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夙知道,他就是太想查出真相,过于冒进,才中了对方的圈套。既然那些人的目标是他,阿峤落到他们手中,只会是道很有分量的筹码。
    可没想到阿峤那么决绝,甘愿赴死,也不愿意变成威胁林夙的工具。
    事情进展始终不顺利,阿峤的死更令林夙元气大伤,他看完尸体,隐忍半晌,也没忍住在转身之后便吐出一口血昏迷过去。
    等醒来已是深夜,他下意识叫出阿峤的名字,却不见回应,终于想起白天见到的一切。原来那竟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他一旦梦醒就要面对的现实。
    他再也睡不着,决定出去走走。
    深夜的皇宫有严格的宵禁,并不允许除守卫以外的任何人在外行走,林夙也是实在气闷,所以才想在僻静处散散心,因此一路都很小心,尽量不被人看见。
    因此在听见人声的一瞬间,他便下意识停了下来。
    墙那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显然也并非巡夜的守卫,林夙反应过来时,“圣上”,“计划”,“身体”等字眼已经钻进了耳朵里。
    刚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是偷听,墙后的人并不是宫中的守卫时,那人却已经话锋一转,和人谈起了医理,说起要如何治圣上身上的病才好。
    这是已经察觉了隔墙有耳,按照江湖规矩,他此时应该立即走开以表明不是有意偷听,结果回头刚出了第一道月门,一个身影便拦下了他。
    ——是安千岳。
    林夙想到什么,脸色有些难看,安千岳脸色却同样有些僵硬,并不像上次那般潇洒。他手中一把羽毛扇,却没有扇动起来,狭长的双眼微眯,目不转睛盯着他,里面含有一股特殊的意味:“五殿下,偷听人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若刻意偷听,怎会瞒得过山主耳朵?御花园人人来得,你若不想被人听见,千万要选好地方,免得遇上过路人,平白受猜疑。”
    他没提宵禁之事,但两人心知肚明,也都默契的没有提及。
    安千岳扇动起羽毛扇,眼睛缓缓一眨,蕴了些笑意:“五殿下说得有道理,倒是安某错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殿下这般聪明,为何却会想不到?”
    林夙:“还请指教?”
    “殿下既遇难题……为何,不肯向人求助?”
    林夙此刻才认真审视此人,脸色微微沉了一些,他今日心情悲恸,人人皆知,这人既是三哥的人,只怕幸灾乐祸都来不及,如何会是真心?
    他当日拒绝自己那番言辞何其决绝,如今再说这些话,只怕是猫哭耗子,落井下石的。
    林夙想到此处,脸色反倒恢复如常,他即使伤心,难道还能给三哥的人看笑话么?
    “山主说笑了,别说无事,即使有事,难道还敢劳动山主大驾么。”
    心中还是有些积郁,他话锋一转,不客气道:“你既跟了三哥,便该做好自己分内事,今日只是我们私下见面,便以江湖名号相称,若改日再见,先生也该守朝堂的规矩才是。”
    言下之意,便是怪他言行无礼,以下犯上了。
    。
    这次见面着实将林夙气得不轻,可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这人说话语气古怪,似乎……真有几分知道内情的意思?
    林夙叹了口气。
    面子固然重要,可真相一样重要,若这人真知道什么内情,恐怕会是他唯一的突破口了。
    他拿着树枝,在地面继续写下“安千岳”三字。
    这人名字取得大,听起来真像有些抱负,可惜做事深不见底,为人似乎又左右摇摆,实在是个让他看不透的角色。
    现在是不是应该争取他的帮助呢?
    按时间线,这人现在应当没碰上三哥,那他会肯帮自己吗?
    可当日碧峡山上,这人的态度似乎相当坚决……倘若他真有本事,能算出自己命不久矣,又凭什么愿意费心劳神来助自己堪破迷局呢?
    既然能算到未来,那么,选一个别的皇子,走一条别的门路,既宽敞,又轻松,那才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
    可若是如此,当日又为何对他说那样的话?
    林夙脑中天人交战,光这一人,似乎比别的所有人与事加起来都更令他头疼,令他捉摸不透。
    世上到底怎么会有行事如此古怪,如此让人头疼的一个人!
