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人生长别离 丧仪中的主

    第256章 人生长别离 丧仪中的主
    人生长别离
    (蔻燎)
    顺着城门看去, 落花啼瞧见了白花花的丧仪队伍朝着城外而来。
    而丧仪中的主角是她亲自杀死的夫君,曲探幽。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挥散在心湖,落花啼就那么怔忡地望着白色队伍, 呼吸受滞,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平躺在棺材中面无血色的曲探幽。
    心脏绞痛,她周身发抖。
    随着丧仪的逐渐靠近, 城门口戍守的众多士兵赶忙目不斜视,低头俯首作出默哀的悲痛样, 弃掉兵器跪在地上。
    落花啼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花月阴和枫铁屏见势一把将她拖进了城门口周围的一处草丛里掩藏着,在郁郁葱葱的绿色草帘后, 如履薄冰地看着丧仪缓然走出城门。
    “闲人回避——冲撞龙驾者, 杀无赦!”
    城内所过之地,百姓们等队伍走远后争先恐后地抢着地上的金色纸钱, 他们认为这是帝王龙气所沾染过的物品,捡到了能沾沾龙气, 辟邪保平安。
    即便许多警戒的侍卫阻拦他们如此行事,还是被百姓们一窝蜂给一抢而光。
    沿途跪拜送葬的文武百官和获准瞻仰的百姓, 会在自己跪拜的地方抛撒纸钱或者焚烧纸钱,以示哀悼之情。
    道路之上纸灰飞扬漫漫,愁云惨雾幽幽,如同下雪蒙烟。
    何其凄凉悲戚。
    蜿蜒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遥望不尽。
    有一百二十八名人手共抬龙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华龙山皇陵,因为天羿帝即位不至三年就溘然驾崩,打得曲朝一个措手不及,于是他的陵墓都没来得及修建, 只得葬入祖辈所设的皇陵区。
    曲中论,曲双蛾,曲纭边,曲贤渠,曲自怡,年幼的曲愉宸被宦官抱着,一行人跟随仪仗身着素衣白袍前行。每人的表情迥然不同,颜色不一,喜怒各异。
    曲中论和曲双蛾泣泪涟涟,湿透衣衫,曲纭边和曲贤渠则面无表情,似悲似喜,难以看清。而曲愉宸才三四岁,咿呀咿呀地呓语,根本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鞘入鞘,明将军等文武臣子随行在左右,于翾舞翻飞的黄纸下默默垂泪,憔悴难掩。
    很快,丧仪队伍就路过了落花啼他们所待的草丛,一径往华龙山的方向赶,哀乐渺渺远去,白色人群遥遥不见。
    直到白色融入了碧绿的山峦,落花啼的啜泣声低低地响起,她捂着嘴,泪水肆意攀爬在脸颊上,心口堵闷得慌,仿佛缺了一个再也补不好的血口子,那血口子会跟着每一次呼吸哗啦啦流淌着温热的鲜血,直到把四肢百骸的血液全部流干净,方能止歇。
    “他不会死的,不会的……”
    落花啼太想跟上丧仪掀开棺材看一看里面躺着的到底是不是曲探幽,她太想了,未知的恐慌将她嚼食着,她有些承受不住。
    若不能去确认一番,她很难说服自己曲探幽还活着。
    花月阴轻叹一声,“落花啼,我们先回去吧,目下不是时候,等风平浪静我陪你去看看。”
    枫铁屏闭口似蚌,一脸接受曲探幽离世的神态,但见落花啼泪流满面,心中不是滋味。
    落花啼没有回答,她的余光瞟见了华龙山山脚乍现的三抹熟悉的身影,转瞬即逝晃入了密林。她一愣,冷冷一笑,站起身就走向士兵们驻扎的营地的方位,花月阴和枫铁屏对视一眼,默默尾随。
    三更半夜,夜色晦然。
    华龙山历经一天,把天羿帝成功埋葬进皇陵,墓宫里堆满了陪葬品,金银珠宝,字画瓷器,金铸车马等等,一应俱全。
    棺椁安放好,众皇室和侍卫一一退出,厚重的石门紧紧阖闭,并以自来石顶死封好,从此之后,墓宫里墓宫外,阴阳两隔,再无牵绊。
    封门填土后,皇陵墓宫上方会堆出宝顶形,种上一年四季常青的松树柏树,寓意象征着江山永固,山河不灭。
    墓室里静悄悄地燃着长明灯,幽幽的灯火羸弱地跳跃,好像行将就木,时日不多的濒死之人在苟延残喘。
    昏黄色灯光映出半壁彩墙,墙上绘了细腻复杂的壁画,画中无外乎是宣扬着天羿帝的一生功绩与作为,线条流畅,人物丰神俊朗,简直栩栩如生,恍然活生生伫立眼前。
    “喀……”
    一声闷响。
    壁画上龙袍裹身的曲探幽的面目瞬间裂出了密密匝匝的蛛网,自额角沿势裂至了心脏,瘆人已极。
    “轰!”
