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马不知道自己闯了怎样的祸,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喷嚏。
    林夙站定之后,看着身旁的楚屺,神色有些复杂。
    “你为什么……”
    “你不要去!”
    两句话同一时间开口,林夙滞了一下,然后奇异地看着他:“你以什么立场说这话?是我的属下,还是我的敌人?”
    楚屺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头,迷茫看着他:“我……本应该是你的敌人。”
    林夙戏谑道:“我看出来了,不过,你自己好像也没有确定。”
    “谢谢你救我,不过,恩仇无法相抵。”林夙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原地的楚屺,“下一次相见,我依旧会将你当敌人。希望你也是。”
    这下前路没有阻碍,林夙纵马狂奔,身侧的景色都在飞速后退,人,树,山林,道路,一切都被抛下,只有剧烈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始终跟随。
    天气实在太冷,马又跑得太快,没多久他的脸就被冻僵了。
    这种冷似乎会浸入骨髓之中,又跑了几个时辰后,他四肢躯体都开始变得僵硬,一种迟钝的痛从骨缝中传出来。
    他意识甚至有些模糊,可如今事态十万火急,如果元庆先他一步到药庐,那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这是一场赌博,他在赌自己会比元庆先赶到,赌注是药庐中所有人的性命。
    他必须尽快赶到。
    又过了两个时辰,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林夙拿出匕首,在它屁股上割了一刀,马一声嘶鸣,往前狂奔。他察觉到自己意识愈来愈模糊,胸口闷得发疼,他怀疑自己要从马背上掉下去了,于是拿东西将自己和马绑在一起。
    只剩最后几个时辰了。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可以赶到。
    天黑下来了,他胸口钝痛的感觉愈发强烈,为了保持清醒,他给自己也割了一刀。
    但这似乎没有效果,半个时辰之后,力竭的马跪倒在雪地中,他想爬起来,数次都被绑着的绳子带倒,他想去解开绳子,还没成功,人就彻底昏迷,倒在了雪地中。
    四周天寒地冻,好在马身上有一层绒毛,他挨着马倒下,马也将他圈在自己颈窝之中。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天色同样很黑,似乎依旧是夜晚。
    马饿得厉害,试图去吃林夙的头发,没能咬下来,却让他痛醒了。
    林夙从地上站起来后,伸手摸摸它的头:“往前走吧,前面一定有吃的。”
    马儿的大眼温顺而湿润,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他又从雪地中站了起来。
    林夙重新坐到它背上,这次不忍再逼它,一人一马慢慢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
    到百丈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即使地上一片雪白,天色也黑沉得可怕。
    林夙站在崖上观察下面的药庐,由于是天色太暗,并不能看清什么。
    只有上前去看看了,林夙牵着马,下了山,一步步走向大门,快要靠近时,马儿时不时低头在雪地中寻找什么,林夙顺着它的动作看过去,发现地上都是药材。
    宁折柳给人看病很少收钱,这些药材大多是亲自上山采来的,都是治病救人的东西,他向来很爱惜,怎么可能丢得到处都是?
    他抬起头看过去,大门前的两盏灯笼洒下金黄的光束,却驱不散院子里厚重的黑暗。光与暗的交界点,光影朦胧的地方,林夙看见,那里似乎两个人形的东西。
    他神情变得严肃,全身都戒备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两个“人”。
    他一路上前,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直到林夙完全上前,彻底看清面前的东西后一下松了口气,这分明是两个木偶人,躯干比例和身高都不像真人,因为光线太暗,竟然也能看错。
    不过,这地方怎么会有木偶人?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抬起步子,走进院子中央。
    四周依旧安静,但是在这极度的安静之中,竟然响起一阵十分压抑的哭泣声,林夙心中一惊,想再听仔细,但是哭泣声已经消失不见。
    他走到最近的房门前,想要推门看见里面的光景,但是门紧紧锁着,怎么推也推不开,叫门也没有人应,他往下一扇门走去,想要推门,也是同样的情况。
    一扇一扇门推过去,哭声不见了,门也打不开,无论林夙怎么询问,都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不过,除了所有门都被紧锁外,这院子里一切皆如往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但越是平静的海面下,似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风浪。
    林夙见天色比方才更黑,似乎正是黎明之前最黑的阶段,便坐到一旁,静静等待天亮。
    无论药庐发生了什么,天亮之后,一切秘密也将无所遁形。
    第71章 美梦
    “你怎么回来了?”
