当即一噎, 差点被最后一口馒头噎死,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真实身份肯定是不能透露的,如果北戎当真攻占了盛京,那么李祝酒作为出逃的皇帝,势必会成为他们大力追捕的对象,就算孜须最后止住了颓势, 眼下大乱四起,皇帝的身份都过于惹眼。
    于是他脑筋一转:“我和公子是盛京城里人, 前些日子出游刚回,怎料遇到北戎正攻城, 我们不敢回去, 就逃了出来, 沿路都有北戎追兵, 我们也不识路, 不知怎的就跑山洞里去了。”
    柳青叶的目光再次在二人身上打转,她瞧见那被称为公子的,气度不凡,衣着华贵,就算是眼下这般狼狈模样,也并没有颓然之态,想来确实是有钱人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没跑了。
    眼下盛京乱成一锅粥,她却在这关头救了两个人,就算她再心大,也总要问上一问。
    “那没事了,”打听完底细,柳青叶放宽了心,她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道:“你们从那有钱人家出来的,肯定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难怪在山上摔成这样,本姑娘心善,留你们两日,伤势好些了就赶紧走。”
    话虽冷硬,态度却和气,四喜松了心,在桌下戳李祝酒,想对个眼神,结果这一戳,刚好戳到伤处,李祝酒疼得龇牙咧嘴:“你干嘛?”
    “我不是故意的,少爷,那,那咱们就暂时在这养伤……吗?”
    “不然还能去哪,现在到处都乱,安心在这养伤吧。”李祝酒拍开四喜的手,撑着起身就想回床上再躺会儿,身子亏空得厉害,实在是没有精神。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高亢兴奋的呼唤:“哎哟,柳姑娘,又要进山拾柴呢?你一个姑娘家家不安全,不如我叫我家二郎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