    诡异的厉响接踵而来,一扇彩墙被诡谲的力道砸出了一个人肩宽的黑洞。
    黑洞另一边的墓室也亮着长明灯,照出了洞后的一袭粉白道袍的身形。
    那人灰头土脸,两只拳头血淋淋的,拎着血泉剑,身上全是泥土灰尘。想来是大费周章挖了一条墓道通向墓宫,边摸索边寻觅边对付机关暗器,千辛万苦找到了停放曲探幽尸体的主墓室。
    “师父,这里!”
    翠减斗胆从洞口探出头,翻身跳入,执剑环视走了一圈,确认此地无误,也没有类似流沙或箭弩的机关,兴奋道。
    红衰紧接着跨过洞口,仔仔细细研究着墓室,笃定没有危机,恭敬道,“师父,安全!”
    可见他们三人在墓宫没少被机关偷袭,衣裙破烂,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居然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畏手畏脚感觉,好在他们武功高强,总能轻松避过,不伤性命。
    花下眠冷笑,面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暴怒神色,负剑大步流星迈进主墓室,围着棺椁踱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壁画上的曲探幽,磨牙吮血道,“你们相信他死了吗?”
    红衰翠减面面相觑,道,“不信。”
    “开棺!”
    “遵命!师父!”
    红衰翠减答应一声,一左一右站在棺椁边,拿手里银剑去撬棺椁的缝隙,奈何皇家棺椁做得严丝合缝,两人使劲撬了半天才顶开了一根钉子。棺椁不痛不痒地搁在那,看不到其中的神秘。
    “废物。”花下眠急躁地一掌打开红衰翠减,上前一步,血泉剑插进缝隙狠力一挑,“砰”地就撂了棺椁盖子,一不做二不休“咔”地推开棺材盖。
    与此同时,棺材启盖的霎时,墓室的四面墙壁砖石一动,蓦地连珠射出蝗虫般席卷不休的毒箭,黑压压地如乌云镇顶。
    心下警惕的花下眠,红衰翠减早有防备,挥剑迅疾地扫落那些毒箭,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那一连射出三波的箭雨给清理干净。
    等他们调整心态去看棺中人时,棺材外已被扎得像刺猬般箭林遍布,不过好在他们防御毒箭的时候也抵挡毒箭射向棺材里面,以致于棺材里的人还是完好无损,没有被一根箭给误伤。
    “师父……”
    红衰翠减往棺中瞄了两眼,倒抽一口冷气。
    是曲探幽。
    是曲探幽的尸体。
    花下眠也看见了腹部有伤,俊颜苍白,死寂不动的曲探幽,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皱眉蹙额,旋即忖度到什么,抬手去试试对方的鼻息,又伸手按在心脏位置感受是否有跳动。
    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眼前的人是个实实在在的死人。
    花下眠目眦欲裂,他牙关咬死,不死心地狠狠去撕扯曲探幽面颊与耳朵的地方,想撕下一块人皮面具,无论他多么用力拉拽,那皮肉就是紧紧贴合着骨头,根本没有被人易容替代。
    “曲探幽!你就这样死了?你要致我于何地?起来,给我起来!”
    怒急攻心,花下眠不知不觉口溢黑血,额面的青筋蹦跳暴起,他一把攥起曲探幽的衣领将人拉得半坐,歇斯底里吼叫道,“你居然敢死?你居然用这种办法去帮落花啼?你信不信我把你挫骨扬灰!你个孽障!恩将仇报的孽障!”
    他猛地把曲探幽自棺中拖出扔在地上,曲探幽岿然不动地躺着,凤眸闭死,俨然没有灵魂的布娃娃可以随意折腾。
    花下眠吐一口恶气,眼前黑雾浓浓,手臂上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如绵延山峰,眼珠从清澈变得浑浊,血丝牵连密布,提剑欲斩断曲探幽的头颅发泄怒火。
    红衰翠减眼见师父又走火入魔,临渊履薄地冲过去拦住对方道,“师父,三思!三思!”
