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两人客套完,楚屺正要离开,忽又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莫先生的房间想必是这一间?楚某与他打个招呼。”
    随着话音落下,被烛光拉长的剪影落在他窗前。
    唯恐天下不乱的安千岳自然很快乐地回答了“是”,然后门上的黑影开始越靠越近。
    林夙见如此情形,早已放下手中茶杯,径直躺回了床上。
    他刚闭好眼睛,只听见房门被一把推开,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莫先生,好久不见。”
    戏谑的嗓音从前方飘来,脚步声于是愈来愈靠近。
    第27章 霄练(2)
    楚屺的身影只在数步之间靠近, 他走到床畔时停了下来,将手一伸,毫不犹豫掀开帐子。
    “莫先生睡着了?”
    他虽然是询问语气,看向林夙的目光却赤0裸而直接——床上的人此时倒真已经睡熟, 因为头有些偏向里侧, 所以脸几乎全隐藏在被子的阴影之下,看不清模样。
    他眸光变换, 看不出想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略作迟疑后,就再次伸出了手,探向林夙的脸。
    他就不信, 此人脸上没有任何易容。
    这人从出现起就很蹊跷,那日又出现那样一个酷似阿峤的年轻人, 楚屺绝不信天下会有这等巧合,因此无论如何, 也要找机会先看看这人的真实模样。
    就在手快要靠近时, 外面有天羽卫来报。
    楚屺微微一侧头, 还是没有收回手, 人毕竟就在眼前,摸一摸又不费事。
    他将手继续伸向黑暗中的脸颊,刚要碰到林夙脸上的皮肤时, 床上的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睁开了眼睛。
    在发现发现面前竟然有人,还是一大群人,他有些慌乱, 连忙翻身坐了起来,正要质问来人, 可又忙着咳嗽,便用手抚住胸口,再次咳嗽起来。
    楚屺面色忽然微变,盯着他的手背。
    “你手上这是什么?”
    林夙不解,将手举起来一看,只见手背上长着几颗淡红色的丘疹,似乎袖口里也有,他忙将袖子捞起,整片小臂露出,上面竟然都密密麻麻都长着不同形状的浅色斑点,一直延伸进衣物之中,不见尽头。
    他紧锁眉头,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这是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说不出答案,一旁有天羽卫中似乎有人认了出来,小心翼翼凑到楚屺面前:“……大人,这似乎是麻风。”
    这声音林夙也能听见,他连忙摇头:“不,不会的,我从未接触麻风病人,怎么会感染?有大夫么?大夫在哪里?”
    他站起来就要出去,一行人随着他的动作都往后退去,谁也不敢和他有接触。
    “这应该只是普通疹子,说不定是这行馆的床上有虱子。”
    他越是辩解,大家看他的眼神越是狐疑,那个了解麻风病的天羽卫低声和楚屺说道:“你看他不抓不挠,正是麻风病的特征,若是被叮咬了,肯定是要发痒的。”
    楚屺目光中犹有两分迟疑,这未免太凑巧了,麻风病不可能凭空得上,总要接触病原才会感染。
    林夙脸色惨白,却嘴硬道:“谁说不痒,我这会儿痒得厉害,只是忍着不挠而已。”
    楚屺心中已经信了几分,可到底不甘心,又问他近几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林夙自然道:“除了你们的人和陆家公子,什么外人也不曾见过,若真有麻风,怎会是我一个人感染?楚大人若不信,现在带我去见大夫也是来得及。”
    他往楚屺身上扑去,旁边那天羽卫如临大敌护在楚屺身前,喝道:“你做什么!?”
