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匣子用水洗净,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油布包裹着的《平天策》。
    他简单翻了一下,见内容无误,立即装进怀里,再次踏上前路。
    顶着鹅毛大的雪花,前方的道路竟也变得有些模糊,他此刻是想去找楚屺的,可连楚屺到底在何处也不能确定。
    比起被雪覆盖的山间道路,更模糊不清的竟然是楚屺这个陪伴了他七八年的人。
    他的脸,他的身份,这所有一切,都似笼罩在浓雾之中——当年调查到的结果是不是真的?依蒙的那个孩子到底是楚屺还是阿峤?
    他若是汉人,又怎么可能会是勉国的细作?若是调查有误,他才是依蒙族人,那从他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的一切,恐怕就都是假的了。
    怪不得他一直一直都沉默稳重,从未曾有过少年人的天真,任谁怀揣这样天大的秘密,也无法轻松起来。
    只是如今想来,那些危急关头不假思索的出手,地久天长里宛如亲人的陪伴,这些东西竟都能作假,都是逢场作戏。枉他一直被人盛赞洞察人心,用兵如神,没想到竟连身边一个少年的虚情亦或假意都不曾看清,实在显得可笑。
    他还记得年幼之时,母亲尚未病故,他还留在宫中,那时他们母子二人在檐下赏花,母妃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和他说:在这个地方,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心,被任何人看清。
    五岁之时脱离宫廷来到外面的世界,他还以为会有不同,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重复上演的依旧是一样的人和事。
    ——母亲重病的原因,也是亲近之人的背刺。
    道路上的积雪渐渐越来越厚,天色也翻滚出泛灰的白色,林夙心中想着事情,不自觉间已经跑出好远,此时天色半亮,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上山的道路,他勒住缰绳,一时有些犹豫。
    若大雪一直不停,上山之后积雪封路,有极大概率下不了山。可若此时止步,后面雪真封了路,更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这附近没有别的路可以通往福州,无论如何总要上山的,他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赌一赌,至多骑得快些,上山后尽快下山就行了。
    思及此,他扬起鞭子,纵马快速奔上狭窄蜿蜒的山道。
    第59章 故地(2)
    脚下积雪越来越厚, 踩起来嘎吱作响,山路间又时常有陡峭的路段,马蹄时不时便会打滑,踩落的积雪重重滚下山去。
    林夙望着身后的来路, 不由皱紧眉头。
    既已踏了上来, 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上了山之后,四周更显得死一般的寂静, 冬日的深山不存在任何生灵, 林夙便如闯进一副水墨山景图中,雪花都下成了静止,唯一在动的只有自己与身下的马。
    山很高, 路很长。
    不知何时起,大雪初霁, 浓云散开,第一抹晴光照亮雪山。
    见雪停了, 林夙抬头四顾, 暗暗祈盼可以早些顺利下山。
    但就在这时, 一串琴音蓦地流泻而出。
    山中愈静, 愈显得这串乐声十分清晰,这首曲子疏阔寂寥,回荡于雪山之中, 无论走出多远,都似影子一般围绕在他耳畔,
    他知道这自然是由于琴声中夹杂着内力了,只是心中称奇, 这人好怪,来这空无一人的雪山之中, 难道就为弹一曲琴。
    即使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在这静谧雪山之中孤芳自赏,岂非更显得寂寞。
    他为这一曲,忍不住叫马放缓了脚步,马儿踏着曲音缓缓往前,林夙也好静静欣赏。
    曲音很快渐入佳境,只是弹至后期,琴声便略微显得单薄,林夙微觉遗憾,忽然,一道箫声不知从何处出现,和着琴声,将乐曲推至高潮。
    这一曲配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即使林夙不通音律,也能领悟其中美妙之处,这下干脆驻足在原地欣赏,直至一曲结束,方才如梦初醒,重新启程。
    他想,琴师原本技法高超,只是终归难以弥补单调之感,好在箫声加入,才将这一曲完美演绎。
    看来他之前的猜测全然不对,琴师并非孤芳自赏,而是特地与至交好友来这无人之处合奏的。
    ——两位乐师能有这般默契,堪称心灵相通,自然是练习过千百遍才能做到,两人还能一起相约来这雪山上合奏一曲,必定是关系极为清净的好友了。
    他并没有什么能称为朋友的对象,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友谊,一时竟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他这般想着,一路继续往前,却见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林夙怎么观察,发现那竟然都只有一个人,不由有些诧异,
    靠近之后,只见这人趺坐在雪地之中,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双足赤1裸,衣衫单薄,身形同样瘦削单薄,眉目却精致仿佛丹青描绘,映衬身后白得无暇的雪色,此人气质也冷得像一捧白雪。
    他低头摆弄着琴弦,并没有搭理林夙得意思,林夙左右都看不到第二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咦?”
