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川生异域 那声音又道

    第55章 山川生异域 那声音又道
    山川生异域
    (蔻燎)
    戌邕三十四年, 阳春三月。
    冰雪消融,花木葳蕤,草长莺飞。
    曲水沣都的罐中仙蛇酒的酒楼光辉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新开的一家专卖鲜花酥的糕点茶水店, 名为“落花流水”。
    落花啼用曲远纣赏的六斛珍珠,加上坑了曲探幽的金银珠宝, 把罐中仙的装饰拆了重修,花了月余, 装修好店面, 风风光光,鞭炮齐鸣地开张了。
    她开店之时, 宣传三天内可以免费试吃, 引来了一群兴致勃勃,食指大动的老少百姓。
    百姓们本以为此店会跟罐中仙一样, 因为是皇亲国戚开的而不喜接待布衣百姓,可一听能免费试吃, 纷纷来凑热闹。而且一个鲜花酥才五文钱,完全是百姓们能接受的价格。
    渐渐一传十, 十传百,数不清的人高高兴兴地前来光顾。
    许多百姓试吃了就不好意思不买,总会装一包回家给亲人尝尝。
    在落花流水买鲜花酥,会送一杯香甜的花茶,只要消费了,就能在店内坐一天。
    当然,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在里面傻乎乎坐一天。不过由此可见,“落花流水”是一个亲民的糕点店。
    整栋楼都是招待普通老百姓的,何人不愿意去呢?
    落花啼开店的茶叶, 面粉,白糖什么的都是取之曲朝,鲜花和花干等物是从落花国要的,兄长落花鸣提前收到她的来信,就早早预备好,或把鲜花做成鲜花酱,或把花朵烘干制成茶包送来曲朝,以博妹妹一笑。
    花朵大部分来自落花国,供不应求之时也会采一些曲朝的本地花,但从个头,甜度,颜色,味道上能明显区分出来,曲朝的花朵不如落花国的花。
    于是落花啼把鲜花酥分了等级,落花国的鲜花酥为上上等,曲朝的鲜花酥为下下等。
    开店十几日,百姓们的嘴都叼了,总等着吃热乎乎的落花国鲜花酥,对曲朝原产的嗤之以鼻。
    落花啼雇了几名妇人作伙计,闲的时候会带上银芽,红药,余容,将离一起过去帮忙。落花流水店里时常热闹无比,每天都能赚得盆满钵盈。
    一日,落花啼调好了鲜花酱的口味,净了手去柜台打算盘点钱,点得津津有味。
    前些天她知道了曲探幽,曲瑾琏不久就要同去攻打蓝穹国,当头一棒,她缠着曲探幽旁敲侧击问要怎么打,曲探幽只淡淡道,“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竟是在提防她。
    “太子妃,有人找。”
    余容擦干净一桌子,端着杯盘往后厨走去,路过柜台指了指门外。
    落花啼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瞅见落花流水的大门外有一角云绸沧浪青的衣袍,微风轻抚,那衣袍如同蛱蝶振翅,缥缈似云。
    心腑一揪,落花啼眉梢捻紧,道,“你们先忙着,我出去一会。”
    戴上帷帽,挡住容貌,避免被百姓看见太子妃在街道上的动向,引来指指点点。落花啼蹦出了店门,一偏头,就望见了许久不见的花-径深。
    花-径深头戴竹篾斗笠,脸上扣着黑铁面具,腰悬银剑,垂手而立,左臂捆着绑带,直挺挺拖在一侧。他感受到炙热的视线后,默默朝落花啼凝睇着。
    唯恐人多眼杂,也怕曲探幽安排的纸鸢躲在暗处,落花啼把手掌放在背后,比了个“跟我来”的姿势,率先汇入了人-流之中。
    花-径深一言不发,静静跟随。
    两人中间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同频率移动,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块去。
    祸泉之属是曲朝皇都的第一酒楼,接待皇亲国戚,接待商贾富人,鲜少接待平民布衣。
