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长嫂如母

    第61章 长嫂如母
    沈清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便是睡得晚,还是早早就起来了。
    这个时辰不过寅时,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之中。
    青石小巷安静,只有一家发出柴火噼里啪啦响声,还有物件磕碰声,水声传来。
    扰了院子其他人的清眠。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偏房屋中传来何丹娘烦躁的声音:“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黄婶听到这话,看了眼身旁一头汗的英娘。
    沈清音昨晚没睡好,今日一大早又要出去忙活,燥得很,她直接就应:“睡睡睡,回你自家睡去,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知道帮忙就算了,还嫌亲戚忙活吵到你,哪来这么大的脸!”
    黄婶听着她一点都不客气地骂人,差些没笑出声来。
    偏房里没一会儿就传来哭声,还闹着要回家的声音。
    陆氏只好低声安慰,随后朝外道:“她一个孩子,你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又不是我家孩子,姑母不好好管教,有的是人管教她,再让我听见她埋怨一声,立刻走,我这庙小,容不下她这尊佛!”
    隔壁周晟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地一笑。
    她是个不受气的。
    这优点很好。
    周晟望向隔壁院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也不知道这何家人何时才搬出去。
    当时那院子也没退,心里想着总归也不用多少钱,也就闲置着了,没承想还能派上用场。
    陆家院子偏房的哭声更大了,似乎是从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脸皮子薄,一时挂不住。
    黄婶瞧见这动静,压低声问:“这才过去不到一天,就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沈清音:“还能是什么事,空手来之后,还高高在上地说要住到我婆母忌日之后,说暮食的菜他们负责,可我也不稀罕,再说现在才七月上旬,八月才走,我能不气?”
    黄婶:“快一个月呢,你受得了?”
    沈清音弯唇笑了:“我受不了,他们也别想过得舒服。”
    黄婶:“还是你有办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晓得他们来是干嘛的吗?这几年都不闻不问,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过来。”
    沈清音大概讲了一遍当年的事。
    黄婶听完后,惊讶道:“锦佑他娘还做了这个决定!?”
    “那这宅子真要卖了?”
    “卖什么呀,现在又不是不能挣钱。”
    “我寻思着锦佑姑母这么早就过来了,就是防着我早早找好卖家,串通好,暗着高价,明着低价,挣差价。”
    黄婶好笑道:“要是锦佑姑母知道你这面摊挣得的银钱,才知道自己多疑多虑了。”
    沈清音想了想,又说:“若是她只是怕我贪多,也不图锦佑的银钱,我倒是对她没有多大的意见,也能高看她一眼。”
    “但若是也想着分一杯羹才来的,我没法不低瞧她。”
    黄婶将面浆舀到蒸笼上,摊开。
    “这银钱呀,是个好东西,又不是个好东西。”
    沈清音拿着铁钳夹了夹炭火,说:“好好的,怪银钱做什么,分明是人没坚守好自己的底线。”
    天色微亮,何家的人也起了。
    沈清音也没叫人,只和陆锦佑说:“我留了粉,你就在家里吃了早饭再去吧。”
    陆锦佑点了点头,实在不想让她们知道嫂子的摊子在哪。
    许是说话难听的沈清音离开了,何丹娘才肯从屋子里出来吃朝食。
    吃着早饭,陆氏便开了口:“锦佑,你还是防着些你嫂子,省得她昧下卖宅子的银钱。”
    陆锦佑听着姑母的话,眉头紧拧,听到后边的话,抬头看去:“谁说要卖宅子?”
    陆氏道:“你以为你嫂子是真的心甘情愿供你念书?”
    “世上哪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好呀,还不是当初你娘不在前,找了人来公证。许诺沈氏,若能供你三年书,等她孝期一满,便可将这宅子售出,她可带三成做嫁妆改嫁。”
    “不然你以为她能任劳任怨供养你三年?”
    陆锦佑眼神恍惚了一瞬,但仅是一瞬,又随之坚定了起来。
    “所以呢,所以姑母这次过来,只是为了过来叫我提防嫂子?”
    瞧着外甥冷着一张脸,陆氏也冷着脸:“我好心还被当成驴肝肺了?!”
    陆锦佑面色严肃的说:“姑母,或许你是好心,但是我不想听到说我嫂子不好的话。”
    “你这孩子怎就这么轴呀!我还能害你不成?!”陆氏有些生气。
    沈氏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母子俩怎就这么信沈氏,
    陆锦佑端端正正地放下筷子,一脸正色地看着姑母:“姑母不了解,所以我会如实告知姑母。”
    “姑母说要我防着嫂子,可姑母可知一个寡妇要供养一个学子有多不易吗?”
    “面摊生意不好时,嫂子冬日会去给人浆洗衣裳,一双手洗得干裂,冻得发紫。”
    “夏日冒着炎炎夏日,她也会为了几文钱,顶着烈日随人去采花。”
    “她供养你,不过是为了这宅子的三成银。”
    “为了三成银,所以要把命搭上?”