    林夙一时头疼欲裂,再也想不下去,干脆将手中这节木棍也扔进火里,自己出去透一透气。
    可他他刚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口中一甜,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很快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殿下,尾巴还在,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我去将他们引开吧。”
    林夙勒住马,看了一眼身后。
    “好,你多加小心,下个镇上汇合。”
    阿峤点头答应,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林夙夹了夹马腹,继续去往前方。
    空旷的林子里树叶枯黄,叶雨一阵接一阵地飘落,林夙纵马从其中穿过,任马儿变道进入一条他隐秘的小道。
    好熟悉。
    他看着路旁景色,很快便回忆起来,是了,这是回东都的路,他走过无数遍,别说他,恐怕连马儿都把路记熟了。
    可是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的。
    如他预想的一样,小路结束,一个镇子出现在眼前。
    热闹,繁华,所有的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走过路过的大爷们行行好了,将我买去吧,只换一口棺材,让我安葬了老父亲,我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当狗使唤都行,真的,买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做!”
    带着童音的叫卖吸引了镇上多数人的目光,林夙也不例外,牵马走了过去。
    “喂,小孩,你让人把你当狗使唤,这话是真是假啊?”
    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第一个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串硕大的珠链来,上面珍珠饱满精圆,莹润雪白,亮光远远晃进林夙眼里。
    珠链被举在手中,随动作轻晃,富商傲慢看着街边裹起来的草席,和草席边正下跪的小孩。
    “老爷我有的是钱,再葬你家十口人都够用,可你也要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当狗用,不然我把你买回去岂不是上当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夙也忍不住停下脚步。
    小孩在众人注视下毫不胆怯,拍着胸脯:“我说的话,自然都是真的。只要有人帮我葬了父亲,我就是当狗仆人也甘心!”
    周围人听见他这句双关,哄堂大笑。
    “臭小子,骂谁是狗呢?我看你小子不像个老实的,这么着,你要是帮老爷我将这早上踩了狗屎的靴子舔干净了,我就花钱把你买过来,怎么样?”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都跟着大声起哄,小孩被大家出言挤兑,也不上当,依旧嬉皮笑脸,夸张大叫道:“老爷,您这是要走狗屎运啦!舔了财运就没了,小的可不敢断人财路,您还是留着自己好好享受吧!”
    他说话间眼睛提溜乱转,说罢瞅准人群中一个空隙,猛地就往外钻,有人笑骂道:“孝子,怎么爹都不要了?”
    也有人动作快,上前拉开草席,恍然大悟:“是一包稻草,这小子是骗钱的!”
    小孩脚是跑出去了,领子却还给人牢牢攥着,回过头一看,那富商模样的男人居高临下瞪着他,油腻的厚嘴唇开开合合,唾沫横飞。
    “好小子,骗了老子这就想跑?今天要么给老爷舔干净鞋子,要么跟我去见官!”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要小心,对一个人太好奇很容易爱上他。。。。。
    以及划重点,请记住小安这会儿看见林夙的表现,后面要考
    第4章 西江月(1)
    小孩不说话,只一味挣扎,嘴里“直娘贼”“杀千刀”“死胖子”的骂个不停。
    男人也不受激,用力一拽将他摔在地上,靴子重重踩上他胸口。
    “骂,你骂一句,老子踩断你一根肋骨。贼小子,老子注意你好几天了,敢在这峰回镇干骗钱的勾当,看看你命是不是和嘴一样硬!”
    那小孩被踩得在地上“哎哟”不停,大喊要死了要死了,很快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男人还以为他真死了,想提起来看看,谁知刚把脚一松,他就地一滚,又钻了出去。
    这男人岂肯善罢甘休,一个眼神,外面守着的几个闲汉便要围上来,小孩眼看还有帮手,惊得慌不择路的,眼看要被人抓住时,忽然一只手从天而降,将他一提,横放在了马背上。
    他也知道这是被人救了,嘴里“谢谢老爷”“观音菩萨”喊个不停,林夙这马脚力最快,不一会儿便将人带出镇子外,小孩倒悬着身子,看四周景色已经不认识了,大喊道:“好了好了,就这里吧,多谢义士,义士你财源广进,大展宏图,生意兴隆,六畜兴旺!”
    林夙见他说得乱七八糟的,将他提下马,笑道:“老爷我不是生意人,财源广进就留给你吧——别再去坑蒙拐骗就行了,下次再被人捉住,可就没人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