    “没有,天羿,真的,完了。”
    “我们,可以,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花下眠猩红的眼仁无底洞般要把红衰翠减二人吸附入内,她胸口一起一沉,阴森森道,“什么起死回生?丹药?秘术?”
    红衰摇摇头,单膝下跪,豁出去般扔了个馊主意,“天羿,未死,他能,醒来,天下,重新,了解。”
    她一本正经道,“师父,可让,花辞,树木,继续,成为,天羿……”
    翠减跪下安抚道,“师父,此计,可试!”
    一言蔽之,红衰翠减的想法是让死去的天羿帝“复活”,而复活的那个人选就是远在黑羲养病的花辞树,这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学曲探幽学到十中有九的相似,用他糊弄天下人,是唯一的法子。
    荒谬绝伦,荒诞不经,荒唐至极。
    然,这是花下眠绝处逢生的唯一契机。
    他不要输给花天恩,他不能失去曲探幽这个棋子,她不愿意死在花天恩手里。
    没有棋子,那就创造一个棋子,总之,他会速战速决打败落花啼和花天恩,至于“天羿帝”是真是假,“千古一帝”是真是假,于他而言,已是无关紧要。
    他要的,是致花天恩于死地,致落花啼永无翻身机会。仅此而已。
    “哈哈哈哈!好!好!花辞树如果不听我的,那就让祭语蚕食他!”
    “落花啼,花天恩,你们以为杀了曲探幽就大功告成,痴心妄想!没有曲探幽,我还能有另一个‘曲探幽’,就算他的命格不是帝王,我也会把他捧上千古一帝的位置,只要我所捧的‘曲探幽’成为千古一帝,那么你们就是输了!哈哈哈哈哈!”
    欲癫欲狂的咆哮回响在主墓室,胜过鬼哭狼嚎。
    花下眠蹲踞而下,俯视着冰冷的曲探幽,捏住后者的下颌,恨铁不成钢道,“曲探幽,你如此不听话,害得师父麻烦一茬茬地来,不是被花天恩羞辱,就是受你背叛,你就这般一身轻松地死了?是否过于解脱了?”
    他调转血泉剑,准备一剑斩下曲探幽的头颅,红衰翠减见状,膝行过去阻止道,“师父!留他,全尸,求求,师父!”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红衰翠减觉得曲探幽罪不至此,到底是一国之君,死后被他们挖了墓道摧毁墓宫也就罢了,还要被砍了头颅泄愤,此举当是会遭天谴。
    经红翠二人提醒,花下眠如梦初醒般回神,掐的手指改成了抚摸,抚摸着曲探幽的脸和脖子,喃喃道,“这副皮囊真不错,如果我能拥有你这样的皮囊,师父是不是就会接纳我了?”
    他有一副堂堂正正的男人身躯,而非不阴不阳的人,花憾阶大抵不会绝情地拒绝他,他也不会情痴成魔去玷污她。
    如果……世界上没有如果。
    轰隆!
    几声不亚于滚雷炸开的巨响爆裂,花下眠的铁拳挥烂一堵堵石墙,领着红衰翠减拐来拐去回到了地面,点足飞跃,身轻如燕地擦入了林子,无影无踪。
    半个钟头后,主墓室墙壁的黑洞处跳入两位高挑的身影,身形相当,年龄相仿。
    黑衣黑袍,面覆黑绸,左顾右盼确定无外人,三步并两步跑到地砖上的曲探幽身旁,手指颤巍巍地掏出一瓷瓶,倒出两粒白丸塞到对方嘴里。
    入鞘气鼓鼓道,“操!哥,气死我了!花下眠他们果然来了,一群疯子,差点耽误救皇上!”
    出鞘取出水囊给曲探幽喂了喂,把药丸顺下去道,“还好皇上提前让我们找李怀桃道长要了遮掩心跳的药,否则光靠灯枯混淆鼻息,花下眠是不会上当的。”
    “花下眠那个死变态,什么时候能彻底去死!”
    “咳咳……”撩开眼帘的曲探幽浑浑噩噩地盯着墓室的石壁,看了看出鞘入鞘,心神一定,抛下一惊世骇俗的话语。
    “他们,贼心不死,想利用花辞树‘借尸还魂’,让天羿重现人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真是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坏端端地被盗墓花下眠:偷你金银财宝了吗?曲探幽:你们侮辱尸体!花下眠:你死了吗?曲探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