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阿忠将人翻来覆,不时用手按压,检查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
    胡人不耐,皱眉道:“我兄弟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给人害的?”
    阿忠叹气,出了结论:“心胆俱裂,吓死的。”
    胡人闻言大怒,抓着阿忠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你这是在侮辱我们部落的勇士!”
    阿忠惊恐,连忙摇手:“哎呀呀,我也是就事论事。你们若不信,就等雪停了找仵作来看吧。”
    此时,华服老爷也上前道:“还请兄弟手下留情。”
    我看着这些人,又望一眼凌乱的床铺,忽然想起夜里听到的声音……那男人说的胡语,不似在场的三人,便定是这死去的汉子了吧。
    “请容小道说一句……”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眼中尽是疑窦。
    “不知各位昨夜里是否听到奇怪的声音?”
    “什么奇怪的声音?”一个胡人问。
    看样子,所有人都没有听到,真是奇怪。我的房间与这房间一东一西,尚且能听得清晰,他们都睡死了么?
    “我听见他,和许多女子在一起……欢/爱。”修道人竟说出这种污言秽语,真是罪过。
    “哪来的许多女子?”小二摸着脑袋怪道:“客栈里的女人统共只有三个,一个我们掌柜的,一个道长您,还有一个就是井三爷带来的那位夫人啊。”
    “这么说,还有其他女子藏在我们店里?”女掌柜挑眉,看一圈在场所有人,又突然笑道:“怎么可能呢,客栈里进进出出几个人我能看不见么?所谓的许多女子,想来是道长夜里睡迷糊了吧。”
    “或许吧。”但是那么真切……我一个修道人还能做春/梦不成?
    “既如此,便散了吧,现下也做不了什么。道长还没吃过早饭吧,我去给你煮一碗饺子。”
    我和小二跟随女掌柜下楼,上面那两队人却没有离开。
    我坐在大堂等饺子,隐隐听见楼上的争吵……
    “是你们!”
    “怎么可能?验货的事我当时就拒绝了。”
    “所以你就杀了我兄弟!”
    “真是不讲理的蛮子!”
    “中原狗,你们真是卑鄙,还派这老东西来污辱我兄弟是吓死的,看我不杀了你们!”
    “保护老爷,快保护老爷!啊!!!”
    上头突然就打杀起来,大堂里其余三个打手听到了动静,也连忙提刀上去。那妇人惊慌失措,双眼担忧地盯着楼梯口,却一动不敢动。
    我也打算上去,刚起身,两个小二却跑过来,一个将我按在位子上,一个给我倒茶。
    “道长,这闲事儿你就别管啦!”
    “来喝一杯茶,掌柜做的饺子一会儿就出锅啦!”
    两人言毕,抬头,同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楼上传来一阵又一阵惨叫,还有胡人疯狂的笑声。我不知道上面到底是如何的状况,但可以想象,定然已经惨不忍睹。我的心里挣扎着该不该上去帮忙,帮谁?那井家的商队吧,毕竟,这群生意人虽非我所喜,却也没做什么恶事,不该就这般遭了杀生之祸。
    “饺子来了,素菜馅儿的,道长慢用。”女掌柜来了。
    “呃……”哪里还有空吃饺子,不过还挺好吃的。
    “你们说,一会儿我问那三个胡人赔钱,他们会愿意么?”
    两个小二嘻嘻笑起来:“不会。”
    “哎呀,这下可亏大发了。”
    我看着他们三人你来我往,貌似忧心,却也神色轻松,直觉古怪。
    半个时辰过去,随着一声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楼上的厮杀终于平息。
    三个胡人大笑着下楼,身上脸上都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们身后绑了井三爷,也便是那位华服老爷,他受了刀伤,流血不止,面色惨白,下楼都是踉跄的。
    “嘶,客官,你们这是……杀人了么?”一个小二惊叫道,作出一副讶然的表情。
    领头的胡人舔了舔马刀上的血,道:“把那些人扔出去吧,摆着碍眼。”
    女掌柜见状,朝两个小二使了眼色:“还不快去,把人抬出去,丢远点儿喂狼。”
    “好嘞。”两个小二麻利上楼,将人一个个抬下来,摆在门口,尔后去后院驾马车。
    我看着那些尸身,死状极其凄惨,六名打手和两名仆侍,全身都是刀伤,还在咕咕冒血,有的断了手脚,一堆肢体摆在一块儿,分不出哪个是哪个的;有的破了肚皮,五脏六腑流了一地;还有的断了脖颈,或许只差没几寸,就该身首异处了。
    真是残忍至极。
    我看着女掌柜和两个小二,突然觉得他们是那么的冷漠与诡谲。
    此时,那剩下的妇人已经抖如筛糠,看到这一幕,恐怕心中早就崩溃。胡人注意到了她,道:“老婆子,你去拿药。”
    “药?……”她的声音在颤:“什么药?”