    酒楼修建得金碧辉煌,宛如宫宇,一层堆一层,仿佛伸手可摘星月。
    富丽堂皇的“祸泉之属”的牌匾高高挂在头顶,像四个璀璨耀目的大太阳,能闪瞎人眼。
    以往曲水沣都还有罐中仙酒楼可与其分庭抗礼,现在没了罐中仙抢生意,祸泉之属可谓是越来越红火,越来越胜名。
    落花啼走进去,帷帽也不掀,放下四锭银子,“两坛招牌酒,带走。”
    老板答应着,指挥两个伙计抬出两坛玉白色酒罐。
    落花啼接下,一手抱着一坛,出了酒楼大摇大摆继续走,花-径深就那么安安静静跟着她走,两人在一间略显简陋的酒肆摊子停下。
    要了一盘糖花生,一盘凉拌牛肉片。
    双双落座。
    落花啼捡了两大碗倒满祸泉之属的酒,推一碗给对面的花-径深,强颜欢笑道,“祸泉之属里面的曲朝皇戚太多了,本想带你进去好好地不醉不归,但是害怕被人看见转头告诉曲探幽,惹出麻烦便得不偿失了。花-径深,你尝尝,这酒很好喝,像冰碴子从喉咙里滑下去,明明没有被冰镇过……”
    这就是祸泉之属的厉害之处。
    旁的酒水都是热辣得如烈火,它却是寒凛得如冰石,喝一口会怅然若失,神魂颠倒,回味无穷。
    花-径深俯视那碗波光粼粼的寒酒,动了动嘴唇。
    落花啼看着他的左臂,深呼吸一口气,“花-径深,这些天我都在四处找你,你躲在何处?你的手臂还能变回原样吗?给我摸摸。”
    她出手去探花-径深自断的一臂,不料对方后缩几分,无波无澜地抖动眼睫,黑铁面具下的眸眼叫人恍惚。
    落花啼道,“对不住,上次我应该誓死突出重围,护你离开的,花-径深,我欠你的,我会一一还给你……”
    “公主殿下。”
    花-径深打断了落花啼的话语,他抬目望来,眼睛湿润,喃喃道,“我是来告别的。”
    “什么?”
    “手臂之事,不关乎谁欠谁,是我的问题,我无法保护好你。公主殿下,我从未奢求太多,我知道,你是不属于我的,但是我想让你过得快乐,无忧无虑,就像在灵暝山那时一样。”
    他说,“你没有欠我,是我欠了你太多太多。是我还不完你的恩情,你的真心。”
    “手臂我养了许久,还是不见起色。所以,我来同你道别,我打算先回灵暝山养养伤势,借两位师姐襄助,治疗断手。”
    铿锵有力,言辞凿凿。
    花-径深决意已定,而且是非常安全的决定,落花啼欣慰不已,她也想让花-径深回落花国生活,不要被卷进曲朝的权力漩涡里来。她点头,柔笑道,“好,灵暝山有大师姐,二师姐,她们会治好你的,再不济,你们还能去见师父。”
    “公主殿下,多谢体谅。”
    花-径深拿起一海碗的祸泉酒,昂头,一口气灌入腹部,酒水淋漓,洒得衣领胸口全是,馥郁的酒味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抱剑向落花啼一礼,面具下的嘴角一勾,释然道,“公主殿下放心,我不会弃你而去的,你只需等我便好。”
    “再会。”
    “公主殿下。”
    “……”
    落花啼回过神来时,对面徒留一只空空荡荡的酒碗。饮酒灌-肠,以排忧愁。
    她无声浅笑,捧着酒水喝了一碗接一碗,两坛祸泉酒被她风卷残云“咕嘟咕嘟”倒进肚子里,喝得她浑身发冷,一个劲寒战。
    她不尽兴,要了几坛酒肆的温酒,又哗啦啦猛灌,嘴里嚼着花生米,眼眶却红彤彤的。
    眨眨眼,对面坐了一位挺拔似竹的男人。
    俊逸出尘,气质非凡。肩宽腰窄,腿脚修长。
    一身洁净的白袍,袍子上绣了腾云驾雾的金龙。
    落花啼摇晃脑袋,头昏眼花,只觉是花-径深原路折返了,她一拍桌子想要站起来,脚下一软,软塌塌地一屁股跌坐回去。
    眼前的人,一下子从一个人分裂成两个人,等了等,咦,怎么突然变成三个人了?
    三个人,三个脑壳,好多好多眼睛。
    难不成是撞见鬼了?
    落花啼下意识去碰腰上的绝艳,岂料心口咯噔,她为了方便在落花流水店数钱,把绝艳搁柜台下,嘱咐银芽走的时候抱上。
    这下完了,手无寸铁,岂不是要被鬼欺负!