    白衣人静静转过了头。
    林夙见他看向自己,笑着解释:“我方才听见一曲琴箫合奏,以为在这里的乐师有两人,却怎么也看不见第二人,所有有些奇怪。”
    “这曲子好听么?”白衣人回过头,继续摆弄手中琴弦。
    “曲子不错,不过,听起来有些寂寞。”
    “呵。”白衣人淡淡道,“这曲子名叫《别怨》,知己相别,自然寂寞。不过,我今日正是来找他的,他也已经找到我,我们相见之后,自然不会再奏《别怨》。”
    林夙心道,原来相约至此,而是以乐识故人,如今曲子合上,两人想必很快便能相见。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们了。”
    林夙说罢又策马准备离开,白衣人忽又叫住他:“等等。”
    林夙:“?”
    白衣人浅琉璃色的眼珠深深看向他:“劝你一句,若想保住小命,就快些下山去。”
    林夙一怔,见他已经别过头去,完全没有再说的意思,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迅速策马奔往前方。
    。
    雪后的山林上下皆白,道路在积雪掩盖下也难辨痕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成不变的树与雪,每棵树一样,每片雪也一样。
    在第三次见到自己的马蹄印之后,林夙终于确认,自己这是迷路了。
    这可真是越急越出错,绕完刚才这几圈,日头早已落往了西方,别说白衣人方才的提醒了,再不下山,他可就必须要在这雪山中过夜了。
    不止他疲惫,连他身下的马都有些支撑不住,步子越来越小,后面干脆止步不前,不住摇头晃脑甩尾巴,就是不肯再往前迈进一步。
    林夙这下没办法,只能翻身下马,摸摸他的头,牵着它往四周偏僻处又走了一段。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走得够远,还是好运终于眷顾,这一路并没有再遇见什么人。
    这一路寻寻觅觅,一直到傍晚,始终未曾找到下山的道路,眼看天要黑了,温度越来越低,林夙只能在附近找出一个遮风的山坳躲进去。
    大雪在入夜后又落了下来,眼前的脚印几乎顷刻间就被覆盖,山坳中也冷得无以复加,林夙起初还用嘴呵气来暖手,后面手拿出来都嫌冷,只能将马也牵进来,靠在他身上,这样互相能借到两分体温。
    夜极深的时候,半梦半醒之中,林夙听见外面有一阵十分突兀的脚步声。
    他睡眠向来很浅,陡然便睁开双眼。
    “小师妹,跑不动了罢?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一道冷淡嗓音响起,音色十分耳熟,竟是白日那个白衣人。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熟悉的嗓音传来。
    “二师兄果然厉害,师父竟然将你也派来了,真是大材小用,二师兄你待在山里好好的,怎么也肯出山来这花花世界。”
    这是一道女声,说话的人分明就是白榷,她自从上次在沧野州消失,后面便再未曾出现,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
    “小师妹没什么本领,却拐走了我教的大师兄,师父不得不派我出来收拾残局。薛师兄去了哪里?”
    白榷道:“谁不知道二师兄与大师兄的情谊,你们二人因为酷爱音律,互相引为知己,关系好得连师父他人家都忌惮……你来了这里,又与他合奏完那样一曲,大师兄怎么还肯听我的话,对你乖乖动手呢?”
    言下之意,便是这次薛鹤尘已经不肯再帮她杀人。
    “是么?”这人声音里竟真露出一丝笑意,因为她口中的话,但笑意很轻很淡,转瞬即逝,随后立即恢复冰冷。
    “既如此,那你自我了断罢。”
    “不好。”白榷沉默片刻,倒似深思熟虑一般,慎重摇头,“我偷了师父的至宝,还一路逃来这里,又和大师兄杀了这么多人,这会儿叫我自刎,我可不甘心。”
    “你不甘心也无妨,我会送你上路的,结果都一样。”
    赶在对方打上前之前,白榷叫道:“且慢,二师兄,你说我俩若真打起来,大师兄是帮你还是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