    林夙抿抿唇,脸色苍白:“我若今日不证明自己没病,定会被你们打发到麻风院,没病也成了有病。楚大人……您仔细看看,我身上这个绝不会是麻风疹。”
    他目光里的哀求不言而喻,楚屺却丝毫没有动摇,绝不再向他靠近半分,那天羽卫也小声道:“大人不要以身涉险,若真是麻风病,后面一定会出现头发脱落、鼻梁塌陷,嘴唇肥厚等症状,身上皮疹也会发生变化。这些只需要花一些时间就能验证,大人等上几日便能分晓。”
    此人身份特殊,实在不宜轻举妄动……楚屺片刻之间已经做出判断,退出到门口外,当机立断:“将门关上,暂时不要让他见人。”
    林夙捂着嘴依旧咳嗽,追上去不放心道:“大人,千万别将我给忘了,若不是麻风,你记得放我出去。”
    楚屺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放心,自然会的。”
    楚屺离开得很快,看人走远了,林夙才停下咳嗽,透着打在窗上的光,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
    他要演的这出戏不算复杂,人都是惜命的,此事唯一的难点在安千岳。这人就是大夫,若一定要和他过不去,他这戏可唱不下去。
    因此他也不敢演得太过,怕将对面的人引出来打假,好在今天算是过去了,这人现在还不打算继续为难他。
    至于后面的事,只有后面再说,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能拖得片刻喘息的机会也是赚来的。
    行馆里出了个疑似麻风病人,这将馆丞吓得第一天一早就请了假,走之前尽了最后的职责,来通知了安千岳还是带着两个小童快些搬出去为妙,被安千岳以“他们是同行来的,如果有麻风病,他想必也已经感染了”为由拒绝了。馆丞一听也有道理,还觉得他主动提出留下的举动怪厚道的,于是承诺这几日的饭还是照常给他们送来,免得他们出来找吃的麻烦。
    安千岳自然欣然应允。
    人都走光了,行馆显得更加宽敞,安千岳不喜欢喧嚷,如今这样幽静正合他意,正好第二天又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他便早早将躺椅搬到院子中晒太阳。
    两个小童侍奉在旁边,一个给他煮茶,一个给他备点心,忙完后一起搬来椅子坐下,桃叶拈一块松子膏吃了,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下山这么久,这会儿才有了在山上的感觉。”
    桃果是个很爱操心的性格,忧心忡忡道:“主人,莫先生真是得了麻风病吗?咱们会传染吗?”
    桃叶一听也很紧张:“我想起来了,昨天还给他递了饼子。”
    桃果也道:“我给他倒了好几次水。”
    安千岳:“和他一起坐在车里的是我,我都不急,你俩急什么。”
    桃果急得大哭:“这下完了,咱仨一锅端了。桃枝桃朵一定想不到下山一趟竟然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安千岳:“你哭什么,发病的人还没哭呢。”
    两个童子听了这话,一起转头看向林夙的房间,他的房门紧闭着,自从昨夜开始就没有一点声响,安静得仿佛人已经从屋子中消失了。
    行馆被关闭之后,房门的锁也被取下了,只被简单闩着,安千岳见他们害怕,促狭心起,发去一股真气打落门上的木栓,向他喊道:“出来,晒太阳。”
    安静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林夙的回应。
    “不了,你们晒吧。”
    “出来我给你看病,你若不出来,我就和楚屺说你是装的了。”
    过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桃果和桃叶齐齐扭头,只见林夙给自己带了个简易的面巾,从房间走出来。
    两个小童目不转睛他手上的红疹,表情已经十分惊恐,看他缓缓向自己走来,吓得抱在了一起,在他最终靠近之时,终于控制不住,一声惊叫携手一起逃走了。
    人走了,林夙正好坐在他们的位置上,安千岳打量了一眼他手上的疹子,便收目光。
    “你的疹子做得不像。”
    “没有材料,只能做成这样了。”
    林夙见果然瞒不过他,也不坚持,将面巾取下来,桃果和桃叶在远处盯着他,见他面巾取下后脸上干干净净的,又听两人谈话内容,这麻风病果然是假的,总算长松了口气,又搬来凳子一起坐回来。
    安千岳举起一杯茶,淡淡看向他:“正因为你这番装病,耽误了我不少大事,现在大家都以为我们接触了麻风病人,行馆的大门都不让我们出,你说应该怎样补偿我才好?”
    林夙:“你真要出,也没人拦得住。”
    安千岳微笑道:“可我对你这么好,宁愿自己不方便,也不肯戳穿你,你若有点良心,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原因?”
    林夙挑起眉头。
    安千岳目光探究,“你为什么这么怕楚屺?难道……你是逃犯?”
    林夙坦然道:“不是。”
    “难道你与他有什么恩怨?”
    “也没有。”
    “那是为何。”
    林夙无奈:“只是不想见到他。”
    安千岳看了他半晌,才似笑非笑道:“那你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林夙一时噎住了。
    这个问题还用得着问他么?
    安千岳收回目光。
    “我虽然对《平天策》没兴趣,可不喜欢别人将我当傻子。你倒好,来这样一出,吓得楚屺都不敢问你东西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