    天色刚亮, 宁折柳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坐在门口的林夙,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你没事吧?我一直叫师兄找你回来,可他总是推辞……你回来了就好, 快让我瞧瞧, ”
    宁折柳微笑着上前,仔细掐过林夙的脉, 笑容淡了几分, 但还是安慰他道:“你知道么?木宗主吃了解药,人已经好了很多。师兄带回来的药里还有很多珍品,我可以治好木宗主, 一定也可以治好你。”
    林夙点了点头,装作没看出他眼中的担忧:“我当然相信。”
    可不知为何, 他心中隐隐浮现一股怪异感?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边的房门打开, 木观与身后跟随着的宵练出了房门, 见到门口的林夙, 也是一喜。
    “小友, 你怎么也来了?”
    恢复过来的木观脸色红润,精神矍铄,须发皆白而皮肤细腻, 当真鹤发童颜,高人风范。
    林夙一见之下,颇绝心折,微笑道:“木宗主, 你好啦。”
    木观脸色有些忧愁,叹了口气:“小友, 若非有你让药,老朽如今恐怕早已再世为人。我吃了你的药好了,却不知你该怎么办是好?”
    林夙再次压下心中那股强烈的违和感。
    “木宗主,生老病死,命数天定,这话还是你告诉我的,难道你忘了么?若我命不该绝,那一定还有方法找到解药。”
    “不错。”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安千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折扇轻摇,容光焕发,一改前两日相见时的狼狈,就连左右跟着的桃枝桃果脸型都圆润了几分,看起来粉雕玉琢一般。
    “有我相助,难道还愁找不到解药?我能找到一次,一定就能找到第二次。小骗子……有我在,你就将心放回肚子中。”
    林夙哑然:“我何时成了小骗子?”
    “你容貌是假,身份是假,连姓名都是假,如何不是骗子?你我认识这么久,我竟还不知道你是谁,你说你是不是太不厚道?”
    “此事我有苦衷……”林夙低声道,“我保证,等时机成熟,我一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真希望会有那一天。”安千岳依旧轻摇着折扇,语气却越来越缥缈。
    木观也笑呵呵道:“是了,希望老头子能等到那时候。”他的身影竟也变得越来越淡。
    强烈的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这次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林夙一次次转身,一次次试图将所有人的脸看清,却发现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变得模糊,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最后剩在他面前的,竟只剩下笑吟吟的宁折柳。
    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那几个人的消失,依旧温柔注视着林夙。
    “莫先生,我知道你有苦衷,你若不想说,永远不告诉我也无妨。”
    “莫先生……”
    “你在听我说话么?”
    “你怎么了?没事吧?”
    “醒醒??”
    林夙听见面前的唤醒声,终于从沉睡之中睁开眼睛,面前是白茫茫的雪地,空旷熟悉的药庐,方才果然只是一场梦。
    怪不得他方才一直觉得古怪,或许他也意识到那是梦,只是下意识不想接受。
    都说梦与现实相反,可他梦见每个人最鼎盛的状态,于是梦里他也意识到什么,明知那不是真实,却抗拒往梦的方向想。
    他一阵恍惚,回过神后,眼神才重新聚焦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这人穿着一身白衣,身形十分熟悉,头上却很古怪地带了个帷幔,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林夙道:“你是?”
    面前的人顿了顿,坦然道:“我是这里的医师,我姓宁。”
    林夙只感觉十分荒谬。
    “你是说,你就是宁神医么?”
    那人坦坦荡荡地站直身子,袖子垂下,他语气依旧温和:“是我,我叫宁折柳,不知阁下是?”
    林夙怀疑自己的梦是不是没醒,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起身之后,又是一个踉跄,面前的“宁折柳”倒是稳稳扶住了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还没等林夙说话,他已经将手扣在林夙手腕,自顾自诊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