    “什么意思?”
    陆锦佑站起,一字一顿说:“就在今年四月,嫂子累倒了,在鬼门关走了一圈,险些没熬过来,昏睡了整整三日。”
    “若真依姑母你所言,那嫂子全然可以将我随意丢去村子里的小私塾,也花不了几个钱,可她没有,送我去的是最好的私塾。”
    “南山书院有研学,我去了,还用了一贯钱,嫂子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想问姑母,若当初是姑母抚育我,能否做到这个地步?”
    陆氏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何二郎先开的口:“我们不知道这些。”
    陆锦佑不疾不徐道:“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在告诉你们。”
    “姑母赌气,三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我不怪姑母,但也请姑母莫要抹黑这三年来一直含辛茹苦抚育我的嫂子。”
    “长嫂如母,我将嫂子当成母亲一样对待,若有人中伤,中黑,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我嫂子那边。”
    “我吃完了,姑母,表兄表妹慢用。”
    说着就转身离开了,也不看其他人的表情。
    余下的母子三人都沉默了。
    何丹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宠得有些娇蛮,她撇嘴道:“阿娘,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陆氏睨了她一眼:“闭嘴,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家里,由不得你耍小性子,往后你若是再怎么胡闹,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不仅被别人说,还被自己亲娘说,何丹娘一扔筷子,恼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要回家!”
    陆氏一拍桌子:“闭上你的嘴!”
    何丹娘捂嘴哭着跑回屋去了。
    何二郎道:“阿娘,要不咱们等过了表兄的忌日就回去,等到舅母忌日再来。”
    陆氏立刻坚决道:“不行,得盯着。”
    “再说了,我也是陆家的女儿,这宅子也有我一份,凭什么一个外姓人都能分得三成,我一文都不得?”
    何二郎想了想:“万一这宅子不卖呢?”
    陆氏抿了抿嘴,说:“若不卖就算了,若卖,一定要有我的一份。”
    *
    沈清音频频往人群望去,待看到熟悉的人影时,眼神都哀怨了起来。
    四目相对,二人好似都很平静。
    周晟坐下后,她脚步轻快地端来粉,放下:“周官爷吃粉了。”
    周晟点了点头。
    为了她的名声,周晟抑制着想多看两眼,想多言两句的冲动。
    可他觉得,这抑制似乎快要到边缘了。
    昨晚,周晟一宿未眠。
    天热是其次。
    总忍不住多想,她若是多瞧几眼那何家二郎,会不会勾起她那些尘封数年的记忆?
    原本她就难以忘怀亡夫,如今又多了个像亡夫的人,她会不会因此动摇与他在一块的心?
    又会不会对何二郎多了几分对亡夫追思的寄托。
    沈清音回到摊位上,瞧了眼男人。
    诶。
    瞧得着,摸不着,更碰不着。
    日子一直这么持续了几日。
    周家和陆家,就没有一个人是能睡得好的。
    何丹娘也瘦了一圈,眼眶底下的乌青最是明显。
    陆氏瞧着也心疼,可又不愿离开平安县。
    可要是去住小栈,一宿一间起码要二十文,两间就是四十文,半个月下来就是六百文。
    还要一日三餐,这大半个月下来,起码得一贯钱。
    沈清音寻到陆氏,开门见山地说:“我也知你想做什么,我就明明白白地与你说,这宅子不卖。”
    “等到婆母忌日时,我会立下字据,你爱信不信。”
    “另外,锦佑拿了他存下来的散用,寻了个小院子,屋主同意只租一个月,他想让你们搬过去住。”
    陆氏闻言,皱紧了眉头:“怎的,要赶我们走?!”
    沈清音没好气道:“我叫你一声姑母,是因为我不想锦佑难做,至于你想干嘛我也不拦着。但你们睡不好,我们也歇不好,日日见着你那闺女黑着一张脸,我也烦得很。”
    “没准哪一日,我和她干架,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说,真要赶你们走,锦佑至于花那个冤枉钱给你们租院子吗?”
    “他心疼我这个嫂子,也还敬你们这亲戚,莫要把最后一点情分给消磨了。”
    “锦佑学习极好,将来就是不说当官,考个举子也是可能的,到时真当了举子,情分没了,你们也别来走动了。”
    陆氏沉默地听着。
    这几日她也听了儿子的话,说陆锦佑读书很刻苦,还去过南山书院研学,说是来年很大可能进入南山书院。
    南山书院出来的学子,大多有所作为。
    来时,她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宅子卖出去了,一定要有她的一份。
    可现在待了几日后,想法也有了些变化。
    她那份不能少,但也不能和外甥闹得太难看。
    先不说日后能不能中举子。
    就说时下,听巷子的人说,周家儿子从军回来后,在衙门当了个正九品的参军。
    便只是九品,也是个官老爷。
    而且这个官老爷还格外关照陆锦佑,有这个关系在,她也不能与外甥闹得太难看。