    “伤药!!!真是个蠢婆娘。”
    “是……是……我这就去取。”
    妇人战战兢兢上楼取药,也不知进了哪间房,乒呤乓啷一阵翻找,才提了一药箱子下楼。
    “这是在阿忠房里找到的,我对医术一窍不通,也不知哪个是伤药。”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惹怒了三个胡人大汉。
    一个胡人打开药箱一阵查看,许是不识得中原的字,转向我这边道:“女道,你来看。”说完,又朝另两个胡人使了眼色,把妇人绑在大堂的柱子上。
    我是想将他们绳之于法,但现下以一对三,实也没有把握,只好过去寻药。
    药瓶上多数贴了标签,合欢散、迷魂水、美人醉、百日春……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我即使不通药理,也大致知道它们的作用。枉那叫阿忠的男人曾是个济世的大夫,备的尽是这种不入流的害人药。上下两层寻了个遍,终于找到两盒金疮药。将一盒给了胡人,留下一盒,找个机会给那井三爷用吧。
    三个胡人在堂中无所顾忌地涂着药,一边又对井三爷道:“早知道你那群打手都是废物,咱们兄弟昨晚上也不用谈价钱了,杀光了,女人就全是咱们的。”
    女人?什么女人?
    另一胡人道:“可不是?一群中原软蛋!”
    “现在的中原女人是越来越贵了,三匹马一个,黑心的中原商人!听说,我们草原的马在他们那儿,能换十两金子。”
    我听得震惊,他们交易的是女人。这井三爷外表光鲜,不想竟是个人牙子,专做拐卖女人的勾当。那方才药箱里的东西,也便是他们诱拐女人的手段吧。当真是可恶!
    我瞥一眼井三爷,这样丧尽天良的人,救了才是违背天意。
    一个时辰之后,两个小二回来了,敲着腰背累得不行,直道掌柜的我们要休息半天。女掌柜瞪他们一眼,道:“先把上上下下收拾干净再说,别扫了客官的雅兴。”
    小二认命收拾,取了雪水冲刷擦洗好一阵子,才将四处的血污清理干净。
    “哎呀井三爷,你身上怎么都是血,脏兮兮的,别污了我们的地,还不赶紧把血收回去?”
    井三爷奄奄一息,无力地看一眼小二,也不说话。
    “与他废话这么多干什么?直接冲干净就得了。”另一个小二说着,拿了盆刚化开的雪水,往井三爷身上泼去。这下可好,本来就失血过多身体渐寒,这一盆雪水下去,更是冻得浑身抽搐痉挛起来。
    胡人见状高兴,拊掌大笑:“小伙计做的好!好!”
    小二连忙恭维:“哪里哪里,对付害死那位胡人勇士的凶手,这么做是应当的。”
    “不……不是我。”井三爷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
    “这种时候还要狡辩!”一胡人呸了一口,问小二:“你们中原人都这么狡猾?”
    另一小二摇手:“我们才不是中原人。不瞒几位兄弟,祖上也有胡人的血统呢。瞧掌柜的和我们哥儿俩这脸,若非如此,能这么貌美英俊么?”还真看不出有什么胡人的血统来,真是油嘴滑舌。
    这话倒说得那三个胡人大为欢喜,直道:“原来是半个本家,早说也就不为难你们了。快去给我们准备好酒好菜,哥儿几个今天高兴!”高兴?大早上才死了兄弟不是么?
    一个小二端上酒水,一个小二下去准备菜食,掌柜的在柜台后漫不经心地算账,井三爷痛苦地闭着眼气若游丝,剩余那妇人,还被绑在柱子上哭个不停却不敢出声。我也不知现在该怎么办,坐着也不是,离开怕也不成,真是遇到了大麻烦。
    “三位客观啊,你们那兄弟的遗体,打算怎么处置?”女掌柜道。
    那三个胡人也算没心没肺,这才想起人还什么都没穿地死在床上呢,一下子也犯了难,没个决定。
    女掌柜却一点也不意外,提议道:“不如请这位道长给他念经超度了,回头我将他收拾齐整,再将房间窗户一开,冰天雪地的,遗体也坏不了,待雪停了,客官再将人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