    “滚!我不怕你!再不滚我揍死你,打得你魂飞魄散,你信不信?”
    “……唔,呕呕!呕——”
    寒酒和温酒在肚子里一搅和,翻江倒海,势如破竹,落花啼一时没憋住,弯腰跪地就是一阵狂吐,吐了半晌,腹部的绞痛才消了下去。
    她撑着凳子腿想爬起来,突见一双熟悉的龙纹锦靴闪进眼眸,避无可避。
    两腋一紧,整个人一轻,好像飞在了半空,比鸟儿还轻盈自在。
    一声音冷冷道,“孤也来向你道别,你会期待再次看见孤吗?”
    “孤?孤?咕咕咕咕咕,什么鸟会咕咕咕叫呢?鸽子,斑鸠,猫头鹰,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喝呀,我真的还能喝啊,给我酒!给我一坛,嗝,酒!”落花啼做梦似的,想起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知对方是谁。
    那声音又道,“落花啼,再会。”
    落花啼没吭声,酒水的力度控制着她的脑海,她昏昏沉沉间,好似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轱辘声好吵,吵得她头痛欲裂,吵得她不停地往温热的怀抱钻去,吵得她扒拉着那人的衣领露出肌肤,用绯红的小脸贴上去,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就那么睡着了。
    临睡前,额头痒痒的,像一片白色的羽毛落了下来。
    她举手抠了抠,蹭一蹭对方,蜷缩着,呼吸轻轻浅浅。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落花啼两眼一睁,脑子发懵,慢悠悠坐起来,她已回到了逢君行宫的寝殿,但是怎么回来的,她毫无印象。
    披上衣服,踩到地面,刚穿着鞋袜,银芽就闻声推门而来,喜悦道,“太子妃,您醒了!”
    她朝外嚷道,“太子妃醒了,伺候太子妃梳洗!”
    片刻后,红药,余容,将离等人陆续进殿,熟稔地给落花啼洗脸,梳头,更衣。
    一切忙罢,落花啼问及了昨天她饮酒的事情,银芽笑眯眯答道,“太子妃,昨天您出了落花流水,没多久太子殿下就来店里看您,我们说您出去逛街了,他便带着入鞘大人满街找您。后来发现您喝醉了,就抱着您坐马车回来了。”
    银芽回忆着昨夜,眼睛弯成月亮,“太子殿下抱着太子妃的时候,那画面,别提多好看了!奴婢和红药姐姐她们都看呆了!”
    “对啊对啊,太子妃,您不知道,太子殿下看您的那眼神,怎么说呢?奴婢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摄人心魂。”红药笑靥如花,接口道。
    余容挤眉弄眼道,“太子殿下的眼神,像极了在说,‘你啊,真让人又爱又恨。’奴婢觉得好像是这么着。”
    将离点点头,摇摇头,道,“不不不,奴婢觉得,太子殿下的眼神是在说‘孤马上走了,你却不省人事,连一句道别都不给’。”
    “哦哦哦,对对对!是这个意思!太子妃,是这个意思!这才是太子殿下昨天眼神的意思!”
    四个大宫婢叽叽喳喳讨论着,落花啼醉酒疼痛的脑仁疼得更严重了,她连忙打住,逮住了重点,“等等,什么他马上走了?走哪儿去?”
    ??????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今日和四皇子一同启程,攻打蓝穹国啊。”
    “现在算着时辰,大抵已经出曲水沣都了。”
    五雷轰顶。
    落花啼抽吸一口冷气,僵硬得站直背脊,来回踱步,难以置信道,“不是,怎么说走就走,也没个提前通知?”
    余容道,“太子殿下说,是皇上骤然定好日子的。”
    不知蓝穹国能否抵御住曲朝的攻打,她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设法帮助蓝穹国?
    对,蓝今宵,他还在落花国,得让他回蓝穹通风报信,可是来得及吗?
    既已开打,双方必定知晓了。
    落花啼急急忙忙寻找笔墨纸砚,准备写信给在落花国的花辞树,她现在极其后悔没有偷到曲探幽的作战计划,否则必能帮助蓝穹脱离危险。
    脱离了一次,下一次又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花-径深:公主殿下,再会。落花啼:曲探幽:落花啼,再会。落花啼:拜拜,拜拜,拜拜!曲探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